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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游记百回祥注二
发布时间:2018-3-18   点击:5245
 

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
悟元子曰:上回金木相見,兼之二土歸一,金丹虧者將圓,散者將聚矣。此回實寫五行攢簇,並力成真之妙,示學者明心見性以歸大覺也。
詩雲:“義結孔懷,法歸本性。”言兄弟式好,彼此扶持,以義相結,道法兩用也。“金順木馴成正果,心猿木母合丹元。”言木性愛金順義,金情戀木慈仁,金木相併合為丹元也。“共登極樂世界,同來不二法門。”言了命之後,必須了性,極樂界、不二門皆示真性之地也。“經乃修行之總經,佛配自己之元神。”經者,徑也。凡言取經者,使其悟修行之總徑也;凡言見佛者,使其見自己之元神也。“兄和弟會成三契,妖與魔色應五行。”行者、八戒、沙僧為兄弟者,比三家相會之象;千魔百怪為禍害者,喻五行相克之義也。“剪除六門趣,即赴大雷音。”務在六根不著,四大皆空,五行悉化,三家相會,明心見性,即赴大雷吉,而炯炯不昧矣。總言性之不可離命,命之不可離性,猶有仁不可無義,有義不可無仁,仁義並行,方是金丹大道。
行者把八戒捉回要打,八戒叫看師父面上饒了罷。行者道;“我想那師父好仁義兒哩!”行者之降妖除怪,唐僧以為不仁,八戒以為不義,是仁義反覆不仁不義,孰大於此?八戒又道:“看海上菩薩之面。”說出觀音,是已觀察得真,悔悟行者之降妖除怪,為至仁至義,而縱放心猿之錯矣。夫以至仁為不仁,以至義為不義者,皆因夫妻不和,陰陽偏孤,中無信行之故。中無信行,即不老實,故行者叫八戒老實說。八戒將黃袍怪的事,備細告訴,及說出白馬叫請等情,望念一日為師之情,千萬去救他一救。此老實說,信在其中,言語已通,而為眷屬,性情相和,仁義並用矣。
八戒又用激將之法,設為黃袍叫駡一段,此以性求情,木性愛金順義也;行者即氣得抓耳撓腮、暴燥亂跳,此以情歸性,金情戀木慈仁也。“行者道:‘不是我去不成,既是妖精罵我,我和你去。”’豈真行者不去,因妖精罵而去乎?妖精之罵出於八戒之口,非妖精罵,乃八戒罵也。罵行者正所以請行者,正所以請其義。請其義,而知降妖除怪非不義者之所為。曰:“我和你去”,正以八戒知有義而去,非果以妖精之罵而去也。噫!前八戒以行者降妖為不義,故有花果山群妖相聚之為義;今八戒請行者降妖為有義,必知白虎嶺進讒逐去為不義。提綱雲:“豬八戒義釋猴王”,即此以義全仁,以仁行義;始而以不義逐,既而以有義複,非義釋而何?
“大聖與八戒攜手駕雲而行。”性情和合,夫唱婦隨,內外相通,何事不濟?行者“下海去淨身子”,是去其舊染之汙也。“八戒識行者是片真心”,從今而自新改過也。“抓過二孩去換沙僧”,先除其假,以救其真也。“沙僧一聞孫行者的三字,好便是醍醐灌頂,甘露灑心,一面天心喜,滿腔都是春。”金木相並,真土脫災,五行攢簇,四象合和,去者已還,失者仍返,本來故物,圓成無礙。到此地位,非醍醐灌頂,甘露灑心而何?然此攢簇五行,和合四象之事,須要在生身之處先辨真假,真假明而去假歸真,可不難矣。
“行者叫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抱到那寶象國,白玉階前一摜,說是黃袍妖精的兒子,激回老妖,以便戰鬥。”此先辨真假也。兩個小孩,一為食性,一為色性,乃食色之性也。一切迷徒,錯認食色之性為本性,以故見色迷心,因食起見,貪戀不舍,昧卻真寶。把兩個孩子抱到寶象國,白玉階前摜下,是叫在生身之處,辨別邪正,棄假認真,去其食色貪圖之性,複其本來天良之性耳。能複本性,真寶有象,方是全的信義,而公主反說這和尚全無信義,是直以認假棄真為信義矣。故行者道:“你來的日子已久,帶你令郎去認認他外公去哩。”蓋先天真性自虛無中來者,是為外來主人公,非一身所產之物,認得外公,不為假者所傷,有信有義,孰大於此?若認不得外公,隨風起塵,見景生情,以假傷真,無信無義,孰大於此?故行者笑道:“你如此夫妻兒女情重,你身從何來,怎麼就再不想念你的生身父母,真為不孝之女。”《悟真篇》雲:“勸君窮取生身處,返本還元是藥王。”夫生身之處,即生我之處。生我之處,為先天之真寶;我生之處,為後天之假物。倘只戀我生之處,而不窮生我之處,則為不智;不智則不能真履實踐,為不信;不信則不能所處合宜,為不義;不義便不能返本還元,而見娘生之面,為不孝。說到此處,真足令流落他鄉之子,慚愧無地;而想念父母,迷失根本之徒,淚如泉湧而猛醒還鄉矣。
“公主說出無人可傳音信,行者道:‘你有一封書,曾救了我師一命,書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,待老孫與你拿了妖精,帶你回朝。”’此乃口訣中之口訣,火候中之火候,天機密秘,仙翁慈悲,大為洩露,時人安知?經雲:不求於《乾》,不求於《坤》,不求於《坎》,不求於《離》,專求於《兌》。蓋《兌》者《坤》之少女,具有《坤》之真土,代《坤》行事,內藏先天之真信,為成仙作佛之根本,學者若得此一信,於此一信之中以法追攝,漸采漸煉,可以滅假,可以歸真。《易》曰:“不遠複。”又曰:“複,其見天地之心乎!”即此《兌》之一信,而可以歸《坤》見象也。然《兌》雖有信,而《兌》已為《巽》之假士攝去,何以能複歸於《坤》?是必有法焉,非智取不能。
“行者就變作公主一般模樣,在洞中專候那怪。”此藏真變假,借假誘真,逆以順用,鬼神不能測,策龜不能占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也。見了妖精痛哭訴說一段情節,純是天機,全以智取,不大聲色,始而以夫妻之道哄,既而以父子之情動。一言一語,在心地上揣摸;一舉一動,在疼痛處下針。外雖不信,內實有信,故妖精不覺在深密處,將真寶吐露矣。其所謂“打坐功、煉魔難、配雌雄、煉成這顆內丹舍利”等義,是仙翁恐學者錯認寶貝內丹字樣,以為修心即修道,故著“打坐功、煉魔難”以曉之耳。夫修行之所難者,以其真寶不能現露耳。若真寶一現,金丹隱隱有象,彈指間即可以去假而複真。
“行者假意放心頭摸了一摸,一指頭彈將去”,放去人心也;“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裏”,收其道心也。“把臉抹了一抹,現出本相道:‘妖精不要無理,你且認認,看我是誰。”’放心而明心,明心而見性,真心透露,人心溫滅,本性發現,形色無存,大機大用,非聰明智慧之大聖,豈能到此?“妖精忽然醒悟道:‘我像有些認得你哩!毖允成雜胝嫘韻噯ゲ輝叮韻嘟病!靶姓叩潰骸沂悄鬮灝倌昵暗木勺孀諏ǎ’”食色之性系後天之性,真性乃先天之性,先天入於後天,後天昧其先天,習相遠也。“妖精說出拿唐僧時,何曾見說個姓孫的。行者告其慣打妖怪,將我逐回。”是明示人金公去而妖怪來;金公不去,妖怪不來。何則?金公者,慣打妖怪者也。失去金公,妖怪誰打?彼唐僧逐去金公,而遭大難,不亦宜乎?
“行者變三頭六臂,六隻手使著三根棒。”三頭者《乾》也,六臂者《坤》也。三頭六臂者,剛中有柔也;六隻手使三根棒者,柔中有剛也。剛柔不拘,變化無常,全在法身上用功夫,不於幻身上作活計,以之滅妖,散其從而擒其首,其事最易。“行者與老妖相戰,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”,是示我之真空也;“又使個葉底偷桃勢”,乃取彼之實果也。“頂門一棒,無影無蹤”,原非我固有之物;“天上查看,少了奎星”,始知是平空而降。“三公主思凡下界”,妄念迷卻真性;“奎木狼兜率宮燒火”,下苦更須修真。假者既除,真者可得,不特公主出得碗子山,得回寶象,而且唐僧解脫邪法,仍複真身。
“行者取水念動真言,望那虎劈頭一噴,即時退了妖術,長老現了原身。”所謂“若能一念合真修,滅盡恒沙罪垢”也。“長老定性睜眼,才認得是行者。”一念之真,心明而性定,性定而心明矣。曰:“早詣西方,徑回東土,你的功勞第一。”一念之真,善惡分明,邪正立判,不復為白骨所愚,誤入碗子山波月洞矣。
噫!公主之稍書于國王,有信也;行者之摜打妖怪,有義也;八戒之義釋猴王,有仁也;行者之智降妖怪,有智也;國王之重禮奉酬,有禮也。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,無非此一念之真而運用。唐僧吃齋之一念,凡不免於魔口;公主稍書之一念,而終得以回國;白馬憶心猿之一念,而五行得以相見。一念之善,即是天堂;一念之惡,即是地獄。一迷一悟,天地懸隔,可不畏哉?倘服丹之後,不能俯視一切,五蘊皆空,而猶以幻身為真,未免積久成蠱,難逃半夜忽風雷之患。
仙翁演出碗子山一宗公案,在寶象國結果,以示明心見性,方可全得此寶;不能明心見性,而此寶終在魔手,總非未生身處面目。結尾曰:“君回寶殿定江山”,明心也;“僧去雷音參佛祖”,見性也。明心見性,無為功溥,真超極樂矣。吾願學者在白虎嶺、碗子山波月洞謹慎一二。
詩曰:
性去求情仁合義,金來戀木義成仁。
智中全信分邪正,禮道全行保本真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
 元子曰:上回結出得丹之後,急須看破色身萬有皆空,明心見性,以入無為之道。然未得丹之先,五行錯亂,遽行無為之道,何以能返本還元、歸根複命、以得真寶乎?故此回合下三、四、五回,俱明火候端的、五行真假,使人身體力行,腳踏實地也。
篇首“唐僧複得了孫行者,師徒們一心同體,共詣西方”.則是陰陽相合,五行一氣,金丹真寶已隱隱有象矣。然此寶藏於後天陰陽五行之中,若非深明火候,勇猛精進,下一番死功夫,則此寶終在他家,未可遽得。
曰:“離了寶象國”,是結上文寶象國之案;曰:“又值三春景候”,是起下文蓮花洞之事。三春景候,乃春盡交夏之時,春者,木氣發旺之時。夏者,火氣鍛煉之時。由春而夏,天地造化自然之理,即修道者真履實踐,鍛煉身心之道。奈何唐僧正行之間,又見一山擋路,叫徒弟仔細,又妄想“身閑”。此便是認假為真,火候不力,在肉皮囊上作活計,仍然白虎嶺局面,焉得不生其魔障?故行者提《心經》“心無掛礙,方無恐怖”以警之。又以功成之後,萬緣都罷,諸法皆空,自然身閑提醒之。可知心有掛礙恐怖,未易萬緣都罷;不能萬緣都罷,未易諸法皆空;不能諸法皆空,未許身閑也。
夫心有恐怖,無危險而自致危險;妄想身閑,欲清淨而反不清淨。此四值功曹所以傳信也。“四值功曹”者,年、月、日、時,四值之火功;“傳信”者,即傳其火功不力,恐怖而有危險,身閑而不清淨之信。蓋恐怖而有危險,平處即有不平,故有平頂山;身閑而圖清淨,淨處即有不淨,故有蓮花洞。這個山,這個洞,便是生魔之由,故有金角、銀角之兩魔。金比其性剛,銀比其性柔,角比其過亢。剛屬陽,柔屬陰,金角銀角,即陰陽偏勝,不中不正之魔。此兩魔,即後天之陰陽,故隨身有後天五行之寶。紫金紅葫蘆,火也;羊脂玉淨瓶,水也;七星劍,金也;芭蕉扇,木也;幌金繩,土也。唐僧三徒,先天五行;兩魔五寶,後天五行。先天能以成道,後天能以敗道。若欲複先天,須當煉後天;後天不化,先天不純。故四值功曹道:“若保得唐朝和尚過去,也須要發發昏哩!”又曰:“要發三四個昏。”三四為七,火之數。以火鍛煉,後天化,先天純,即《參同》所謂“昏久則昭明”也。
“行者道:‘我們一年常發七八百個昏兒,這三四個昏兒易得發。”’一年者,四象一氣也;七八百者,七八一十五,三五合一也。四象一氣,三五合一,純陽無陰,金丹成熟,我命由我不由天,故曰“發發兒就過去了”。可見金丹之道,未有不昏而能昭明者。昭明之道,全在火功,火功之力,全在心無掛礙、無恐怖,不圖身閑,期必化盡後天陰氣,而不容絲毫滓質留於方寸之中。
何以兩魔畫影圖形要拿唐僧乎?金丹之道《河圖》五行之道,《河圖》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,先天五行,屬於法身,唐僧四眾有焉;二、四、六、八、十,後天五行,屬於幻身,金角銀角有焉。先天無影無形,後天有影有形,畫影神要拿他師徒,是以後天而敗先天也。知此者,以先天化後天,魔可歸聖;不知此者,順後天而傷先天,聖即成魔。此中消息非得口傳心授之火候,不能騰挪乖巧運動神機,以真化假,借假歸真也。行者照顧八戒入山,打聽妖精多少,是使其打聽真假,在不睹不聞處,戒慎恐懼,以運火候耳。八戒巡山編謊一段,是仙翁形容世間不知真假之呆漢,在肉皮囊上用功夫。或入山靜養,或守空寂滅,以為得真,自欺欺人,視性命為兒戲,可不誤了大事?此等之輩,都該伸過孤拐來打一頓棍,以為記心。《悟真》雲:“不辨五行四象,那分朱汞鉛銀。修丹火候未曾聞,早便稱呼居隱。不肯自思己錯,更將錯路教人。誤他永劫在迷津,似恁欺心安忍。”噫!修真之道,毋自欺之道,若欺心而修道,不識其真,焉識其假?不辨其假,焉得其真?真假不分,火候不明,自驚自怪,亂猜亂疑,自招其魔,焉得不為魔困?“道路不平,被藤蘿絆倒,為小妖所擒”,理所必然。
大抵金丹之道,博學之,審問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篤行之。
若不能學、問、思、辨,必至真者為假,假者為真。欲求其真,反入於假;欲去其假,反傷其真。提綱所謂“蓮花洞木母逢災”者,即此一戒為淨,不知火候之災。修道者,可不先究火候乎?
詩曰:
修真火候要周全,年月日時一氣連。
未語河圖深奧理,方才舉步有災愆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
悟元子曰:上回言不知藥物火候,大道難行,非徒無益,而又有害。此回批開外道,使學者心會神悟,借假修真,於後天中返先天也。
篇首“二魔拿了八戒,浸在淨水池中,過兩日醃了下酒。”是直以一戒入淨,即可眼食金丹。故老魔道:“拿了八戒,斷然就有唐僧。”唐僧者,太極之象,乃攢簇五行而成,豈可以一戒求之乎?若以一戒為道,是在一身之中求矣。夫一身所有者、後天之氣,其必以為祥雲照頂,瑞氣盤旋,即是修行好人。殊不知“項後有光猶是幻,雲生足下未為仙”。豈可於後天一身求之?“眾妖不見唐僧,二魔用手指說”,是指其一身有形有象之物為道。古仙雲:“莫執此身雲是道,須知身外還有身。”又正陽公雲:“涕唾精津氣血液。七般靈物總皆陰。若將此物為丹質,怎得飛升上玉京。”一連三指,三藏能不打三個寒噤乎?打寒噤者,驚其不知有身外法身之神通耳。
“行者理開棒,在馬前丟幾個解數,上三、下四、左五、右六,使起神通,剖開路,一直前行。”此分明寫出金丹火候之秘也。上三下四而為七,乃解七日來複之數也;左五右六,五六得三十,乃解一月三陰三陽六候之數也。一陽《震》,二陽《兌》,三陽《乾》;一陰《巽》,二陰《艮》,三陰《坤》。三陰三陽,一氣運用,周而復始,陰符陽火俱備。此等作為,真著實用,皆法身上運神通,本性中施手段。故怪物看見,忽失聲道:“幾年都說孫行者,今日才知,話不虛傳果是真。”既知其真則直輸誠恐後,改邪歸正,不在幻皮囊上用功夫矣。何以又雲;“豬八戒不曾錯拿,唐僧終是要吃”乎?一切迷徒,錯認人心為道心,或疑心之神通廣大,修心即可得丹,而遂孤寂守靜,一無所為,假裝老成,自負有道,欺己欺人。其變作跌折腿的年老道士,非變也,乃怪物之本相也。怪物之所恃者,著空之學。認定行者,遣三山在空中劈頭壓倒行者。是認心定心,欲以一空其心,完成大道,只知空而不知行。行者被壓,沙僧被挾,唐僧被拿,行李馬匹攝入妖洞。四象落空,火候無用,大道已墮迷城。此提綱所以謂“外道迷真性”也。夫金丹者,真性也;修丹者,修真性也。修真性之道,有藥物,有火候,有工程,急緩止足,毫髮不得有差。今無知之徒,欲以頑空寂滅之學,而修真性,非是修真性,乃是迷真性也。真性一迷,更將何修?道至如此,尚忍言哉?
“大聖壓在山下,思念三藏,痛若傷情,追憶兩界山師父揭壓帖救出,又遭妖魔山壓住,可憐八戒沙僧,與小龍化馬一常”此仙翁痛苦傷情,悲其一切不得師訣,迷真性之輩也。兩界山,是真師揭示口訣,救道心而真履實踐之時;平頂山,是不得真師口訣,昧道心而懸虛不實之時。一救一昧,天地懸隔,原其道心之有昧,由自大自尊,只知有己,不知有人,欲向其前,反成落後,猶如泰山壓頂,求步難移。其曰:“樹大招風風撼樹,人為名高名喪人。”不其然乎?修行者靜觀密察,悔悟到此,即是元神不昧之機,可以揭示道心之時。
五方揭諦說出壓的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,土地、山神才恐懼,念動真言咒語,把山仍遣歸本位,放起行者。可知道心乃先天之物,真空而含妙有,妙有而藏真空,能以鬧天宮作大聖,非若後天人心可比,若得真師揭破妙諦,一念之真,道心發現,止於其所而不移,即可以脫頑空之難矣。行者要打山神土地孤拐,是不容在人心上作孤陰拐僻之事,須當細認道心。山神、土地說出那魔神通廣大,念動真言咒語,拘喚輪流當值。是明示真念之中,即有雜念值事,還宜預防人心。蓋人心道心,所爭者毫髮之間,人心所到之處,即是道心所到之處;道心所知之處,即是人心所知之處。但有先天後天真假之分,道心屬於先天為真,人心屬於後天為假,先天入于後天,人心值事,道心不彰,真藏於假中,假生於真內,真假不分矣。故行者聽見“當值”二字,卻也心驚,仰面高叫道:“蒼天!蒼天!既生老孫,怎麼又生此輩?”假者當值,真者受難,不得不驚耳。既知真假,寶貝即在眼前,可以下手修為,借假歸真,以真化假矣。
紫金紅葫蘆象心,屬火,精細鬼執之;羊脂玉淨瓶象腎,屬水,伶俐蟲執之。何以寶貝底兒朝天口兒朝地,應一聲就把人裝了,一時三刻化為膿乎?後天心腎水火之氣,亦有相濟之道,但相濟出於自然,非有勉強,外道邪徒每每以燒丹煉藥為外丹,以心腎相交為內丹,內外相濟,日久氣聚血凝,或得膨脹,或得痞塊,或結毒瘡,日久成蠱,一時大發,化為膿而死者不計其數,謂之能裝千人,確是實話。行者聞之,能不心中暗驚乎?何以行者變假葫蘆而並淨瓶得之耶?葫蘆者,心也;淨瓶者,腎也。腎氣隨心而運轉,心靜則腎靜,心動則腎動,腎之動靜,隨乎心之動靜。變一尺七寸長的大紫金紅葫蘆者,一為水,七為火,心變而腎氣即化,故變一得兩,自然而然。裝天一段,悟一子批為心腎相交,似非本義。夫人心者,精細伶俐,機謀小見,後天而奉天時,只可裝人;道心者,真空妙有,量包天地,智充宇宙,奪造化,轉璿璣,先天而天弗違,故能裝天。以裝天之寶而換裝人之寶,非換也,借假複真,以真化假,雖天地神明,不可得而測度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玉帝依哪吒以真武旗遮閉南天門,助行者成功,即先天而天弗違之義。要裝就裝,要放就放,裝放隨心,造化在手,皆神明不昧所致,因其神明不昧,所以隨心運轉,故提綱曰“元神助本心”。元神不昧,自然道心常存;道心常存,自然人心難瞞。山神土地遣山放行者,哪吒展旗助行者,皆元神助本心之道。一元神不昧,而本心騰挪變化,左之右之,無不宜之。精細伶俐之人心,能不把真寶交與乎?
噫!外道迷真性,而以假傷真;元神助本心,而以真化假。傷真則真者亦假,化假則假者亦真,是在乎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耳。
詩曰:
河圖妙理是先天,順則生人逆則仙。
閉艮開坤離外道,陰陽轉過火生蓮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
悟元子曰:上門微示變化後天水火,借假歸真,以真化假之旨。此回與下回實寫變化之真火候。
《悟真篇·後序》曰:“順其所欲,漸次導之。”老子雲:“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”固與者,即順其所欲也,順其所欲,騰挪變化,而後天陰陽無不為我所用,無不為我所化。故前回順其精細伶俐之所欲,即得葫蘆、淨瓶;此回順其老狐之所欲,而即得幌金繩。順其二魔之所欲,金繩失而復得,葫蘆去而又還。一順欲而妖魔不能測其端倪,然順其所欲功夫.總在其中用假,借假複真耳。但真中用假,須要識得真;借假複真、須要知的假。
篇首“兩個小妖將葫蘆拿在手中,爭看一回,忽抬頭不見了行者。”不知真假也。伶俐蟲道;“莫不是孫行者假變神仙,將假葫蘆換了我們真的去?”不識真假也。不識真假,未取於人,先失其已。此等之輩,枉施精細伶俐。如地下亂摸,草裏胡尋,那裏得有寶貝乎?殊不知在真寶並不在精細伶俐,而在乎不識不知也。行者變蒼蠅兒,即不識不知之象。“蠅”與“嬰”同音,“蒼”者五色俱化,“嬰兒”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非色非空,即色即空,真空妙有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感而遂通,寂然不動,即是如意佛寶,即是如意金箍棒。故曰:“隨身變化,可大可小,蒼蠅身上亦可容的。”一不識不知,其真在我,其假在彼,便是識得真假,可以借假歸真,真中用假矣。
二魔不用精細伶俐,差常隨伴當巴山虎、倚海龍,請老奶奶吃唐僧肉,就帶幌金繩,要拿孫行者。《悟真篇》曰:“四象五行全藉土”。又曰:“《離》、《坎》若還無戊己,雖含四象不成丹。”蓋土之為物,所以和四象合五行,為五行四象之母,但有先天後天之分,先天之土為真意,後天之土為妄意。其土成聖,為聖母;假土為魔,為魔母。壓龍洞老狐,是假土而壓生氣,故為後天陰陽之母。行者為心猿,道心也,妄意之假土一動,道心受傷,故魔以幌金繩要拿孫行者。龍為性,虎為情,虎巴山而張狂,龍倚海而兇惡。此後天氣質之性情,非先天真空之性情,故為陰陽二魔之常隨伴當,又為請狐疑妄意之使者。提綱“魔頭巧算困心猿”者,是言氣質之性情一動,意念不定,如繩之交錯蕩幌,懸虛不實,而道心有困矣。“行者在旁聽的明白”。是不識不知,靜中悟的氣質之發,而不為假者所瞞矣。因其悟的假,故將二妖打作一團肉餅,不使假龍假虎、巴倚作怪而起妄意;因其悟得假,故能變假誘假,打死老狐之妄意,而得金繩,倚假以歸真;因其悟得假,故能假中用假,以一賺兩。魔頭不識,傾心拜叩,輸誠恐後。此等作用,皆袖裏機關,惟舉高明遠見者知之。“八戒吊的高,看的明”,此其證耳。
“行者不吃唐僧肉”,是不在肉皮幻囊上做作也;“要割八戒耳朵下酒吃”,是戒慎恐懼在不睹不聞處用功也。《悟真》雲:“休施巧偽為功力,認取他家不死方。壺內旋添延命酒.鼎中收取返瑰漿。”識的他家不死方,則能延命,能返魂,有無不立,色空不拘,滿洞紅光,聚則成形,散則成氣,而變化無端矣。何以行者與魔相爭,使幌金繩扣魔頭而反為魔扣乎?金丹之道,有當緊者.有當松青。緊者本也,為先;松者末也,為後。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,知所先後,則近道矣。葫蘆屬心,淨瓶屬身,金繩屬意。欲修其身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,先試其意。是誠意宜先宜緊,正心修身宜後宜松。先得葫蘆淨瓶,後得金繩,是宜緊者反松,宜松者反緊,謂之不知鬆緊。不知鬆緊,所以出不得魔之圈套。然欲誠其意,先致其知,金箍棒變作鋼銼,把圈子銼作兩段,脫將出來,是格物而知至矣,知至而鬆緊之法可得。知其鬆緊之法,於是而誠意,則意可得而誠矣。行者變小妖以真用假,粗中取細,真繩籠在袖裏,假繩遞與那怪,是知至而意誠。意誠則真土複還,假土自滅,主宰在我,從此而正心修身可不難矣。故曰:“大聖得了這件寶貝,急轉身跳出門來,現了原身,高叫妖怪。”夫現原身者,示其真土在我也;高叫妖怪者,示其假土在彼也。真假分明,騰挪變化,顛之倒之,縱橫逆順莫遮攔。行者孫,者行孫.孫行者,顛來倒去,總是一行,總是一孫。一而三.三而一,三家一氣,意誠而心即正。故入葫蘆,出葫蘆,隨心變化,出入無疾。
最妙處是行者裝入葫蘆內一段,古人雲:“一毫陽氣不盡不死,一毫陰氣不盡不仙。”入葫蘆叫娘,所以窮取生身之處,叫天所以還其父母未生以前,化孤拐所以化其偏倚之行,化腰節所以歸於中正之道,故曰:“化至腰時都化盡了。”“拔一根毫毛,變作半截身子。”正一毫陰氣不盡不仙;真身變蟭蟟出外,正一毫陽氣不盡不死。又卻變作倚海龍,正于一毫陰氣不盡處,而倚假以修真也。因其倚假修真,放兩魔不知真假,左右傳杯,全不防顧,而行者藏真與假.無不隨心所欲。意誠而心正,心正而人心已化為道心。大聖撤身走過得了寶貝,心中暗喜道:“饒君手段千般巧,畢竟葫蘆還姓孫。”噫!千變萬化,總在一心;千變萬化,總是一孫。但在真假上分別耳,認得真假,則假亦歸真;認不得真假,則真亦成假。真變假者為魔,假變真者為聖,是在修道者善於騰挪變化,神明默運耳。
篇中毫毛變葫蘆,變金繩,變小妖,變轎夫,變假身;妖怪皆不能識。修行者,若識得真中用假,倚假修真.則誠意正心修身之道得,左之右之,無不宜之矣。
詩曰:
休施巧偽枉勞心,別有天機值萬金。
撲滅狐疑真土現,騰挪變化點群陰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
悟元子曰:上回誠意正心,假歸於真,已是道心用事。此回實寫道心點化群陰之火候。
篇首一詩,言修道者本性圓明,俯視一切,翻身之間即可跳出網羅。但此性非空空無為即可了事,須要在大火爐中煆煉成就,方能變化不測,長生不死。蓋修煉之法,非可強制,當隨氣運,轉濁而歸清,返樸還淳,貞下起元。由東家而求西家,自西家而歸東家,東西相會,金丹到手,方得逍遙物外。一點靈光注於太空,萬物不得而傷,造化不得而移。故曰:“此詩暗合孫大聖的道妙。”猶言孫大聖即是本性,本性即是道心。本性者,體也;道心者,用也。體不離用,用不離體,本性得道心,自然一點神光注空,千變萬化,無處不通。故曰:“他自得了那魔真寶,溜出門外,現了本相,厲聲叫門。”此道心發現,正當消化人心之時。前盜金繩,是從妄意中盜回真意,此是從人心中盜回道心。真意複,則道心可複;道心複,則人心可滅。
行者真葫蘆,真心也,真心即是道心;妖怪假葫蘆,假心也,假心即是人心。道心者,陰中之陽,為雄葫蘆;人心者,陽中之陰,為雌葫蘆。“老君解化女媧,煉石補天。”是陰中藏陽,以陽解陰。榷坎》中之戊土,點化《離》宮之已土,借實以補虛也。“妖精說補到《乾》宮缺地,見昆侖山下一縷仙藤,結著個紫金紅葫蘆。”《乾》宮缺地,即《離》也。一個紫金紅葫蘆,即《離》中虛也。是直以《離》宮修定空守人心,即是補天之道矣。行者說:“補完天缺,行至昆侖山下,有根仙藤,結著兩個葫蘆。我的是雄,你的是雌。”兩個葫蘆,一《離》一《坎》也。《坎》中滿為道心,《離》中虛為人心,以道心之真雄,化人心之假雌,方是煉石補天之妙道,而不落於頑空寂滅之學。“行者將真葫蘆底兒朝天,口兒朝地,叫銀角。銀角應了一聲,倏的裝在裏面。”正《坎》、《離》顛倒,以真化假之妙。人心已化,純是道心,複見天良本性,非補天而何?本性既複,聖胎有象,可以無為,溫養十月,待時而脫化矣。故曰:“等老孫發一課,看師父什麼時候才得出門。”這個天機密秘,本諸《周易》文王、孔子聖人、桃花女先生、鬼穀子先生,口口相傳,心心相授。彼一切執人心,不知死人心,自取滅亡者,聞的此言,能不慌的魂飛魄散,跌倒在地,放聲大哭乎?
夫人心具有識神,為生生死死之根蒂,人心不死,道心不生,因死的人心,方能生的道心,道心常存,人心永滅,死人心,正所以生道心。故八戒道:“妖精莫哭,請我師徒下來,與令弟念卷《受生經》。”既雲人心已死,道心常存,何以行者與老魔爭戰,老魔一扇子,平白地扇出火夫人心雖死,猶有後天氣質之性未化,足為道累,若不將此氣質化過,雖有道心,大道在望,未許我成。故曰:“大聖見此惡火,卻也心驚。”當斯時也,急須騰挪變化,棄其假而脫其真,救其真而滅其假,庶乎火光可化為金光,妖洞可變為淨瓶矣。
“老魔哭入洞中,靜悄悄莫個人影,獨自個坐在洞中,伏在石案之上,昏昏默默睡著,芭蕉扇褪出肩頭,七星劍斜倚案邊。”正氣質之性,動極而靜,可以返真之時。“行者輕輕上前,拔了扇子,回頭就走。”是將氣質很塵之性,連根拔出,不容絲毫留於方寸之中,以為後累也。既雲連根拔去,則魔即可當時掃除,何以又有一場好殺?夫人自先天失散,後天用事,識神作妖,帶有曆劫根塵,與夫秉受氣質之性,更有現世積習之氣,內外純陰,掩蔽先天真陽,雖人心氣質之性消化,若積習之氣未能消滅.猶有後患。積習之氣,即妄情也。
“這一場好殺”,即真情妄情相混之象。其曰:‘寶劍來,鐵棒去,兩家更不留仁義。”寶劍者,妄情之殺氣;鐵棒者,真情之正氣。真妄相逢,真欲滅假,假欲傷真,故不留仁義也。“一翻二複賭輸贏,三轉四回施武藝。”一為水,二為火.三為木,四為金。一翻二複,三轉四回,水火木金,由假而變真也。“蓋為取經僧,靈山參佛位。致令金火不相投,五行錯亂傷和氣。”金丹之道,務期金火同宮,金遇火而還元,火遇金而返本,九還七返,五行自然攢簇而相和。其不和者。皆由取經之人不明火候,而金火不能同宮,正行錯亂而不相和。“交鋒漸漸日將晡,魔頭力怯先回避。”夫天下事邪正不並立,真假不同途,雖真假邪正相爭,到底假不勝真,邪不勝正。老魔敵不住大聖,理固然也。但妄情之為害最大,若不能消滅殆盡,雖能一時勉強制伏,解妖之困.食妖之食,未免尚在妖洞。有時潛發以一妄而會諸妄,以一情而起諸情,狐朋狗黨,複傷真情。老魔會集壓龍洞大小女妖與狐阿七,此其證也。
狐者,疑惑不定之意。“阿七”者,七情也。因妄情起而意不定,意不定而情愈亂,七情並起,為禍最烈。然幸其水、火、木、土已皆返真,雖有外來積習之餘孽,亦可漸次而化。”“叫沙僧保師父”者,謹於內也;“著八戒同出迎敵”者,禦其外也。謹內禦外,內外嚴密,狐疑可除,妄情可化。燥金歸於淨瓶,聲叫聲應,絕不費力。七星劍也歸了行者,五賊化為五寶,假五行盡返為真。五行攢簇,四象和合,山已盡,妖已無,出妖洞上馬走路,無阻無擋矣。
“老君變瞽”者,說明五寶來由。二童偷寶下界,可知先天交於後天,五寶即轉為五賊,而與妖作怪矣。然其所以與妖作怪者,皆由主人公不謹,縱放家奴,約束不嚴,而妖之怪之。其曰:“非此不成正果”者,正以示無假不能成真,非邪無由複正,借後天煉先天,借先天化後天。彼一切盲修瞎煉、妄想身閑,曰非淨而在皮囊上用功夫者,皆是不知後天陰陽五行之魔難。此中機密,惟天縱之大聖心中了然。
老君收得五件寶貝,五行攢簇,合而為一。“揭開葫蘆淨瓶,倒出兩股仙氣,化為金銀二童子,相隨左右。”陰陽混化,假變為真,到此地位,聖胎完成,霞光萬道,縹緲同歸兜率院,逍遙直下大羅天,大丈夫功成名遂,豈不快哉?
詩曰:
五行攢簇已通靈,別立乾坤再煉形。
剝盡群陰無滓質,虛空打破上雲軿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五行歸真,陰陽渾化,方是金丹之妙旨。然諸多旁門,以假亂真,學者不能識認,未免為時師所誤。故此回先批其旁門之妄,而直承先天之學也。
篇首行者“備言老君之事”,是言先天之學,須要萬有皆空,腳踏實地,自有為而入無為,方能入於神化之域。倘懸虛不實,步步生心,又怕山勢崔巍,又怕有魔障,胡思亂想,雖上路四五個年頭,猶如未出大門一般,豈不令有識者呵呵大笑乎?曰:“定性存神,自然無事。”曰:“且自放心前進,還你個功到自然成也。”蓋定性存神,自無魔障。放心前進.自見功效。故“師徒玩著山景,信步行時.早不覺紅輪西墜,已到寶林矣。”“紅日西墜”,即皓魄東升之時,為陰陽交接之關。陰陽交接,即是陰陽相和;陰陽相和,其中生氣不息,萬寶畢集,所謂眾妙之門,又謂玄牝之門。這個門在恍惚杳冥之間,若非放心而不執心者不能見。
“此山凹裏一座寺院,上有五個大字,乃是‘敕賜寶林寺’。”此大書特書,示人以真寶聚積之處,使學者留心細認,而不可當面錯過也。何以見之?“山門裏兩邊坐著一對金剛”,此乃真陰真陽之法象;“二層門內有四大天王”,此乃金、木、水、火之四象;“三層門裏有大雄寶殿”,此乃太極涵萬象,道之體;“後面有倒座觀音普渡南海之相”,此乃迴光返照,道之用。有體有用,真寶在是,謂之寶林寺。是耶?非耶?若有人於此處,討問出個消息,安身立命,可以脫輪回,超生死。奈世人為塵緣所迷,不自醒悟,甘入輪回者何裁?故三藏見裝塑的魚鱉蝦蟹,點頭歎道:“鱗甲眾生都拜佛,為人何不肯修行?”言此寶林寺人人俱有,個個都見,不肯修持,空有寶林之名,而無寶林之實,誠不如龜鱉蝦蟹者多矣。
僧官不方便,使聲勢,罵盡世間炎涼和尚、敗壞教門之輩。噫!佛氏開方便門,使人人為菩提薩埵,今入其門而不知其門,住于寶林之地而不知其中有寶。作孽百端,可不哀哉?此行者不得不打破門扇,為一切迷徒指條明路。曰:“趕早地將乾淨房子,打掃一千間,老孫睡覺。”蓋世人不知自己有寶者,皆因貪、嗔、癡、愛,積滿中懷。“打掃乾淨”,是不容一物留於方寸之中也。“老孫睡覺”,是使其早自覺悟,須當假中尋真,以不方便變而為方便也。曰:“和尚不方便,你就搬出去。”曰:“和尚莫處搬,著一個出來打樣棍。”此等閒言冷語,耳提面命.棒喝之至。一切寂滅頑空、參禪打坐、口頭三昧、師心自用、不知方便者,可以猛醒回頭矣。

和尚排班迎接,有的披了袈裟,有的著了偏衫,有的穿一口鐘,十分窮的把腰裙披在身上。”總言其酒肉和尚,衣裳架子,外面妝嚴,內無實學,雖居寶林,甘入下流,即有現在家當,不能享受,真所謂一裹窮漢,能不為高明者所暗笑乎?“僧官磕頭,眾僧安排茶酒飯,鋪設床帳。”此心猿一正,諸緣俱化,大開方便之門矣。“禪堂中燈火光明,兩梢頭鋪設藤床。”是除去無明之障礙,而漸入自在之佳境,參微求妙,辨理尋真,正在此時。
“唐僧出門小解,見明月吟詩,其曰;‘萬里此時同皎潔,一年今夜最明鮮。今宵靜玩來山寺,何日相同返故園。’”是直以空空一性之靜,希望返歸本原,而不知有陰陽相當,兩國俱全之妙諦,只可謂之小解,不可謂之大解。故行者道:“師父只知月色光華,心懷故里,更不知月中之意,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。”蓋先天消息,陽中生陰,陰中生陽,先取上弦金八兩,次取下弦水半斤,以此二八合而成丹.以了大事,其法象與月之盈虛相同。故曰:“我等若能溫養,二八成功,那時節見佛容易,反故園亦易。”言得此真陰真陽兩弦之氣,煆煉成丹,吞而服之,點化群陰,方可以歸根複命,返本還元,從有為而入無為,漸至神化,登於如來地位。否則,空空一性,焉能深造自得以歸大覺?
行著詩雲:“‘前弦之後後弦前。藥味平平氣象全。采得歸來爐裏煉,志心功果即西天。”此言採取水中金一味,煆煉成真,還為純陽,功成果正,即是西大,此外更無西天可到也。
沙僧詩雲:“水火相攙各有緣,全憑土母配如然。三家相會無爭竟,水在長江月在天。”此言《坎》、《離》藥物,須賴中土調和,方能水火相濟,三家相會,合為丹元。圓陀陀,光灼灼,如月在天中;淨倮倮,赤灑灑,似水在長江矣。
八戒詩雲;“缺之不久又團圓,似我生來不十全。他都伶俐修來福,我自癡愚積下緣。但願你取經還滿三途業,擺尾搖頭直上天。”此言先天秘旨,站則自缺而圓,陰中生陽以結胎;既則自圓而缺,陽中用陰以脫胎。一逆一順,盈虛造化在內,不得長圓而不缺,所以為不全。然須用火得宜,毫髮無差,取真消假,擺去後天陰濁之物,複還先天根本之性,即可以出凡籠而入聖域矣。
三徒所言,純是天機,其中包含先天後天造化。三家相會,四象和合,五行攢簇,還丹大丹,有為無為,下手竅妙,火候時刻,無不詳明且備。批破一切旁門,直登千峰頂上,真是大法大解。彼三藏只以一性而望成道者,瞠乎其後矣。
噫!一性且不能了道,何世之愚徒終身念經而妄想超脫者,彼安知經在於取,不在於念?若只曰念,吾不知所念者是那卷經兒?豈不令人可笑哉?
詩曰:
身在寶林莫問禪,心猿正處伏諸緣。
中和兩用無偏倚,明月當空照大千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
悟元子曰:上回闡揚金丹始終妙旨,則知非空空一性者所可能矣。然不空則必有果,欲知其果,須在生身之處,辨別是非邪正,方能返本還元。此回合下二回,發明道之順逆,使人溯本窮源,從新修持,依世法而修道法也。
篇首“三藏坐于寶林寺禪堂中,燈下念一會經,直到三更時候,雖是合眼朦朧,卻還心中明白。”此即寶林之地,幽明相通,陰中生陽,《坤》下複《震》,為吾身中之活子時也。“夢中見一條漢子,渾身上下水淋淋的。”此《坎》卦之象,《坎》外陰而內陽,“一條”’象中之一實;“上下水淋淋”,象外之二虛。又渾身水淋,《坎》為水也。《坎》中一陽,為先天真一之氣,此氣隱而不現,因有半夜地雷震動,陰陽相感,激而有象,乃足以見之。其曰:“夢中見”者,先天之氣,在於恍惚杳冥之中,賢者過之,愚者不及,每每不識,當面錯過。故那人道:“師父,我不是妖怪邪魔,你慧眼看我一看。”是欲叫人細認《坎》中一陽,為先天正氣,而不得以後天妖邪視之也。
“頭戴沖天冠”,上偶也;“腰系碧玉帶”,中實也;身穿赭黃袍”,外土也;“足踏無憂履”,下虛也;“手執白玉圭”,《坎》中孚也;“面如東嶽長生帝”,《坎》中一陽,能使“帝出乎《震》”也;“形似文昌開化君”,《坎》中真水,為萬化之根本也;“家住正西,離此四十裏,號烏雞國”,正西金之方,四十金之數,《坎》中一陽屬於金也。
烏雞國為《離》,《坎》中一陽,自《離》宮來也。何以見自《離》來?“五年前,天旱三年”,五者,《乾》之九五,剛健中正,大人之象;“天旱三年”,自五而前進於上,亢陽也。“鐘南全真”,即亢陽之義;“請他祈雨”,陽極則必以陰濟之。“只望三尺雨足”,三陰而配三陽,地天交《泰》,則始物生物,萬物因之而被恩;“多下二寸”者,明勝於陽也。“國王全真八拜作交,同寢食者二年。”《乾》純則必交於《坤》,《乾》、《坤》一交,《乾》受《坤》之陰氣,中虛而成《離》;《坤》食《乾》之陽氣,中實而成《坎》。《坎》中孚,為萬物之生氣。故遊春賞玩,八角琉璃井中,有萬道金光也。
“推下井去,石蓋井口,擁上泥土。”《艮》為石,又為土之高者,上《艮》下《坎》,□卦爻圖略為《蒙》。《坎》陷真寶,陽入陰胞,蒙昧不明.一者以掩蔽,世人莫知之矣。“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”,芭蕉為風木,屬於《巽》,上《巽》下《坎》,□卦爻圖略為《渙》。真寶既陷,蒙昧不明,陰陽散渙。由是先天入於後天,後天亂其先天,真者埋藏,假者當權.是全真竊烏雞之位,國王入八角之井,邪正不分,以假欺真,大失本來面目。此落井傷生冤屈之鬼,不得不賴大聖辨明也。既賴大聖辨明,何以謁三藏?此不可不辨。三藏為性,大聖為命,無思無為,三藏有之;榷坎》填《離》,非大聖莫施。此隱示一性不能成真,必了命方可以複本。其謁三藏,是欲三藏求大聖,盡性而至命也。故曰;“你手下有個齊天大聖,極能斬妖降魔。”此語可以了了。
“本宮有個太子,是親生的儲君。”此太子乃《震》也,《震》為《乾》之長男,本《乾》宮所生。先天《乾》居南,《坤》居北.《乾》、《坤》交姤,一陽走於《坤》宮,變為後天《坎》、《離》,《乾》稱於西北,《坤》遷於西南,《乾》為老陽,《坤》為老陰,老陰老陽處於無為,《兌》金代母而行事,《震》木繼父而現象。然其所以使不遠複,而“帝出乎《震》”者,《坎》中一陽為之,《震》下之陽即《坎》中之陽。曰:“親生儲君”者,後天《坎》中之陽,即先天《乾》宮之中實,既為《乾》實,則此一陽,即統《乾》之全體,《震》為《坎》之親生,理有可據,且水能生木,非親生而何?若以本宮太子為《坎》中一陽作解,非仙翁本意。
“禁他入宮,不能與娘娘相見。”先天為後天邪陰所隔,中無信行,母不見子,子不見母矣。“鬼王恐不信,將手中白玉圭放下為記。”白玉圭為《坎》中孚,孚者信也。《坎》中一陽,中有真土,“圭”者二土合一,不信因全真竊位,記圭乃真陽一現,《坎》中之陽,不能自現,必借《震》雷而出,故將白玉圭叫太子看見,睹物思人也。“此仇必報”者,報即報復,即一陽來複也。有此一《複》,長子繼父體,因母立兆基,母子相見,戊己二土,合而為一,共成刀圭,金丹有象:生身之道在是。故曰:“我托夢于正宮皇后,叫他母子們合意,好湊你師徒們同心。”母子屬內,師徒屬外,內為體,外為用,彼此扶持,人我共濟,內通而外即應,外真而內即成,內外相信,邪正分明,大事易就。
噫!鬼王一篇言語,順行逆用之天機明明道出,真足以點枯骨而回生,破障翳而明眼,三藏能不絆一跌而驚醒乎?三藏道:“我剛才作了一個怪夢。”言不知生身之處為真覺,即不知生身以後為怪夢;知得才作了一個怪夢,而不夢之事可得而知矣。行者道:“夢從想中來,心多夢多,似老孫一點真心,專要見佛,更無一個夢兒到我。”可見多心即是夢,若一無心,便是真心,真心無夢,即或有夢,亦是見真之夢。三藏道:“我這夢不是思鄉之夢。”不是思鄉夢,而夢真矣。“將夢中話—一說與行者。”金丹大道,萬劫一傳,人所難得,若有得之者,真是夢想不到之事,下手速修猶恐太遲。“—一說與行者”,知之還須行之也。所以行者道:“他來托夢與你,分明是照顧老孫一場生意,必然有個妖精,等我替他拿住,辨個真假。”頓悟者漸修之起腳,漸修者頓悟之結果。頓悟之後,不廢漸修之功,修真滅假,借假全真,真假分明,本立道生,生生不已,則長生而不死,是謂一場生意。否則,空空一悟,而不實行,則真假相混,理欲相雜,生生死死,生死不已,則有死而難生,是謂一場死意。若欲轉死為生,辨別真假,舍老孫其誰與歸?
“月光中放著一柄白玉圭,行者道:‘既有此物,想此事是真。’”月光中白玉圭,《坎》中真陽也。一經說破,明明朗朗,失去故物,現在眼前,不待他求,直下承當,真實不虛。“行者拔根毫毛,變做個紅金漆匣兒,把白玉圭放在內。本身變做二寸長的小和尚,鑽在匣內。”此變天機密秘,非人所測,紅金漆匣兒為《離》,二為火,故色紅。《離》本《乾》金之體,故為紅金漆;匣者中空,《離》中虛也。白玉圭放在匣內,榷坎》中之一陽,填《離》宮之一陰,流戊就已,二土合為刀圭,即老子所雲“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;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杳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也。行者變二寸長的小和尚,鑽在匣內,以大變小,以一變二,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一而神,兩而化,神化不測,正引嬰兒之大機大用,而非可以形跡求者。變的寶貝,能知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,名為“立帝貨”。此三五合一,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乃象帝之先,誠立帝之奇貨貴寶,所以為頭一等好物。
“行者變白兔兒,在太子馬前亂跳。”兔者,陰中之陽,乃月生庚方之象。“太子一箭正中玉兔,獨自爭先來趕,只在面前不遠。”此一陽來複,不遠複也。“太子問三藏是那方來的野僧,三藏道:‘是東土上雷音拜佛求經進寶的和尚。’”由東上西,凡以為取經之故,取經正所以進寶;取之由西而回東,進之自彼而還我,示其他家有寶也。太子道:“你那東土雖是中原,其窮無比.有甚寶貝?”東者我家,西者他家,我家之寶自有生以來寄體他家,猶虎奔而寓於西,迷而不返,是西富而東貧。“東土有甚寶貝?”示其我家無寶也。寶為何寶?即水中之金;水中之金為真陽,即生身之父;真陽失陷,不知複還,即為不孝。三藏說“父冤未報枉為人”,堪足為古今來修道者之定評。
“行者跳出匣,太子嫌小,行者把腰一伸,就長有三尺四五寸。”“小為二,二屬火;“一伸”,一屬水;“三尺”,三屬木;“四五寸”,四屬金,五屬土。言此先天一氣,從虛無中跳出,其形雖微而不著,然其中五行俱全,五德俱備,而非可以淺窺小看也。“行者長到原身就不長”,乃安其身於九五,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。行者道:“你那國之事,我都盡知,我說與你聽。”蓋金丹大道,須要知始知終,始終洞徹,纖毫無疑,方能一往成功。否則,知之不確,見之不真,枉費功力,焉能成丹?噫!欲知山上路,須問過來人。倘不求師決,而私度妄猜,何由辨得真假,分得邪正?知之且不能,何況於行?“我說與你聽”一句,可以了了。師何所說,所說者,先天後天之真假耳。
“五年前全真祈雨,後三年不見全真,稱孤的卻是誰?”蓋言先天《乾》陽九五,位乎天德而全真;後天一《姤》,女德不貞而有假。不見全真,則必稱孤者是全假,乃太子不知個裏消息,反以為三年前攝去白圭者是全真,三年後坐皇帝者是父王,未免以真為假,以假為真,假且不知,真何能曉?此“行者聞言,而哂笑不絕”也。笑者何?笑其此中別有個密秘天機而真假立判,學者若不將此天機,審問個真實,何以能救真?何以能除假?“太子再問不答,行者道:‘還有許多話哩!奈何左右人眾,不是說處。’”蓋生死大道,至等至貴,上天所秘,只可暗傳秘授,而非可與人共知共聞者。
太子見他言語有因,退出軍士。”是已認得行者高明,為人天之師,可以聞道之機。故“行者正色上前道:‘化風去的是你生身之老父,現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。’”正以過去佛不可得,現在佛不可得,未來佛不可得,三佛既不可得,則必現在者是假,而非真。知其現在之假,則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現在之真,可以頓悟而得之。而太子乃不自信,以為亂說者何也?特以言語不通,無以示信,而難以認真。“行老將白玉圭雙手獻與太子”,是授受已真,言語相通,可以辨得真假之時。而太子猶以為騙我家寶貝之人,不能辨別者何也?是必有故焉。當未聞道,急欲求其知;既已悟道,急欲求其行。倘空悟而不實行,雖有一信而無結果,猶是睡夢中生涯,與不信者相同,有甚分曉?故行者說出真名,喚悟空孫行者,及國王夢中一段緣故,又雲:“你既然認得白玉圭,怎麼不念鞠育恩情,替親報仇?”夫修道所難得者,先天真信,既有一信可通,即可於此一信之中勇猛精進,以道為己任,返還真陽,除滅妖邪,不得忘本事仇,自取敗亡。
噫!仙翁說到此處,亦可謂拔天根而鑿鬼窟,然猶恐人不識,又寫出太子狐疑,行者叫問國母娘娘一段,使人於生身之母處,究其真陽虛實消息耳!何則?自《乾》、《坤》交錯之後,真陽失陷,邪魔竊位,而真陰亦被所傷,夫妻隔絕,母子不會,此中音信不通,何以返故園而示同心?太子見圭,父子已有取信之道。然父子主恩,夫妻主愛,恩以義結,愛以情牽,恩不如愛之契,夫妻不相通,即父子不相見。
“行者叫太子回本國,問國母娘娘一聲,看他夫妻恩愛之情,比三年前如何?只此一問便知真假。”此乃溯本窮源之論,讀者須當細辨。太子得白圭,是已得真陽之信;行者叫問母,複欲見真陰之信。真陽之信,必須從寶林中討來;真陰之信.還當向本國內究出。真陽在《坎》,具有戊土;真陰在《離》,具有己土。土者,信也。二信相通,陰陽合一,而為真;二信不通,陰陽偏孤,而為假。蓋真陰陽本於先天,假陰陽出於後天,惟真陰能知真陽,亦惟真陰能知假陽。不見真陰,不識假陽,亦不識真陽,故欲知生身之父,必先問生身之母。“只此一問便知真假”,確是實理,說到此處,真是腦後著捶,叫人猛醒。故太子道:“是!是!且待我問我母親去來。”此乃“附耳低言元妙旨,提上蓬萊第一峰。”直下承當,無容再問。
“跳起身來,籠了白玉圭就走。”知之確而行之果,大丈夫建功立業,正在此時。何以“行者又扯住,叫單人獨馬進城,從後宰門進宮見母,切莫高聲大氣,須是悄語低言,恐走消息,性命難保。”特以金丹大道,乃奪造化轉乾坤之道,鬼神所忌,天人不悅,既知消息,只可暗中潛修密煉,不得在人前高張聲氣,自惹災禍,誤傷性命。“太子謹遵教命”,可謂善全性命而報師恩者。
此回細寫金丹秘決,發古人所未發,不特言大道之體用,而且示窮理之實功。訣中之訣,竅中之竅,若有知音辨的透徹,真假即分,邪正立判,而生身之父母即在現前,成仙作佛,直有可必。吾不知道中學人,聽得此言,亦能如太子回心道:是!是!待我問我母親去來否?
詩曰:
黑中有白是真陽,生在杳冥恍惚鄉。
若待地雷聲動處,神明默遠返靈光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
悟元子曰:上回指明陰陽失散之由,叫人於生身處推究其真假。此回承上細發實理,闡揚奧妙,使人先救其真,以便除假耳。
篇首一詩,包括無窮道理,非可尋常看過。曰:“逢君只說受生因,便作如來會上人。”言人之不能保性命而超脫,皆由生不知來處,死不知去處,醉生夢死,碌碌一生。若有高明之士,曉得個中消息,原其始而要其終,於受生之處辨的真實,即死我之處分得清白,便可漸登如來地步矣。“一念靜觀塵世佛,十方同看降威神。”言佛在塵世,不在西天,能於塵世中見佛,則為真佛;蠢動含靈,與我一體,無所分別,能於十方中同看,則得不神之神,而為至神。釋典雲:“百尺竿頭不動人,雖然得入未為真。百尺竿頭更進步,十方世界是全身”者是也。“欲知今日真家主,須問當年阿母身。”言未生身處,陰陽合體,父母兩全;生身以後,陰孤陽寡,真中有假。欲知今日家主如何是真,須問當年阿母何者是假?辨出真假,則真者是生,假者是死,而受生之因可知矣。“別有世間未曾見,一行一步一花新。”言此生身之道,人所難知,若有知得者,雖愚迷小人,立躋聖位,由卑登高,下學上達,而一行一步,如花之開放而日新矣。昔佛祖修丈六金身者此道,達摩只履而西歸者亦此道,豈若分之二乘頑空之小道乎?
“娘娘作了一夢,記得一半,忘了一半。”此處無人知得,紫陽翁曰:“上弦金八兩,下弦水半斤。兩弦合其精,乾坤體乃成。”金丹之道,一陰一陽之道,陰陽相停,二八相當,合而為丹。中懸一點先天之氣,從無而有,凝結聖胎,超出天地以脫生死。倘陽求而明不應,陰求而陽不隨,彼此不通,造化何來?真主失陷,妖邪奪位,雖有真陰,則孤陰不生,獨陽不長,有一半而無一半,何以能了其道而成其真?“記得一半”者,即下弦陽中真陰之一半;“忘了一半”者,必須還求陰中真陽之一半。
太子問娘娘三年之前,與三年之後夫妻之事。娘娘道:“三載之前溫又暖,三年之後冷如冰。枕邊切切將言問,他說老邁身衰事不興。”此中滋味,須要嘗探。蓋三載之前,二氣絪緼,純一不雜,夫倡婦隨,陰陽和合而相得,故曰溫又暖。三年之後,兩儀錯亂,真假不分,孤陰寡陽,陰陽情疏而性乖,故曰冷如冰。“枕邊切切將言問”,陰欲求陽也;“老邁身衰事不興”,陽不應陰也。總以見陰陽相交則得生,陰陽相隔則歸死。陰陽交與不交,生死關之。若能悟的生者如此,死者如此,塞其《艮》之死戶,開其《坤》之生門,是即嬰兒問母,《震》生於《坤》,三日出庚,一陽回還,救活前身之大法門。從此掃蕩妖魔,辨明邪正,而生身父母之恩可以報矣。然其所以能報生身之恩者,總在於內外二信之暗通。
《入藥鏡》雲:“識刀圭,窺天巧”,“刀圭”即內外二土之信相合而成,“天巧”即陰陽二八相配而就,識得此戊己二土之信,方能窺得此陰陽二氣之巧。“巧”者奧妙不測,生身造化之天機。“太子取白玉圭遞與娘娘”,戊土之信通於內;“太子問母之後,複返寶林”,己土之信通於外。內外相通,二土合一,陰陽漸有會合之日,生身之道在是。紫陽翁所謂“本因戊已為媒娉,遂使夫妻鎮合歡”者,即此之謂。辨別到此,而一切張狂角勝、狷寡孤獨、執相頑空、無限野物行藏,可以撚斷筋,置於路分而不用矣。夫修其之道,人所難知者,受生之因耳,苟能知之,急須下手,內外共濟,先救其真,後滅其假,猶如反掌。此行者欲同八戒撈井中屍首,要打有對頭的官事、不然真者未出,而只在假處著力,究是一己之陰,而總未參到奧妙處,則是真假猶未辨出也。
行者叫八戒,有一樁買賣要做。曰:“妖精有件寶貝,我和你去偷他的來。”此非謊言,恰是實理,《坎》中真陽,乃先天之寶,因妖之來而被陷,已為妖寶,故真者死而假者生。今欲歸複其寶,仍當乘妖不覺而去偷,方為我寶,庶能真者生而假者滅。此乃賣假買真之一事,非做此買賣而真寶難得。“八戒道:‘你哄我做賊哩!這個買賣我也去得,偷了寶貝我就要了’。行者道:‘那寶貝就與你罷了。’”失道者,盜也。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不做賊做不成這樁買賣,必做賊而這樁買賣方可成的。八戒為木火,具有《離》象,推理而論,水上而火下,水火《既濟》,《坎》、《離》顛倒,偷來《坎》中一陽,而歸《離》中一陰,寶與八戒非是虛言。
“行者歎花園”,是見其敗而欲其興;“八戒築芭蕉”,是去其空而導其實;“金箍棒放八戒下井”,須知的水中有金;“水晶宮向龍王討寶”,要識的個裏天機;“龍王指屍首為寶貝,八戒呀屍首為死人”,是明示認得真,則死物為活寶;看不透,則活寶即死物。在知與不知耳。故龍王道:“元帥原來不知”,言人皆不知《坎》中一陽為寶,而多棄之也。又雲:“你若肯馱出去,齊天大聖有起死回生之意,憑你要甚寶貝都有。”《坎》中一陽,為生仙作佛成聖之真種子,若能馱得出,救得活,則本立道生,千變萬化,隨心所欲。大地山河,儘是黃芽;乾坤世界,無非金花。是在人之肯心耳。
行者捉弄八戒馱死人,八戒捉弄行者醫活人,並非捉弄,實有是理。非八戒不能馱出,非行者不能醫活,馱出正以起其死,醫活正以回其生。八戒木火,行著金水,外而金木交並,內而《坎》、《離》相濟,死者可生,生者不死,為起死回生之真天機。此中妙趣,非深明造化,善達陰陽者,參不到此,辨不到此。假若參到此,辨到此,你只念念那話兒,管他還你一個活人。
詩曰:
向生身處問原因,子母相逢便識真。
金木同功真寶現,法財兩用返無神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
悟元子曰:上回識得生身之處,即可以死中求活、害裏生恩、還元而返本,然或人疑其生順死安,世間必無此起死回生之術。故此回仙翁叫學者于世法中修道法,于死我處求生機也。
篇首行者要到陰司裏討國王魂靈,八戒道:“他原說不用到陰司,陽世間就能醫活。”蓋到陰司裏求活,陰司裏已無可生之理;陽世間醫活,陽世間實有不死之方。夫陽世間之所以能醫活著,以其有太上老君九轉還丹之妙道在也。若離此道,儘是陰司之路,而別無可醫活之法。奈何愚昧之徒,不自回頭,為名利所牽,恩愛所結,一旦數盡命終,閻王討債,莫可抵當,只落得三寸咽喉斷,萬事一場空,可歎可悲。
“呆子淚汪汪哭將起來,口裏不住的絮絮叨叨,數黃道黑,哭到傷情之處,長老也淚滴心酸。”一哭之中,包含無數苦情,譏諷多少癡漢!若人悟得哭中意,便是千峰頂上人。
“行者到離恨天兜率宮,老君吩咐看丹的童兒仔細,偷丹的賊又來了。”言此不死之方,乃盜天地之造化,賊陰陽之氣機,非為易得之物。“老君說沒有,大聖拽步就走,老君怕偷,把還丹與了一丸。”言此盜機也,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,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“行者接了丹,回至寶林寺,叫八戒過去,在別處哭。”金丹到手,已有回生之機,何哭之有?“叫沙僧取些水來”,沙僧為真土,土為萬物之母,水為萬物之本,非土不生,非水不長也。
“行者口中吐出金丹,安在國王唇內,一口清水沖灌下肚。”“只是一味水中金,但向華池著意尋也。“有一個時辰,肚裏呼呼的亂響。”“莫厭穢,莫計較,得他來,立見效”也。“只是身體不能轉移。”“大都全藉修持力,毫髮差殊不作丹”也。“元氣盡絕,得個人度他一口氣”者,“休施巧偽為功力,認取他家不死方”也。“不用濁氣而用清氣”者,“鉛遇癸生須急采,金逢望後不堪嘗”也。
“一口氣吹入咽喉,度下重樓,轉繹宮,至丹田,從湧泉倒返泥丸。呼的一聲響亮,那國王氣聚神歸。”金丹大道,得其真者,一氣成功,百日功靈,曲直而即能應物;一年純熟,潛躍而無不由心。顛倒逆用,無所窒礙;呼吸靈通,其應如響。古人謂“赫赫金丹一日成”,豈虛語哉?
此一口氣,乃先天真一之清氣,而非後天呼吸之濁氣。學者慎勿以咽喉、重樓等字樣,疑為色身之物,故丹經雲:“莫執此身雲是道,須知身外還有身。”
“國王翻身叫聲師父,跪在塵埃道:‘記得前夜鬼魂來拜謁,怎知今早返陽神。’”蓋金丹大道,至簡至易,約而不繁,若遇明師訣破,在塵出塵,住世出世,一翻身之間,即可死而復生,陰裏還陽,不待他生後世,眼前獲佛神通,而當年主人公直下可以再見矣。
“眾僧見那個水衣皇帝,個個驚疑。”天下迷徒,誤認幻身為真身,錯看水髒為《坎》位,每於腎中采齲殊不知人自《乾》、《坤》破卦而後,先天真氣迷失他家,一身純陰無陽,若執此身而修,焉能得成大道?及聞身外身之說、他家不死之語,多驚之疑之而不肯信,非調其妄,必言其愚。
噫!道之不明,吾知之矣,賢者過之,遇者不及,故仙翁不得不借行者現身說法道:“這本是烏雞國王,乃汝之真主也。”猶言此身外身。乃本來之真主,若離這真主,而別求一個真主,則即非真主。認得這真主,方為辨明邪正;認不得這真主,而邪正猶未辨明也。然真者已見,以真滅假可也,而何以脫了冠帶換了僧衣乎?蓋真已在我,不妨用假以破假,用假即所以保真,不用真而用假,藏真而不露其機也。所以眾僧欲送,行者止住道:“快不要如此,恐洩露事機,反為不美。”則知不洩漏事機方為盡美。
詩雲:“西方有訣好尋真,金木和同卻煉神。”西方之快,即金丹大道之訣,得此真決,方可尋真;不得真訣,不可尋真。何則?得真訣而陰陽相和,剛柔得中,方可煉精一之神矣。“丹母空懷檬懂夢,嬰兒長很贅疣身。”《坤》土失真,無由會其《乾》金,已無資生之德,而空懷檬懂不明之夢。《震》木隔絕,是已流於外院,早失恃怙之恩,而長恨贅疣幻化之身矣。“必須井底求原主,還要天堂拜老君。”言必須尋出《坎》中之陽,以點《離》宮之陰,方能全得先天一氣,而歸根複命。然《坎》中之陽,不得老君九轉金丹之道,而未可以歸之,複之。“還要”者,離此金丹之道,而必不能也。“悟得色空還本性,誠為佛度有緣人。”色者,非世之有形之色,乃不色之色,是為妙有。空者,非世之頑空之空,乃不空之空,是為真空。若悟得真空含妙有,妙有藏真空,真空妙有歸於一性,則了命而了性,有為而無為,即是與佛有緣,而為佛度矣。此金丹之始終,大道之本末,在塵世間而有,在人類中而求,老君非自天生,釋迦不由地出,是在人之修之煉之耳。
提綱所謂“一粒金丹天上得”者,言此金丹大道,為天下稀有之事,人人所難逢難遇者。若一得之,猶如從天而降,當自尊自貴,懷寶迷邦,不得自暴自棄,有獲天譴。“三年故主世間生”者,言修煉大丹,還系聖賢事業,丈夫生涯,依世法而修道法,不拘在市在朝,非等夫采戰、爐火、閨丹、頑空、執相,一切雞鳴狗盜暗渡陳倉之輩,所謂“世間生”三字,提醒世人者多矣。
“魔王欲取國王之供,行者代敘”一篇,其中先天失散聚合之機,躍躍紙背。最著緊處,是“轉法界,辨假真”六字。“轉法界”,是期於必行;“辨假真”,是期於必悟。悟以為行,行以全悟,非悟不行徹,非行不悟徹,一而二二而一。行者降魔是悟而行也,行者何以“叫大家認了舊主人,然後去拿妖怪”?蓋認得真者,方可降得假,“西南得朋”也;“魔王逃了性命,徑往東北上走”,“東北喪朋”也。是明示生我之處還其元,死我之處近其本也。
噫!主之真假易認,師之真假難識。易認者,果遇明師,一口道破他家《坎》中之陽,即知我家《離》中之陰,而真假立判。難識者,旁門三千六百,外道七十二品,指東打西,穿鑿聖道。或有指男女為《坎》、《離》者,或有指心腎為《坎》、《離》者,或有指子午為《坎》、《離》者,或有指任督為《坎》、《離》者。如此等類,千條萬條,以假亂真,以邪混正,一樣講道論德,為人之師,誰真誰假,實難辨認。
祖師慈悲,借八戒說道:“叫念念那話兒,不會念的便是妖怪。”蓋金丹大道,有口傳心授之妙,一得永得,非同旁門曲徑,雖真假之外樣難辨,而真假之實理各別,果是真師,密處傳神,暗裏下針,一問百答,句句在學人痛癢處指點,言言在學人頭腦處著緊,是為會念那話兒。若是假師,妄猜私議,口頭虛學,及其問道,九不知一,口裏亂哼,是謂不會念那話兒。會念那活兒是真,不會念那話兒是假。此真假之別,照妖之鏡。
吾願世之學道者,速舉照妖鏡,照住青毛獅子,勿聽妄猜私議之邪說淫辭,而誤認後天之人心為真,先天之真陽為假;現在者為真,化風者為假也。
詩曰:
金丹大藥最通神,本是虛無竅裏真。
竊得歸來吞入腹,霎時枯骨又回春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圭木母空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欲辨道中真假,須賴明師傳授之真,是道之求於人者也。然道之求於人者已得,而道之由於己者不可不曉。故此回合下二回,極寫氣質火性之害,使學者變化深造而自得真也。
篇首“行者把菩薩降魔除怪之事,與君王說了,叫上殿稱孤”。是真假已明,正當正位稱尊,獨弦絕調,超群離俗之時也。“國王請一位師父為君,行者道:‘你還做你的皇帝,我還做我的和尚,修功行去也。’”以見真正修道之上,以功行為重而不以富貴動心,若今之假道學而心盜蹠者,能不愧死?夫好物足以盲目,好音足以聾耳者,為其心有所也。心一有所,而性命即傾之。
“三藏見大山峻嶺,叫徒弟提防。”是未免因險峻而驚心,心有所恐懼也。故行者道:“再莫多心。”何其了當!蓋多心則心亂,心亂則氣動,氣動則火發,故“師徒們正當悚懼之時,而即有一朵紅雲,直冒到九霄空裏,結聚了一團火氣”也。噫!此則悚懼,彼則冒雲,出此人彼,何其捷速!當此之時,若非有眼力者,其不遭于妖精之口者,幾何人哉?
“大聖把唐僧攙下馬來,三眾圍護當中。”自明而誠,防危慮險也。故妖精道;“不知是那個有眼力的,認得我了。”以是知妖之興,皆由心之昧,心若不昧,妖從何來?“沉吟半晌,以心問心。”此即有二心矣,心若有二,不為惡則為善,舉世之人,皆是棄善而行惡。若能去惡而從善,則超世人之一等矣。然此不過人道之當然,而於仙道猶未得其門也。蓋善惡俱能迷人,一心於惡,則邪正不知,必至違天而背理;一心於善,則是非不辨,必至恩中而帶殺。噫!惡中之惡人易知,善中之惡人難曉,是心之著於惡而為妖,著於善而亦為妖。
“妖精自家商量道:“或者以善迷他,卻到得手。但哄得他心迷惑,待我在善內生機,斷然拿了。”機者,氣機也。氣即火,心為火髒,火一動而心即迷,心一迷而火愈盛,為善為惡,同一氣機,心之迷惑,豈有分別?
“妖精變作七歲頑童,赤條條的身上無衣,將麻繩捆了手足,高吊在那松樹梢頭。”七者,火之數;赤者,火之色。高吊樹梢,木能生火,頑童者無知之謂。是明示心不明,而火即生也。
“紅雲散盡,火氣全無。”火之隱伏也。“口口聲聲,只叫救人。”善裏生機也。“長老叫去救”,禪心已亂也。“行者道:‘今日且把這慈悲心略收起,這去處凶多吉少’。古人雲:‘脫得去,謝神明。’”言機心一生,不分善惡,吉凶系之,是在乎神而明之,方可脫得災厄,而不為邪妖所誤。
“妖精道:‘我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,方才捉得唐僧。不然,徒費心機也。’”明鏡止水,足以擋魔;鏡昏月暗,適足起妖。明不倒而昏不來,明一倒而昏即至。此妖費心機,而唐僧被迷也。
“枯松澗”,松至於枯,木性燥而易生火;“紅百萬”,紅至於萬,火氣盛而必攻心,“金銀借放,希圖利息”,心之貪多而無厭;“無賴設騙,本利無歸”,心之克吝而難舍。“發了洪誓,分文不借”,心無惻隱而不仁;“結成凶黨,明火執杖”,心無羞惡而不義。“財帛盡行劫擄”,足見心之隱忍;“父親已被殺傷”,誠為心之毒惡。“擄其母而作夫人”,心好色而不好德;“吊其子而叫餓死”,心喜殺而不喜生。妖精一篇鬼言謊言,雖是以善迷人,卻是機心為害。其曰:“若肯舍大慈悲,救我一命,回家酬謝,更不敢忘。”此又機心之最工者,然而伎倆機關,雖能哄其俗眼,到底難瞞識者。故行者喝一聲道:“那潑物,有認得你的,在這裏哩!”夫妖雖禍,若認得則妖不妖,不認得則不妖亦妖。
“長老心慈,叫孩兒上馬。”是已為善機所迷,而禪心亂矣。禪心一亂,失其眼力,則不明;不明而火發,真金能不受克乎?此妖精不要八戒沙僧馱,而要行者馱也。“行者試一試,只好有三斤十來兩。”三為木,十為土,兩為火,言木能生火,火能生土,則妖精為心火明矣。行者道:“你是好人家兒女,怎麼這等骨頭較?”火性炎上而易飛,非骨輕乎?
詩雲:“道德高隆魔障高,禪機本靜靜生妖。”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理所必然。禪以求靜,靜反生妖,勢所必有。“心君正直行中道,木母癡頑踩外蹺。”然靜中之妖,惟心君正直,能以行中道而不為妖攝。柔性癡頑,每多走奇徑而投於鬼窟。“意馬不言懷愛欲,黃婆無語自憂焦。”性迷而腳跟不實,如意馬而懷愛欲;心亂而中無主宰,如黃婆而有憂焦。“客邪得志空歡喜,畢竟還從正處消。”客邪之來,由於禪心不定;禪心不定,客邪得以乘間而入。若欲客邪消去,畢竟以定而止亂,以正而除邪,庶乎其有濟焉。
以上即提綱所謂“嬰兒戲化禪心亂”之意,禪心一亂,身不由主,為魔所弄。雖有行者浩然之正氣,足以摜成肉餅,扯碎四肢,其如忍不住心頭火起,一陣旋風,走石飛沙,八戒沙僧低頭掩面,唐僧被攝,大聖情知怪物弄風趕不上。五行落空,全身失陷,大道去矣,即提綱所謂“猿馬刀圭木母空”也。原其落空之故,皆由失誤覺察,不知善惡,禪心有亂,不能正心,散火所致。然欲正其心,必先誠其意。沙僧聞行者“自此散了”之語,述菩薩勸化,受戒改名,保唐僧取經,將功折罪之事。是覺察悔悟從前之錯,而意已誠矣。意誠而心即正,故行者道:“賢弟有此誠意,我們還去尋那妖怪,救師父去。”然正心誠意之學,全在格物致知,若不知其妖之音信,則知之不真,行之不當,不但不能救真,而且難以除假。
“行者變三頭六臂,把金箍棒變作三根,往東打一路,往西打一路,打出一夥窮神來。”此剛化為柔,東西搜求,探頤索隱,鉤深致遠,極其心之變通,所謂格物而致知也。
“披一片,掛一片,褌無襠,褲無口。”分明寫出一個《離》卦□卦爻圖略(止三爻,上下陽,中陰)也。心象《離》,《離》中虛,故為窮神。“被一片”,象《離》之上一奇;“掛一片”,象《離》之下一奇;“褌無襠”,象《離》之中一偶;“褲無口”,象《離》之上下皆奇。總以見有火而無水之象。“六百里鑽頭號山”,《離》中一陰屬《坤》,為六百里。“三十名山神,三十名土地。”二三為六,仍榷坤》數。“鑽頭”者,火之勢;“號山”者,怒之氣。
“枯松澗”,比枯木而生火;“火雲洞”,喻怒氣而如雲。“牛魔王兒子”,自醜所穿為午;“羅刹女養的”,從《巽》而來即《離》。“火焰山修了三百年”,是亢陽之所出;“牛魔王使他鎮守號山”,是妄意之所使。“乳名紅孩兒”,似赤子之無知;“號叫聖嬰大王”,如嬰孩之無忌。描寫妖精出處,全是一團火性,略無忌憚之狀,所以為嬰、為聖、為大王,而為大妖。格物格到此處,方是知至,知至而意誠心正,從此而可以除假修真矣。
“三徒找尋洞府,沙僧將馬匹行李潛在樹林深處,小心守護”。是真土不動,而位鎮中黃。“行者八戒各持兵器前來”,是金木同功,而施為運用。故曰:“未煉嬰兒邪火盛,心猿木母共扶持。”
詩曰:
善惡機心最敗行,機心一動燥心生。
未明這個凶爭事,稍有煙塵道不成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
悟元子曰:上回言心亂性迷,邪火妄動。此回言邪火作害,五行受傷也。
篇首《西江月》一詞,極言修性之理,言淺而意深,所當細玩。“善惡一時忘念,榮枯都不關心。”言真性涵空,忘物忘形也。“晦明隱顯任浮沉,隨分饑餐渴飲。”言當隨緣度日,外無所累,內無所繞也。“神靜湛然常寂,昏寞便有魔侵。”言神靜則外物不入而常寂,神昏則妄念紛生而起魔,不可不謹也。“五行顛倒到禪林,風動必然寒凜。”言五行散亂,各一其性,彼此相戕,最能害真。若能顛倒用之,則殺中求生,害裏尋恩,五行一氣,即可到清靜真空之地。否則順其五行之性.認假棄真,如風之動,必然寒凜,未有不傷生害命者也。古仙雲:“五行順行,法界火坑;五行顛倒,大地七寶。”善用者,五行能以成道;不善用者,五行能以敗道。善與不善,只在順逆之間耳。
篇首“行者八戒來到火雲洞口,魔王推出五輛小車,將車子按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安下,手執一杆丈八長的火尖槍。”車者,輪轉之物,象火氣之盤旋不定。“車子按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安下”,火性一發,五行聽命,為火所用,即“五行順行,法界火坑”也。“火尖槍”,象火之鋒利;“丈八長”,比火之急速。“行者叫賢姪,那怪心中大怒。”火生之根也。“行者提五百年前,與牛魔王結七弟兄,那怪不信,舉槍就刺。”火之起發也。“一隻手舉著火尖槍,一隻手捏著拳頭,往自家鼻子上捶了兩拳。”比火氣內發,上攻頭目,內外受傷,把持不定,左右飛揭,無可解救之狀。八戒道:“這廝放賴不羞,捶破鼻幹,淌出些血來,搽紅了臉,往那裏告我們去也。”罵盡世間暴燥放賴之徒,真為痛快。“妖精口裏噴出火來,鼻子裏濃煙迸出,閘閘眼,火焰齊生,五輛車子上火光湧出。”火性一發,身不自主,渾身是火,上下是火,五臟六門,無非是火。“紅焰焰大火燒空,把一座火雲洞被煙火迷漫,真個是熯天熾地。”火之為害甚矣哉!
寫“火”一詩,備言邪火為害,顯而易見,惟“生生化化皆因火,火遍長空萬物榮”之句,讀者未免生疑。殊不知天地絪緼,則為真火,能統五行而生萬物;陰陽乖戾,則為邪火,能敗五行而傷生靈。此妖精之邪火,而非天地之真火,真為邪用,真亦不真。
噫!放出這般無情之火,皆由火上炎而水下流,火水《未濟》之故。八戒道:“不濟。”又曰:“沒天理,就放火了。”言放火者皆是傷天害理不濟之流。沙僧因不濟,而用生克之理爭勝。行者道;“須是以水克火。”以水克火,宜其水火相濟,而火可不炎。
何以龍王噴下水,好似火上澆油,越潑越灼乎?此處不可不辨。妖精之火,是三昧真火,在內;龍王之水,乃借來之水,在外。以外之假水,而潑其內之真火,不特不能止其焰,而且有以助其勢。行者不怕火,只怕煙者何故?火者暴性,發於外者也;煙者怒氣,積於內者也。暴性則一發而即退,怒氣則蠱久而不化,煙更甚於火也。其所謂“老君八卦爐,《巽》位安身,不曾燒壞,只是風攪煙來,熏作火眼金睛,至今怕煙。”此又有說,言八卦爐真火鍛煉,借柔《巽》之風,而得成不壞之軀,風攪煙來,熏成火眼金睛。因回風混合,而乃以韜明養晦,所以怕煙也。
“那怪又噴一口,行者當不得,縱雲走了。一身煙火,暴燥難禁,澗水一逼,弄得火氣攻心,三魂出舍。可憐:氣塞胸膛喉舌冷,魂飛魄散喪殘生!”嗚呼!火發於外,煙聚於內。燥火妄動,能使真金消化;怒氣生嗔,直叫道心遭殃。一口惡氣,傷害性命,至於如此,可不畏哉?“踡跼四腳伸不得,渾身上下冷如冰。”皆是實事,並非虛言。此提綱“心猿遭火敗”,金公受傷之因。
“沙僧抱上岸”,土能生金也;“八戒扶著頭”,水能成金也。“推上腳來盤膝坐定”,定神以息氣也;“兩手搓熱”,陰陽須相和也。“仵住他的七竅”,捕滅七情,不容內外而相通也;“使一個按摩禪法”,極深研幾,須當按摩而歸空也。“須臾氣透三關,轉明堂,衝開孔竅”,冷氣消而和氣生也。“叫一聲師父氨,言此處須要記得師父,不得因小憤而誤大事,有背當年度引之命言。故沙僧道:“你生為師父,死也還在口裏。”生之死之,刻刻當以師父為念,誓必成道以報師恩也。
行者想起“請觀音菩薩才好”,可見前之遭火敗,皆由不能覺察神觀,以致燥性妄動而受害。今欲請觀音,是已悟得今是而昨非,客邪之氣,漸有消化之機矣。然何以妖精取如意皮袋換上一條口繩,變作一個假觀音,哄引呆子裝於袋內乎?蓋邪火一動,則心不正;心不正,則意不誠;意不誠,而偽妄百出,不得不聽命於心。是意者,乃心盛物之皮袋,故曰如意皮袋。欲正其心,先誠其意,此聖經口傳,條目之繩墨。今換上一條,則意必不誠可知;意不誠,則必先不能致知。妖精變假觀音,是非真知,而為假知,乃失致知之實矣。“呆子忽見菩薩,那裏識得真假?這才是見相作佛,即停雲下拜。”是真假不分,不能格物也;不能格物,對妖精而說妖精,自然不能致知;不能致知,則意不誠,裝于如意皮袋,理有可據。
噫!意不誠,則心必不正,故不但不能降妖,而且為妖所裝,故妖精道:“豬八戒,你有什麼手段保唐僧取經?請菩薩降我,你大睜兩眼,不認得我是聖嬰大王哩!”言不能格物,無以致知;無以致知,則知之不至,而欲意誠心正,即是睜眼瞎子。識不得真心實意,其不為假心假意所裝者幾希。心意尚且不識,憑何手段而取真經?適以成其聖嬰大王而已。
“行者到洞前,不敢相迎,變作一個銷金包袱。”“銷金”者,銷化其性於無形;“包袱”者,包含一切而歸空。先哲雲:“人若不為形所累,眼前便是大羅仙。”正行者變銷金包袱之意。“妖精不以為事,丟在門內。”此所謂賊不打貧家也。“好行者,假中又假,虛裏還虛,拔根毫毛,變作包袱一樣。他的真身又變作一個蒼蠅兒,釘在門樞上。”妙哉!此變令人莫測,毛變包袱,空無所空也;真身變蒼蠅兒,即經雲:“專氣致柔能如嬰兒”乎!嬰兒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“釘在門樞上”,是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,動靜如一、止於其所而不遷也。所可異者,行者變蠅兒,是為嬰兒,豈妖精非嬰兒乎?特有說焉。妖精之嬰兒,是無知之燥性;行者之嬰兒,是本來之真空。一邪一正,天地懸隔。
“聽得八戒在皮袋裏呻吟,惡言駕道:‘你怎麼變假觀音哄我,若我師兄到來,大展齊天無量法,滿山潑怪一時擒。解開皮袋放出我,築你千鈀方稱心。’”一切迷徒誤認肉團頑心為本來之真心;以心制心而收心,妄想成仙作佛,解脫災厄。是已放心而已,何能收心?不能收心而仍放心,便是呆子不識真假。裝入皮袋裏面受悶氣,而猶說大話騙人,旗論不倒,能不為有識者所暗笑乎?何則?肉團頑心非我本來真心,其中所具者,不過六欲耳。一著此心,則六欲並起,雲霧遮空,風生火動,掀興興掀,烘烘騰焰,客邪塞滿,悶氣蒸人。何異使六健將,請來老大王吃肉做壽,可不歎諸?吾願天下修行者,急須一聲飛下悶氣皮袋,定住六欲,躲離妖洞,別求個方料可也。
詩曰;
暴燥無情不可當,陰陽反復喪天良。
真心本性同傷損,怎似虛容是妙方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二回 大聖殷勤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
悟元子曰:上回言火性飛揚,亢陽為害之由。此回言靜觀密察,改邪歸正之功。
篇首“行者暗想當年與牛魔工情同意合,如今我歸正道,他還是邪魔。”是明示邪火妄動,皆由根本處不清,根本若清,火自何來?“行者變牛魔王,拔幾根毫毛變作幾個小妖,充作打圍的樣子。”是叫在生身根本處作個權便,打點護持,從真化假也。“六妖忽見假牛魔王跪請,行者入洞,坐在南面當中。”不偏不倚,處中以制外也。“妖精說出吃唐僧肉,愚男不敢自食,特請父王同享。”言誤認人心為道心,而妄想服丹,猶如欲吃人肉而希圖長壽。曰“愚男”,真不知真假,愚之至者。“行者聞言,打個大驚,問可是孫行者師父?”言金丹大道自有真心實用,若以人心為道心,便是自誤性命,其害非淺。“大驚”者,驚其不知死活而妄為也。故行者擺手搖頭道:“莫惹他!莫惹他!那個孫行者,你不曾會他。”言認不得道心,惹不得人心;識得道心,方可滅得人心也。道心為先天精一之神,從虛無中來,不著於空色,不著於有無,神通廣大,變化無端。先夭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;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“十萬天兵不曾捉得”,妖精焉能惹得?確是實理。其曰:“變蒼蠅、蚊子、蜜蜂、蝴蝶,又會變我的模樣,你卻那裏認得?”言真心用事,大小不拘,隱顯菲測,隨機應變,非一切執人心者所能認得也。
“作善事”,“持雷齋”,仙翁明示人以金丹下手之竅,而後人多誤認之,或認為雷齋之假素,或視為過文之閑言。噫!差之多矣。蓋生身之道,在“七日來複”之時。《易》曰:“《複》,其見天地之心乎!”天地之心不可見,因有地雷《複》卦,始見天地之心。《複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坤》下《震》,《坤》為土,《震》為雷,牛魔屬土,土而持雷,非《複》卦乎?一陽來複,即至善之端倪,作善而持雷齋,理在則然。曰:“辛酉日,一則當齋,二則酉不會客。”辛酉為《兌》,自《兌》至《坤》,不遠複。“一則當齋”,先以割食為要。“二則酉不會客”,不為客邪所侵。《易》曰;“先王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後不省方。”正是此意,若有知的作善事,持雷齋,則天地之心來複,一善解百惡,而見本來面目,何燥性邪火之有?乃妖精不曉持雷慕之由,以為作惡多端,三四日齋戒,不能積得過來。三四日,七日也。正“七日來複”之義。不知“七日來複”’,是認不得自己生身之處,故小妖道:“大王自己父親也不認得。”罵盡天下暴燥之徒,是皆認不得自己父親也。然持雷齋而究不能化迷者何?此又有道焉。真者固當知,而假者亦不可不曉。倘不明妖精出身之由、下手之的,而欲強制其性,則妖精必“哏”的一聲,槍刀簇擁,出於不及覺矣。故行者現出本相道:“你卻沒理,那有兒子好打爺的。”言不知真假之理,必將以假認真,以真作假,而不識生身父母,即是兒子打爺,忤逆不孝,何以為人?此妖王所以滿面羞慚,而行者化金光出了妖洞矣。此等處,大露天機,口訣分明。若個識得,則知生死機關,不由天造;性命樞紐,總在當人。至簡至易,最近最切,可以呵呵大笑,得其上風,不須憂慮。從此請菩薩而降妖怪,自不費力矣。
“行者徑投南海,見了菩薩。”是已離燥性而歸清淨矣。“將紅孩兒事說了一遍,菩薩道:‘即是他三昧火神通廣大,何不早來請我?”吉煤性之發,皆由失誤覺察,若一心潔淨,神明內照,性情和平,燥氣自化,更何有火之妄動乎?行者說出“妖精假變菩薩”,是燥性而亂真淨也;菩薩聽說大怒道:“那潑魔敢變我的模樣”,是真淨而制燥性也。“將手中寶珠淨瓶往海心裏一摜”者,真空而含妙有,以心清性淨為體也;“海當中鑽出個龜來,馱著淨瓶,爬上岸來”,妙有而具真空,以惜氣養神為用也。“菩薩叫行者拿瓶,莫想拿的分毫。菩薩將右手輕輕的提起淨瓶,托在左手掌上。”言清靜制燥火之法,貴于從容,不貴於急迫;貴于自然,不貴於勉強。得其真者,如運掌上,左之右之,無不宜之。“烏龜點點頭,鑽下水去”。此中趣味,惟善養神氣者,為能默會。彼一切剛強自勝者,安能知之乎?
“菩薩坐定道:“我這瓶中甘露水,能滅那妖精三昧火。’”言靜定其水,足以滅妄動邪火,正所謂“甘露掣電,澆益眾生”者是也。“菩薩說龍女美貌,淨瓶是個寶物,恐行者騙去。”言財色之最易動心。“行者叫念《松箍兒咒》,除去作當,菩薩道:‘你好自在。”’言真念之不可松放。“菩薩叫拔腦後一根毫毛,行者道:‘但恐拔下一根,就折破群,將來何以救命?”’言小心護持,一毫不得有差。“菩薩道:‘這猴子一毛也不拔,叫我善財也難舍。’”言大道為公,舍已而必須從人。“行者道:‘不看僧面看佛面,千萬救我師父一救。’菩薩才欣然出了潮音仙洞。”言屈己求人,虛心而即能受益。
“菩薩叫悟空過海,行者恐露身體,得罪菩薩。”言正心試意,無欺而必當自嫌。“善財龍女去蓮池”,善舍者即到淨地。“劈瓣蓮花放水上”,中空者可入波瀾。“行者上花瓣,先見輕小,到上邊比海船還大。”潔淨處進步,蓮花一瓣,即可結法船一隻。“菩薩。吹口氣,早過南海,登彼岸,腳踩實地。”解脫處用功,煩惱無涯,刹那間快樂沒邊。
“借來罡刀變蓮台”,兇器而可化法器,不妨在中間端坐;“扳倒淨瓶如雷響”,真物而暫作假物,還須於迷裏把握。“捏著拳頭與妖索戰,許敗不許勝”,言積習之氣,能漸化而不能頓除;“放了拳頭,那妖著迷,只管追趕”,言客邪之妄,宜放去而不宜執著。“妖精兩問而不應”,顛沛處常現自在;“菩薩一刺化金光”.急忙中總是真空。“蓮台兒丟了,且等我上去坐坐”,是兇惡已入慈善之範圍;“楊柳枝往下指定,把刀柄打打去來”,是柔弱能定暴燥之劣頑。“刀穿兩腿丟長槍,用手亂拔”,是暗示邪行亂走者,急須丟開而拔出;“刀變倒鉤似狼牙,莫能拔的”,乃直指忍心害理者,及早鉤倒而退步。“痛苦求饒,不敢為惡”,乃迷極自返而頓悟;“摩頂受戒,金刀剃頭”,即柔道取勝而漸修。“留下三個頂搭,稱名善財”,言正定之三昧,還在善舍;“罡刀都脫塵埃,身軀不壞”,言解脫其塵埃,即全本真。三箍歸於一觀,三家原是一家;一箍化為五個,五行不離一氣。
噫!無窮野性歸靜定,多少頑心化善報。此提綱“觀音慈善縛紅孩”之旨。觀此以除妖為慈,不慈之慈,乃為大慈;以化妖為善,不善之善,乃為至善。豈等夫唐僧不分好歹,救解妖精慈善之謂乎?學者若能于“慈善”二字悟得透徹,真是“片言能識恒沙界,廣大無邊法力深。”
詩曰:
清心寡欲是良醫,氣質全消進聖基。
性靜原來無暴燥,神明自不人昏迷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
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,火性之發,須賴清淨之規,而歸正果,是性之害於內者,不可不知。此回水性之流,當借真金之斷,而返本原,是性之流於外者,不可不曉。
篇首紅孩兒正性,起身看處,頸項手足都是金箍,莫能退得分毫,已是見肉生根,越抹越痛。前此口鼻眼耳都皆出火,莫能”止得暴燥,是失誤覺察,善惡不分,而忽來一身之疾病;今者頸項手足都是金箍,已是見肉生根,是已醒悟,一念正定,而抹著自己之痛苦。靜中回思,能不歎今是而昨非?撫衰自叩,當反悔前迷而後悟。噫!覺察到此,如一點甘露,灑盡塵埃,雙手合掌,緊抱當胸,更何有無情之火放出哉?
“菩薩念動真言,把淨瓶傾倒,將一海水依然收去,更無半點存留。”蓋法所以除弊,弊去則法無用;船所以渡河,河過則船宜棄。淨瓶傾出海水,所以制頑野之性;海水仍歸淨瓶,所以化勉強之功。有為而入無為,良有深旨。其曰:“妖精已降,只是野性不定.叫一步一拜,直拜到落伽山,方才收法。”是頓悟之機,功以漸用,不到至清至淨之地,而不可休歇罷功。“五十三參拜觀音”,正以見養氣忘言,形色歸空,由勉強而抵於神化也。
“行者、沙僧放出八戒,解脫師父。”火性一化,而本來天真無傷無損,不特能出號山之厄難,而且可收火雲之寶物。古人所謂“火裏栽蓮”者,正是此意。雖然自古及今,修道者皆以養性為要著,能強制火性者,百中間有一二;能強伏水性者,千中未見其人。何則?火性上炎,為禍最烈,其退亦最速;水性下流,為害雖緩,其退亦最遲。夫上炎者一也,而下流者多端,無限情欲,無非水性之所生。孔子“四十而不惑”,孟子“四十不動心”。“不惑”者,不為水性所惑;“不動”者,不為水性所動。古聖賢年四十而水性方化,則知水性為人生之大患。修道者,若不先將此物掃蕩乾淨,前途阻滯,大道難成。故仙翁緊接紅孩兒一案,提醒後人,言降火性之後,急須降水性也。
“三藏聞水聲而動心”,此未免又在有水處留神,而性複為水所引去,開門引盜矣。行者以《心經》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警之。是欲謹之於內,以祛其外耳。三藏又以功行難滿,妙法難收為念。此未免又在功行處留神,而性複為道所牽扯,思鄉難息矣。行者道:“功到自然成。”沙僧道:“且只捱肩磨擔,終須有日成功。”此即《心經》無掛礙,無掛礙則無心,無心則“有用用中無用,無功功裏施功”。不求速效,可以深造而自得。彼三藏聞水聲而驚心,因功行而生心。驚心生心,即不能死心;不能死心,則心隨物轉,性為物移。虛懸不實,何以能三三功滿,到得如來地位?《了道歌》雲:“未煉還丹先煉性,未修大藥且修心。性定自然丹信至,心靜然後藥苗生。”此中滋味,可與知者道,難為不知者言。三藏不能死心而生心,宜乎!
“師徒們正話間,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,馬不能進矣。”此黑水即昏愚流蕩之水,修道者不能死心蹋地真履實踐,即是為黑水河所擋。“上流頭,有一人掉下一隻小船兒”,系去清就濁之輩;“船兒是一段木頭刻的”,乃飄搖不定之物。去清就濁,飄搖不定,性相近而習相遠矣。隨風揚波,逐境遷流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不知回頭,淬在孽河,無影無形,而莫知底止,可不畏哉?行者道:“我才見那個掉船的有些不正氣,想必就是這廝弄風,把師父拋下水去了。”不正氣,便是弄風,弄風即是情欲紛紛,隨溺其真。曰“才見”者,猶言不到此無影無形之時,不見其陷之易溺之深也。若有能見到此處者,急須和光同塵,脫去牽連,利便手腳,直下主杖。一聲的撲進波浪,分開清濁之路,鑽研出個根由可也。 “衡陽峪”,陽氣受傷,系至陰之地;“黑水河”,源頭不清,乃至濁之流。沙僧罵妖怪弄懸虛,是罵其腳不踩實地;妖精笑和尚不知死活,是笑其心不辨是非。虛懸不實,是非不辨,棄真認假,以假傷真,昧本迷源;去西海真金所產之處,而陷於黑水之孽河;興妖作怪,自暴自棄,不以為辱,反以為榮;以愚為潔。自稱得世間之罕物,請客速臨,惟恐不至。愚莫愚於此,不潔莫過於此。謂之供狀,真供狀也;
西海龍王說出“舍妹第九個兒子,妹夫錯行了雨,被人曹官夢裏斬了,遺下舍甥,著在黑水河養性修真,不期作惡”一段情由,是明言棄天爵而要人爵,背正入邪,猶如在夢中作事,自取滅亡。若能鑒之於前,反之於後,從黑水孽河中養性修真,不為所溺,亦足消其前愆。不意有一等無知鼉怪,恣情縱欲,遂心所欲,外而作孽百端,內而妄想延年,搬運後天純陰至濁之物,古怪百端,無所不至。彼烏知此身之外還有一身,系先天太乙生物之祖氣,不著於有無,不落於形象,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含至實,得之者可以與天齊壽,超凡入聖也。
“太子提一根三棱簡”,是會三歸一,至簡之道;“鼉怪拿一條竹節鞭”,是節節不通,愚昧之行。“太子與妖怪爭鬥,將三棱簡閃了一個破綻”者,將欲取之,必先與之也。“一簡而妖精右臂著傷”,何爭強好勝之有?“一腳而妖精跌倒在地”,何懸虛不實之有?“海兵一擁上前,繩子綁了雙手,鐵鎖穿了琵瑟骨,拿上岸來。”以正制邪,出孽水而登彼岸,何飄流不定之有?噫!只此一乘法,餘二皆非真。一簡一腳,而水性之妖即制。彼一切去清就濁,昏愚先知,專在皮囊上作功夫者,適以繩綁鎖穿,自取其禍,何濟於事乎?
“西海”者,清水也;“黑河”者,濁水也。居清水者,以正而除邪;占濁水者,以假而傷真。以正除邪者,終得成功;以假傷真者,終落空亡。邪正分判,真假各別,是在乎天縱之大聖人,自為定奪耳。“太子捉鼉回海”,眾水已歸於真宗;“河神塞源止流”,道法早開其大路。從此內外淨潔,長途可登。故結曰:“禪僧有救來西域,徹地無波過黑河。”
詩曰:
水性漂流最誤人,生情起欲陷天真。
此中消息須看破,斷絕貪癡靜養神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
悟元子曰:上回言修道者,當盡心知性,內外潔淨,方可以自卑登高,漸造聖賢之業。然三教門人,不知有天下無二道,聖人無兩心之旨。在儒者呼釋、道為異端之徒,在釋、道呼儒門為名利之鬼。且釋謂仙不如佛,道謂佛師於仙,各爭其勝,竟不知道為何物。釋失佛氏教外別傳之訣,將真經竟為騙取十方之資;道失老子金液還丹之旨,將秘籙乃作偽行邪道之言;儒失《中庸》心法之道,將《詩》、《書》借為竊取功名之具。自行其行,三而不一。殊不知三教聖人,門雖不同,而理則淮一。若不知《中庸》心法之道,即不知教外別傳之道,亦不知金液還丹之道;如知金液還丹之道,即知教外別傳之道,亦知《中庸》心法之道。一而三,三而一,一以貫之。仙翁於此回,合下五、六回,批破旁門邪行,使學者急求三教一家之理,而修持之也。
如此回“三藏師徒過了黑水河,一直西行,忽聽得一聲吆喝,便是千萬人呐喊之聲,八成以為地裂山崩,沙僧以為雷聲霹靂。”俱寫西天路上,千奇百怪,有無限不經不見、出人意外之事。“行者起到空中,睜眼觀看,見一座城池,倒也禪光隱隱,不見什麼兇氣紛紛。”此城池喻人之幼身,言此幻身,亦為修道者之所賴,非他妖邪之可比,特用之不得其道,雖有祥光,殊覺難保。
“許多和尚推車,一齊著力打號,車子裝的都是磚瓦木植之類。灘頭上坡場最高,又一路夾脊小路,兩座大關。關下之路,都是直立陡壁之崖,那車兒怎麼拽得上去。雖是天氣和暖,那些人卻也衣衫藍縷,看像十分窮迫。”此批運河車,轉轆轤之妄行也。夫法華三車,所以引愚迷而入真覺;廣成河車,所以示正氣而發道源。金丹大道,惟取先天真一之氣,以為超凡入聖之本,而一切後天有形滓質,皆所不用。無知之徒,聞此三車河車之說遂疑為運腎氣,自尾間上夾脊過雙關,至玉枕,而還精補腦;或有後升前降。為河車運轉。似此作為,是撇卻先天金玉珍珠有用之寶,而搬弄後天磚瓦木植無用之物。以真換假,十分窮迫,豈是虛語?行者變雲水道人,問出“三力”興道滅僧來由,走在沙灘,呵呵笑將起來。是笑其不知何車運轉之妙,而只在臭骨頭上作活計也。
“三力”又會“煉丹煉汞,點石成金”。天下修行者,多以凝結精血為內丹,燒鉛煉汞為外丹,妄想以此為修性了命之具,直至氣血凝滯而出瘡癬,火毒攻外,而爛肌膚,求生不得,求死不得,不過多受苦楚而已,何能長壽延年乎?此等冤屈,若非暗中天神默估,遇著取經的真羅漢,齊天的大聖人,為教門秉忠良之心,為人間報不平之事,一棒打殺監守工夫之小道,焉能解得脫逃的出耶?
行者道:“我是孫行者,特來救你們的。”眾僧道:“我們認得他。”又雲:“夢中常會。”又雲:“金星說知。”蓋先天之氣,行住坐臥,須臾不離,森寐相通,晝夜無礙。特魚相忘於江湖,人相忘於道術,在道而不知有道,若不遇慈祥明師,密處傳真,未易認的。“行者哄得眾人回頭,他卻現了本現。”天下迷徒,妄作妄為,皆因不肯回頭,以致自誤性命,與道相隔,愈求愈遠。若知的百般扭捏儘是荒唐,一身氣質都為虛假,則假者一棄,而真者即得,大道在望,先天不遠也。
“行者使神通,將車兒挽過兩關,穿過夾脊,提起來摔得粉碎,把些磚瓦木植拋下坡阪。”噫!“附耳低言玄妙旨,提上蓬萊第一峰。”先天精氣為後天精氣之主宰,先天一通,後天自順。使神通碎車,全以神運,而不在色相中用力,此即提綱“法身元運逢車力,心正妖邪度脊關”之旨。然人皆將此題目誤認,多不得正解。吾竊有辨焉。法身者,先天本來真性,又名穀神,又名元神。《悟真》雲:“要得穀神長不死,須憑玄牝立根基、”玄牝者,陰陽之門戶,元字乃二人成字,在天為元,在人為仁,為陰陽之關口,是曰雙關;為生死之道路,是曰夾脊。中含一點先天之氣,似明窗塵,似雲中電,非有非無,非色非空,名為真一之精,又名真一之水,又名真一之氣,又名真鉛,又名真種,又名河車。修道者逢此元會,而運轉此氣,即是運轉河車,而穀神不死,是為玄牝。此系不睹不聞法身上之夾脊雙關河車,而非有形有象色身上之夾脊雙關之謂,故曰“法身元運逢車力”。知此者即正,迷此者即邪。若有能知得修色身之為邪,修法身之為正,則是心正而不為妖邪所惑,即已將妖邪度過了夾脊雙關,而再不在色身上用功夫矣。故曰“心正妖邪度脊關”。明理者,自能領會。
“大聖把毫毛拔下一把,每一個和尚與他一截。”言人人有此一氣,須當認真。“都叫撚在無名指甲裏。”言個個具此法身,不得著相。“撚著拳頭。只尋走路。”得一善,則拳拳服應,而弗失之也。“若有人拿你,攢緊拳頭,叫一聲齊天大聖,我就來護你,就是萬里之遙,可保全無事。”擇善固執,呼吸相通,感應神速,靡遠弗屆。得其一,而萬事畢矣。“眾僧有膽量大者,撚著拳頭,悄悄的叫‘齊天大聖’,只見一個雷公站在面前,手執鐵律,就是千軍萬馬也不敢近身。”蓋以金丹大道,人不易得,間或得之,多驚疑而不敢下手。若有出世丈夫,勇猛男子,直下承當,信受奉行,潛修暗煉,立竿見影,隨聲即至,片刻之間,還丹可得,而虎兕不能傷,刀兵不能加矣。“此時有百十個叫,足有百十個大聖護持。”言此先天一氣,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,處聖不增,處凡不減,現在就有,不待他求也。“叫聲‘寂’,依然還是毫毛在指甲縫裏。”此放之則分靈布散,變化無端;收之則細入毫毛,無聲無臭。這個妙旨,實三教一家之理,孔門所謂《中庸》者即此道,釋氏所謂一乘者即此道,老子所謂金丹者即此道。乃成仙作佛、為聖為賢,智慧之源淵,豈禳星禮鬥、希望萬歲不死、枉勞功力者,所能窺其涯岸哉?
行者到三清現,想道:“我欲下去與他混一混,奈何孤掌難鳴,且回去照顧八戒沙僧,一同來耍。”噫!行者變化多端,豈真怕“三力”而不敢混,必待八戒沙僧相幫乎?此中別有妙意,國王惑于“三力”,興道滅僧,是已不知有釋氏之道矣。不知釋氏之道,焉知老氏之道;不知老氏之道,焉知孔門之道。一滅三滅,一興三興,國王興道,不知所興者何道?國王滅增,不知所滅者何道?道至如此,尚忍言哉?今欲一混,而照顧八戒沙僧同來,是欲混三家而歸一家,以一家而統三家。“八成變老君,行者變元始,沙僧變靈寶,把三個聖像拋在水裏。”僧變道而仙佛一理,三入水而三教同源。三清觀即是智淵寺,智淵寺仍是三清觀。三而一,一而三,何得以三而視之?又何得以不一而分之乎?夫三教一家之道,虛靈不昧之道。得之者,在儒可以為聖,在釋可以作佛,在道可以成仙。若能細為尋摸,即能得其消息。然不知有彼此扡格,呼吸自然相通之理。聞其說而害怕遠走,不下肯心,當面錯過,則是在儒而不知有道義之門,在釋而不知有不二法門,在道而不知有眾妙之門。未得三教之實,謬執三教之名,失其本而認其枝,各分門戶,爭勝好強,皆系無知孩童之小兒,終久跌倒,一靈歸空,入於大化,而莫可救矣。何則?三教一家之道,至近非遙,悟之者立躋聖位,迷之者萬劫沉流。以其最近,視以為常,人多棄之。殊不知平常之中,有非常之道在。古人所謂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者是也。
“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”,不笑不足以為道;“小道士嚇得戰戰驚驚”,不驚不足以為道。“老道士聞言,一聲號令,驚動兩廊道士,大大小小,點燈著火往正殿上觀看。”即佛祖所雲“若說是事,諸天及人,皆當驚疑”者是也。噫!“自從覓得長生訣,年年海上訪知音。不知誰是知音者,試把狂言著意尋。”
詩曰:
運氣搬精俱作妖,誰知法身自逍遙。
若于根本求元運,無限邪行一筆消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
悟元子曰:上回提明金丹之道,系三教一家之理,故此回示真破假,使學者悟假以求真耳。
“三力”誦經拜祝,求賜聖水金丹,是直以聖水金丹為外來之物,可求神而得矣。噫!聖水金丹,是為何物,豈求神而可得哉?夫所謂聖水者,乃先天至清之神水。所謂金丹者,乃先天太極之本象,即《中庸》誠明之道。而緇黃之流,失其本真,流於外假,疑金丹聖水,為有質之物,或誦經祈神,或步罡拜鬥,妄想聖水從天而降,金丹平空而來。更有一等無知之輩,眼秋石煉紅鉛、吞濁精、餌經粟,穢汙不堪,醜態百出,明系吃腎水經丹,而反以為服聖水金丹,妄想延年益壽,是豈道之所以為道乎?此仙翁不得不借大聖,三清觀留名,現身說法也。
“三力”或抬大缸,或掇砂盆,或移花瓶,三僧溺尿,三力嘗呷。罵盡世間一切癡迷,真堪絕倒。故行者道:“我索性留個名罷。”猶言留個道之名耳。“大叫道。“道號!道號!你好胡思!那個三清,肯降凡基?”’言道本無名,強名曰道。其號名曰道者,亦不過強號其名,而非實有道之名。蓋道也者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。以言其有,則卻無;以言其無,則卻有。有無不立,難以擬諸形容,聖人以心契之曰道。是道也。即金丹也。以其至清,又曰神水,是水是丹,人人本有,不待他求。倘失其內而求於外,亂猜亂想,必須神明臨凡賜丹,那有三清而降凡世以賜丹乎?曰:“吾將其姓,說與你知。”姓者,性也。真姓者,真性也。道以真性為主,真性即道,道即真性,非真性之外,而別有所謂道者。曰:“大唐僧眾,奉旨來西。良宵無事,下降宮闈。吃了供養,閑坐嬉嬉。蒙你叩拜,何以答之?那裏是什麼聖水,你們吃的是一溺之尿!”世間迷徒,不知真假,供養邪師,受其愚弄,聽信臭穢之行,自謂眼食聖水,焉知所吃者儘是一溺之尿乎?留名者,即留真性為三教道號之名。彼一切邪行曲經,焉得號為道乎?先天真性,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含至實。知之者,勤而修之,可以脫生死,出塵緣,非有形有質者可比。《中庸》曰: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。”是性者,天之所命,性即天,天即性,性道一天道也。知其性則知天,能率性而行,與天為徒,與時偕行,生氣長存矣。
仙翁慈悲,於此篇祈雨鬥法之中,借假寫真,示學者道法兩用之旨,雖雲祈雨。而其意仍含丹道,讀者不可不知。《易》曰:“天地絪緼,萬物化醇。”道光日:“天地之氣絪緼,甘露自降,是雨為陰陽和氣薰蒸而成。”國王對三藏道:“敢與國師賭勝析雨麼?”賭勝則失其和氣,而著於聲色,非陰陽相濟之道,即是不雨之由。故行者笑道:“小和尚也曉得些祈禱。”小者,陰也、柔也。以大稱小,剛以柔用,陰陽相當,和氣致祥,祈雨之善法,生物之大道在是。寫道士鋪設雨壇,安置規式,有聲有色,不得和氣中正之象,如見其形。四聲權杖響動,風雲雷雨,俱不相應,是法不從本性中流出,全用勉強,非出自然,以力相制,神不馴順。其曰:“龍神不在家裏”,真實錄也。行者曆聲道:“龍神俱在家裏,只是這國師法術不靈,請他不來,等和尚請他來你看。”蓋和則內外共濟,感應靈通,是龍神在家裏;不和則彼此相隔,所為阻滯,是龍神不在家裏。龍神在家不在家,只在和不和上講究,而非徒以法術求也。
行者將棍指空中,風雲雷雨,無不隨命,是法于本性中施為,全以神運,不動聲色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故問和尚怎麼不打權杖不燒符檄。行者道:“不用!不用!”是“有用用中無用”也;又雲;“我們是靜功祈禱”,是“無功功裏施功”也。“行者在空中,先止住諸神,不容助道士析雨,諸神莫敢或違”,是先天而天弗違也;“後吩咐伺候老孫行事,諸神無不如命”,是後天而奉天時也。要雨就雨,要晴就暗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也。此等施為,有無不立,從容中道。以言其無,則至虛至靜;以言其有,則至靈至神。真空妙有,一以貫之,兩者相需,不可偏勝。倘離法以修道,則非真空為頑空;離道以行法,則非妙有而執有。
行者道:“這些旁門法術,不成個正果,算不得你的我的。”言有人有已,兩國俱全,方是金丹大道,真著實用。若有已無人,偏孤不中,便是旁門小法,不得正果,算不得人我並用,一陰一陽之道也。又雲:“若能叫的龍王現身,就算他的功果。”龍王者,真性也;功果者,妙法也。法所以成性,性所以行法,道法兩用,彼此扶持,露出一點《乾》元面目,方是陰陽相濟,有功有行,結果收完之大機大用。否則,不知真性,有法亦假,雖百般作用,徒自勞苦,何動果之有?
“行者叫龍王現身,龍王急忙現了本身,在空中穿雲度霧。叫眾神各自歸去,龍王逕自歸海,眾神各各回天。”噫!真性運用,真空不礙於妙有,妙有不礙於真空。放之則甘露掣電,利益眾生;藏之則無形無色,歸於本源。或隱或現,因時而用,知進退存亡,而不失其正者,方是妙法,方是真性。故結曰:“廣大無邊真妙法,至真了性批旁門。”觀此有真法而無真性,且不能感應靈通,謂之旁門;不得正果,而其身外南宮法術之無用可知。
此篇中言性言法,直入三昧,學者不可以篇中賭勝祈雨字句,誤認提綱“法”字,為南宮之法,是特道中之法耳。所謂顯法者,乃顯其體用具備之妙法;賭勝者,乃賭其有用無體之空法。子野雲:“正人行邪法,邪法悉歸正;邪人行正法,正法亦歸邪。”正顯法賭勝之秘諦,讀者若于結二句參出意味,而知吾言為不謬矣。
詩曰:
三教原來是一家,牟尼太極即金花。
若無大聖留真訣,葉葉枝枝盡走差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 心猿顯聖滅諸邪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至真了性,方是真法,而一切在外施為,皆非真法矣。然或人疑為于一身而修。故此回批寂滅頑空之偽,與夫蔔算數學之假,使學者知有警戒,急求明師,歸於大道以保性命耳。正陽公雲:“道法三千六百門,人人各執一苗根。要知些子玄關竅,不在三千六百門。”正此回之妙旨。
且如禪學不一而足,然總以定坐為主,均謂之坐禪可也。“雲梯顯聖”,此批道家之默朝上帝,僧家之默想西方也。其法定坐,或注想頂門而出,或注想明堂而出,由卑漸高,自近及遠,久之亦能明神出殼,若一旦數盡,終歸大化。《悟真》雲:“不移一步到西天,端坐諸方在眼前。項後有光猶是幻,雲生足下未為仙”者是也。
“道士拔腦後發,撚成團,變臭蟲咬長老。”此批腦後存神之小法也。其法坐定,注意玉枕,存神不散,以為凝神修真,殊不知久之陰氣團聚,血脈壅滯,先覺癢而後覺疼,不得羊羔風,必得混腦風,而欲妄想完道,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矣。
“行者變七寸長的蜈蚣,在道士鼻門裏叮了一下,道土坐不穩,一個筋斗翻將下來,幾乎喪命。”此批鼻頭閉息之法也。七者火數,心為火髒。蜈蚣者,毒物。其法坐定,緊閉六門,心絕萬有,鼻氣不出不入,始則一息,漸至數息、百息、幹息、萬息,久之息定,以為胎息得道。殊不知氣塞於內,君火一發,相火斯承,君火相火一時併發,火氣攻于頭目,神昏眼花,頭重腳輕,身不由主,舉步之間,翻筋斗而跌倒,終必性命難保矣。
其曰:隔板猜枚”,此虛猜之學也。虛猜之學,足有千百條,如星學、風鑒、占卜、算數等事,與夫一切無師之學,雖門戶不一,皆謂之一猜可也。何以見之?板者,書板。聖賢性命之學,盡載于經書之內,不得真傳之輩,橫拉斜扯,各分枝葉,竊取聖道,譭謗真言,如“隔板猜枚”一般,有何實據?娘娘將一套宮衣放在櫃裏叫猜,國王將一個桃子放在櫃裏叫猜。一切虛猜之學,錯用聰明,枉費心思,以假為真,縱能精通數理,極往知來,足以卜山河之遠近,定社稷之興衰,明乾坤之休咎,察地理之吉凶,只不過圖其一衣一食而已,其於身心性命,無益有損,反為贅疣。怎知的大修行人,心知神會,識得此中機關,不以假傷真,不以外害內,斂華就實。破爛流丟之內,而藏一口靈鐘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;乾乾淨淨之中,而有一個核仁,生機不息,永久長存。故國師猜寶貝為“山河社稷襖,乾坤地理裙”。唐僧道:“不是!”國師猜桃子,唐僧道:“不是!”務外失內,因假傷真,不是!不是!實不是也。更有一等無知修行之輩,不明天地無二道,聖人無兩心之旨;妄猜私議,誤認童身為元身,偏執道教為有道;以為少者可成,老者難修,學道得實,學釋落空。是蓋不知古人七十、八十尚可還丹,了性了命,仙佛同源也。
“行者變老道士一般容貌”,是老小一道,而不得分其彼此;“摟著童兒削下頭來,窩作一團”,是老小一法,而非可別其難易。“頭便像個和尚,只是衣裳不稱”,道土和尚,總是一體,何論衣裳不稱?“蔥白色鶴氅,變作土黃色直裰”,鶴氅直裰,依然一物,豈可黃白相分?“兩根毫毛,變作一個木魚”,兩而歸一,道可為僧;“木魚遞在童兒手裏,叫徒弟”,一即是兩,僧可為道。其曰:“須聽著,但叫道童,千萬莫出來。若叫和尚,口裏念著阿彌陀佛鑽出來,切記著,我去也。”噫!仙翁慈悲,叮嚀我後人者,何其深歟!“叫童兒千萬莫出”者,始則有作無人見,了命而長生不死,盜天地,竊陰陽,所以固命基而不落於空亡;“叫和尚念阿彌陀佛出來”者,及至無為眾始知,了性而無生無死,打虛空,破混沌,所以全性理而不著於色相。姐則有為,終則無為;非有為不至於無為,非無為不成其有為;有為無為,合而一之;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;性命雙修,無上一乘至真之妙道;而豈修性不修命,修命不修性,一偏之見可比平?故“虎力叫道童,那裏肯出來”。是未免知修命,而不知修性,強欲脫化,萬無是理。“三藏八戒叫和尚,童兒念佛出來”,是已經修命而即修性,性命合一,有無不立,物我歸空,出軀殼而超凡世,為聖為賢,作佛成仙,三教一家之道,正在於此。“兩班文武齊聲喝彩”,儒、釋、道三家合為一家,執中精一,抱元守一,萬法歸一,一以貫之。說到此處,一切“隔板猜枚”,不中不正,流於外假者,能不嚇的拑口無言乎?
“三力”要賭砍頭、剖腹、下油鍋,行者現出本相道:“造化!造化!買賣上門了。”夫“三力”所恃者,著空之學,故亦能砍頭,剖腹下油鍋。然究之以假弄假,是為人機,人機者亡,有何造化?有何買賣?行者所有者,先天之性,故“砍下頭來能說話,剜心剖腹長無痕。油鍋洗澡更容易,只當溫湯滌垢塵。”以真不假,借假修真,是為天機。天機者存,實有造化,實有買賣。“造”者,造其真;“化”者,化其假;“買”者,買其我之所本有;“賣”者,賣其我之所本無。能知買賣,方有造化;能知造化,方現本相。然非現本相而無造化,無造化而無買賣,其中妙趣,非深通陰陽者不能知之。
其曰:“我當日學一個砍頭法,不知好也不好,如今且試試新。”夫頭何物,而可砍乎?如雲可砍,誰其信之?殊不知此所謂頭者,非幻身之頭,乃道中之頭。舜曰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”心即頭也,去人心而生道心,革故鼎新,故曰:“試試新。”然新之之法,須在先發制人,倘不知其根源,是非混雜,吉凶莫辨,欲求其真,乃涉於假;欲去其假,反傷其真矣。故曰:“大膽,佔先了。”佔先而可砍頭無妨矣,砍下一個頭去,人心也;長出一個頭,生道心也。虎力不知求道心,第以去人心為能,是未明人心如茅草,道心如佳禾,僅能除茅草,而不能種佳禾,猶是一塊空田,焉能濟的饑渴?放虎力人頭不到,須臾倒在塵埃。此批強制念頭之流,在兇惡頑心上作活計也。
鹿力要賭剖腹剜心,行者道:“正欲借刀割開肚皮,拿出臟腑洗淨,方好上西天見佛。”夫人上不得西天,見不得真佛者,由於閒居為不善,無所不至,瞞心昧己,臟腑不淨。今行者欲剖開肚皮,洗淨臟腑,是乃虛心無虧,光明正大。可以質諸天地鬼神而無疑,何天不可上?何佛不可見?“爬開肚皮,拿出腸髒,一條條理夠多時,依然安在裏面,照舊盤曲,撚著肚皮,吹口仙氣,依然長合。“此等處不可不辨,蓋聖賢之道,有體有用,有本有末,有條有理,有內有外,有收有放,有開有合,有動有靜。拿的出,安的上;可以收,可以放;爬得開,長的合。體用俱備,本末兼該,內外如一,條理得法,動靜有常,隨物應物,變化無端。彼鹿力不知條理臟腑,而徒以寂滅為事,是猶如餓鷹把五臟心肝抓在別處受用,弄得空腔破肚,少髒無肝,終久一命而亡,有何實事?此批忘物忘形之流,在萬法歸空處枉勞碌也。
羊力賭油鍋洗澡,行者道:“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,這兩日皮膚燥癢,好歹蕩蕩去。”夫金丹之道,陰陽之道,倘有陰無陽,有陽無陰,則水火不濟,而真者難得,假者難除。何則?陰陽相合,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,即能成好。始陰陽相隔,彼此不和,各懷一心,必生其歹。行者欲油鍋洗澡,是欲其去乾燥而就於濕,洗其歹而成其好。其曰:“文洗不脫衣服,不汙壞衣服;武洗任意翻筋斗,當耍而洗。”大有妙意。蓋無為了性之道,文洗也;有為了命之道,武洗也。了性之道,頓悟圓通,內無所積,外無所染,萬有皆空。如明鏡止水,物來順應,風過無波,如如穩穩,以道全形,即古人所謂“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”也。了命之道,功以漸行,須要消盡無始劫來生死輪回種子,必先盜陰陽、奪造化、運斗柄、轉法輪,手握乾坤,口吞日月,逆順不拘,隨機應變,跳出跳入,以術延命。猶如脫衣服在油鍋裏翻耍,即古人所謂“若會殺機明反復,始知害裏卻生恩”也。
“八成見了咬著指頭道:‘怎知他有這般具本事。’”言有真本事,方可以翻的波,鬥的浪,自在頑耍,無拘無束。然此真本事,乃人我共濟之道,非一己孤修之事。故行者道:“他倒自在,等我作成他捆一捆,”他家我家作成一家,本事之真莫過於此。“正當洗浴,淬在油鍋底上,變作個棗核釘兒,再不起來。”鍋者,土釜也。棗者,丹圓也。核者,水木也。釘老,金火也。四象和合,歸於真主,五行一性,金丹圓成,住火停輪,正在此時。“淬在鍋底,再不起來。”明老嫩,知止足矣。其曰:“小和尚身微骨嫩,俱已消化。”群陰消盡,十月霜飛,丹已成熟之日也。國王叫拿三個和尚,三藏高叫道:“赦貧僧一時,我那徒弟自從歸教,歷歷有功,徒弟死在油鍋之內,我貧僧怎敢貪生。”言修真之道,還丹在一時,溫養須十月,歷歷火功,毫髮不得有差,必須生死不二也。“賜半盞涼漿水飯,到油鍋前燒一張紙錢”,必須水火相濟也。“也表我師徒一念”,必須表裏如一也。金丹之道,不著於生死,不落于心意,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含至實,非無非有,非虛非實。
三藏以“生前只為求經意,死後還存念佛心”為祝,是直以生死為事,心意為道矣。故八戒道:“不是這樣禱祝,等我祝。”何等醒人!曰:“闖禍的潑猴子”,禍裏生恩,以殺而衛生也;曰:“無知的弼馬溫”,沐浴溫養,以陰而濟陽也;曰:“該死的潑猴子”,死心忘機,以真而滅假也;曰:“油烹的弼馬溫”,烹煉薰蒸,以逸而待勞也;曰:“猴兒了帳,馬溫斷根。”有為無為,合而一之,齊一生死,性命懼了。以言其有,則形神俱妙;以言其無,則萬緣俱寂。非色非空,即色即空;非有非無,即有即無;有無不立,色空一致。即《中庸》所謂“曲能有誠,誠則形,形則著,著則明,明則動,動則變,變則化。”“行者忍不住現了本相,赤淋淋站在油鍋底道:‘你罵那個哩!”’此明則誠,誠則明,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不掛一絲毫,而原來之本相複現矣。其曰:“你罵那個哩!”乃直指能在滾油鍋底站者,才是本相;不能在滾油鍋底站者,不是本相也。
噫!金丹大道,大火裏栽蓮,泥水中拖船,從有為入無為,由無形生有形,陽神出現,身外有身,皆系真著實用,而不知者反以為寂滅頑空,孤陰精靈之鬼。一棒打殺監斬官,正不容其監守功夫之輩,誤認也。彼羊力不知文洗武洗之為何如,而徒以意冷心灰,煉成無情之物,背乎世道人事,一朝誤入大火坑中,若遇狂風一陣,掙爬不出,則必霎時骨脫,皮焦、肉爛,而無所恃矣。曰“冷龍”,曰“羚羊”,蓋以批避塵離俗之徒,只在冷淡人情處作功夫,而不知有超凡入聖之大道也。其曰“五雷潔真。其餘都踩了旁門”者,諸多旁門俱不能歸乎仙道,惟五雷之法為真法,然法雖真,若不遇金丹點化,則亦不能成正果。蓋五雷法,能代天濟世,救拔生靈,如張天師、三茅真君、薩真君、許真君等,皆以五雷正法而積功累行,故曰法真。至於一切頑空著相之事,不積一德,不立一行,依些小法乘,而欲妄想神仙,不特不知修道,而並不知修德,謂之其餘盡踩旁門,誰曰不然。
篇中猜“流丟”,猜“桃核子”,猜“和尚”,俱是行者在唐僧耳雜邊暗說,以見金丹大道,非遇真師附耳低言,訣破其中奧妙,非可強猜而知。若不遇真師,弄盡旁門,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矣。故國王放聲大哭道:“人身難得果然難,不遇真傳莫煉丹。空有驅神咒水術,卻無延壽保生丸。圓明鏡,怎涅槃,徒用心機命不安。早覺這般輕折挫,何如秘食穩居山!”又雲:“點金煉汞成何濟,喚雨呼風總是空。”此仙翁哭盡一切旁門,不求真師,而妄冀修仙,即如三力之賭勝爭強,車遲之枉功空勞。吾願同道者,過車遲國,勿為外道所欺,急滅諸邪可也。
詩曰:
旁門外道盡爭強,棄正從邪命不長。
別有心傳真口訣,入生出死上天堂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諸多旁門外道,到老無成,終歸大化者,皆由不得真傳,而不知有三教一家之理耳。故仙翁於此回先提出三教一家之旨,使學者急求明師,討問出個真正不死之方,以歸實地耳。
行者除去“三力”,國王請至智淵寺;是識破旁門之假,而可返智淵之真矣。行者對國王道:“再不可偏心亂信。望你把三教歸一,也敬僧,也敬道,也養育人材。”蓋偏心則道自道,僧自僧,儒自儒,而非精一執中之理,信何有焉?三教歸一,無偏無倚,無過不及,至中不易,信在其中,而大道在望。唐僧道:“今宵何處安身?”行者道:“到有人家之處再祝”《悟真》雲;“體施巧偽為功力,認取他家不死方。”子野雲:“藥出西南是《坤》位,欲尋《坤》位豈離人。”他家人家,即西南《坤》位。天下迷徒,聞說一己純陰,必求他家,或疑為婦女,或猜為爐火,或認為幻術,大失古人提攜之苦心。所謂西南《坤》位者。乃陰陽始交之處,天地於此位,人物於此生,仙佛于此成。古人號為玄牝之門,生殺之舍,陰陽之竅,生死之關,三關口,偃月爐,諸般名號,等等不一。總而言之曰他家。今雲“到人家之所再妝,可謂超脫一切矣。然此他家不死之方,若無明師指點,非可強猜而知。
“師徒們正行處,聽得滔滔浪響,八戒疑為盡頭路。沙僧說是一股水,唐僧道:‘不知!私淶潰弧恢〔恢’”俱寫不遇明師,縱大道在望,而當面不識。此提綱所謂“夜阻通天河”也。“石碑上三個篆文大字,乃‘通天河’”。河者,水行之通路,道之脈也。水至通天則徹古今而充宇宙,位天地而育萬物,非尋常之脈可比。曰“篆文”,則源頭必系羲皇以上;流傳至今,非新聞近傳可同。夫金丹大道,精一執中之道也;精一執中之道,即窮理盡性至命之道。性者陰也,命者陽也,盡心知性,安身立命,陰陽混合,性命俱了,是所謂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”。以之希賢希聖希天而無難,故曰通天河。何為“徑過八百里,亙古少人行?”東土至通天河,五萬四千里;東土至西天,十萬八千里,則通天河系是取徑之中道。中也者,不偏不倚之謂,如月八日上弦,現於天心陰陽平分之象,故曰經過八百里。這個中,為混成之物,先天而生,後天而藏,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。不待外求,切在當身.以其最近,人多棄之。賢者過之,愚者不及;智者過之.不肖者不及,故曰“亙古少人行”。若有知音者,見到此處,急須問個渡口,尋個法船,則他家不死之方,遠在千里,近在咫尺也。
他家不死之方為何方?即攢簇五行,和合四象之方。“一簇人家住處,約模有四五百家。”即五行攢簇,四象和合之家。“路頭上一家兒”,囫圇太極,道之體,無名天地之始也;門外豎一首幢幡”,一氣包含,道之用,有名萬物之母也。“內裏有燈燭熒煌,香煙馥鬱。”萬理紛紜,無物不備,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也。夫眾妙之門,即玄牝之門。“那門半開半掩”,《乾》闔,《坤》辟,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也。“裏面走出一個老者,掛著數珠,口念阿彌陀佛出來。”穀神不死,是謂玄牝也。然欲不死,其中有體有用,有火有候。體用本諸卦象,火候准夫爻銖,一毫不得有差。若非明師口傳心授,訣破穀神不死之妙,則此玄牝之門,終久關閉而未易打開,雖道在邇,而求諸遠矣。
“三藏道:‘貧僧問訊了。’那老者道:‘你這和尚來遲了。’”正所謂拜明師問方兒,下手速修猶太遲也。老者造:“來遲無物了。早來啊,我捨下齋僧,盡飽吃飯,熟米三升,白布一段,銅錢十文。你怎才來?”蓋長生不死之道,人人有分,不論賢愚,個個家下有熟成的三升米,足以充饑;有樸素的一段布;足以護體;有十全的真法財,足以運用。若不及早醒悟,錯過時光,未免在世空來一場,所謂“趁早不尋安樂地,日落西山奔誰家”也。
三藏道:“貧僧是取經的,今到貴處天晚,聽府上鼓鈸之聲,特借一宿,天明就行。”釋典雲;_“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,諸人還識的否?”“貴處”,即中有一寶之處;“中”,即玄關一竅;“寶”,即先天一氣,水中之金。不識此處,便是天晚,急宜尋借宿處;既識此處,便是天明,還當猛力行持。然行持之法,非一己孤修,須人我共濟。故老者道:“你這單身,如何得來?”三藏道:“還有三個小徒保護,方得到此。”夫人我共濟之道,乃陰陽交感之道。說著醜,而行著妙,如呼穀傳聲,立竿見影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其中有降龍伏虎之真本領,捉怪擒妖之大手段。彼一切肉眼凡夫,見此真相,嚇的戰戰兢兢,疑其是妖而不信;念經和尚,聞此大道,驚得跌跌爬爬,撞滅燈火而跑淨者。真是輪回種子,地獄孽根,而未識得此超凡入聖之功果,能不為有識者嘻嘻哈哈所笑乎?
“行者點上燈燭,扯交椅請唐僧上坐,兄弟坐在兩旁,老者坐在前面,老者與和尚一問一答的講話。老者姓陳,唐僧也姓陳,那裏有個預修亡齋,這也與我們取經一般,多費跋涉。”總以見一陰一陽,為取經之妙道,執中為取經之正路也。“二老道:‘你等取經,怎麼不走正路,卻蹌到我這裏來?’行者道:‘走的是正路,只是一股水擋住,不能得渡。’”通天河為至中之道,為取經之正路;陳家莊為陰陽之道,是執中之正路。認不得陰陽,即識不得中道,欲行中道,先合陰陽,此理之一定不易者。但執中之道,貴乎認得陰陽,尤貴乎識得先天真一之精。此精至虛至靈,寂然不動,鹹而遂通,在先天而生陰陽,在後天為陰陽所生。陰陽合,則元神不昧,能以生物;陰陽背,則識神借靈生妄,能以傷物。曰:“雖則恩多還有怨,縱然慈惠卻傷人。只因好吃童男女,不是昭彰正直神。”何等清切!
“陳家莊系車遲國元會縣所管,大王一年一次祭賽,要一個童男,一個童女獻他。”元者,二人;會者,交會。識得此真陰真陽交會之地,方能入得正路,出的車遲國交界。否則,身經其他,而不能保全真陰真陽,即是順從大王任食男女,不敢違例,乖和失中,賭勝賽強,仍是車遲國“三力”局面,何能入得正路?原其故,皆由一味清澄,而不知配合丹元。雖有真陰真陽,適以成魔口之食己耳,將何所貴?“一秤金八歲,陳關保七歲。”七八一十五,月圓之象。“只得兩人種”,一陰一陽之謂道,關睢天保,人倫造化,生生之道在是。彼不知修養,輪流祭賽,而自送其死,預修亡齋,末到超生早已尋亡者,可不歎諸?“三藏止不住腮邊流淚”,可謂哭盡一切矣。夫世人不肯專心修道者,必疑神仙須天生,金丹頂神授,而非凡人所可能。殊不知萬物之中人為貴,可以與天地並立三才,而參贊化有。
“捨下有吃不著的陳糧,穿不著的衣服,家財產業也盡得數。”若肯善舍其財,即可買得長生之路。昔道光得杏林之傳,杏林囑曰:“此道非巨富大力者不能,汝急往通邑大都,依巨富有力者為之。”後道光復俗一了大事,是依財而了大事也。又丹經雲:“凡俗欲求天上事,尋時須用世間財。若他少行多慳吝,千萬神仙不肯來。”是非財而天寶難求也。二老家當頗有,可謂巨富矣。“行老道:虧你省將起來”,可謂大力矣。“五十兩可買一個童男”,五行攢簇,可以救真陽而保命;“一百兩可買一個童女”,抱元守一,可以救真陰而了性。“不過二百兩之數。可就留下自己兒女後代,卻不是好?”修性修命,兩段功夫,即可陰陽如一,而長生不死,其好為何如?噫!真陰真陽,人豈易知?施法施財,人豈易行?更有一等地獄種子,不知法財兩用之訣,或認為買女鼎,或猜為買金石。此輩當死後,托生臭蟲,永不得人身矣。“老者滴淚道:‘你也不知。’”正以哭迷徒,不知有此真陰真陽、法財並用之道也。
“大王甚是靈感,常來人家行走”,“此般至寶家家有”;“也不見其形”,“自是愚人識不全”也。“只聞一陣香風,就知是大王,爭忙焚香下拜,他把匙大碗小之事都知道。老幼生時年月都記得,只要親生兒女,他方受用。”“縱識硃砂與黑鉛,不知火候也如閑”也。“不要說二三百兩,就是幾千萬兩,也沒處買這一模一樣,同年同月的兒女。”“大都全藉修持力,毫髮差殊不作丹”也。“陳清入裏面,將關保抱放燈前,小兒那知死活,籠兩袖果子,吃著耍子。”“恍惚之中尋有象,遝冥之內覓真精”也。“行者見了,變作關保一般模樣,兩個攙手燈前亂舞。”“有無從此自相入,未見如何想得成”也。此等真訣,有無一致,兩家同心,見之的而行之當。“一抹而現了本相”,全以神運,不著形色,大機大用,莫可思議。
“老者跪在面前道:“老爺原來有這本事’。”吾亦跪在面前道:原來有這本事。不知天下後世學人,亦肯跪在面前道:原來有這本事否?然有此本事,須要於此本事處,一步步腳踏實地,從有為而入無為,方是性命雙修之道。若僅有為,不能無為,僅了其命,未了其性,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未免命基上堅固,而於性體上有虧。故行者道:“可像你兒子麼?”老者道:“像!像!像!果然一般無二。”猶言了命,只可完得陽之一般,而未全的陽之二般也。
行者道:“這等可祭賽的過麼?”老者道:“忒好!忒好”祭得過了。”《敲爻歌》雲。“達命宗,迷祖性,恰似鑒容無寶鏡。壽同大地一愚夫,權握家財無主柄。”性者陰也,命者陽也,陽極而不以陰濟之,命立而不以性成之,則忒好而不好。祭過而不中,終非金丹陰陽混成之道。“陳清磕頭相謝”,乃謝其救真陽而了命也;“惟陳澄也不磕頭,也不說謝”,尤望其救真陰而了性也。“倚著屏門痛哭”,正以見了命不了性,乃是偏倚之見,中道不通。哭者,正哭其不了性而僅了命,不得到超凡入聖之地位也。
“行者叫八戒變女兒,索性行個陰騭,救兩個兒女性命。”觀此而知修命為陽,修性為陰,性命雙修,方可祭的靈感,而靈感莫大矣。“一則感謝厚情”,了命也;“二來當積陰德”,了性也。“陳澄抱出一秤金女兒到廳上,一家子不拘老幼內外,都來磕頭禮拜,只請救孩兒性命。”真陰一見,匹配其陽,方是一家完成。不偏不倚,兩國俱全,二八一斤之足數矣。“女兒穿的花花綠綠也,拿著果子吃。”綠者,陽也;花者,陰也。性命懼了,陰陽歸真,渾然一氣,圓成太極。大丹凝結,正在此時。前抱出關保籠著兩袖果子吃,是還丹陰陽中之果,乃結丹之事;今抱出秤金也拿著果子吃,是大丹陰陽中之果,乃凝胎之事。還丹是後天中返出之先天,從陰陽中取,故雲籠了兩袖果子;大丹是先天中之一氣,從太極中化,故雲拿著果子吃。此等處不可不知。
“八戒變女兒變過頭,變不過身”,了性而必須了命;“八戒步罡,行者吹一口仙氣,果然把身子變過,與女兒一般”,了命更須了性。性命雙修,有無一致,陰陽混化,形神俱妙之道。學者若能見到此地,寶眷完全,真陰真陽,可以留得矣。曰:“不放他哭叫,恐大王一時知覺,走了風訊”者,內則陰陽相合,防危慮險以助外;“曰:等我兩人耍子去”者,外則金木相並,施為運用以保內。三豐雲:“類相同,好用功,內藥通時外藥通。”正是此意。
然此內外合一之道,皆出自然,並非強作,倘誤認為強作,便是一己之明,而非廓然大公之理。“捆了去,綁了去,蒸熟了去,剁碎了去。”明示強制之法,可一概盡去,而不用也。
“兩個紅漆丹盤,請二位坐在盤內,放在桌上抬上廟去。”還丹大丹兩段功夫,必須性命雙修,方成妙道。“四個後生,抬著二人,往天井裏走走,又抬重播在堂上。”先天後天,四個陰陽,還當內外並用,才為上乘。“先吃童男”,當先進陽火而了命超凡;“後吃童女”,後須運陰符而了性入聖。噫!說到此處,內外造化,詳明且備,這已是響響亮亮、明明朗朗。打開前門,抬出真寶,哭哭啼啼,為後生指示端的。奈何“欲向人間留秘訣,未逢一個是知音。”此仙翁所以不得不哭耳。
詩曰:
執中精一有真傳,藥物工程火候全。
金木同功離坎輳,後天之內複先天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
悟元子曰:上回言金丹之道,乃真陰真陽兩而相合之道。但陰陽相合,出於自然,而非強作,倘不能循序漸進,急欲成功,則其進銳者其退速,反致陰陽不和,金丹難成,大道難修。故此回寫其急躁之害,使學者剛柔相當,知所警戒耳。
篇首“陳家莊眾信,將豬羊牲醴,與八戒行者,抬至靈感廟裏,將童男童女設在上首。行者看見香花蠟燭,正面金字牌位上,寫靈感大王之神。”此等處有天機存焉,若不明口訣,枉自猜量。曰“廟”、曰“神”、曰“靈”、曰“感”,則是神妙不測,靈感非常,乃大藥所產之處,所謂眾妙之門者是也。其中包含一切,陰陽五行,無不俱備,不可以色相求,不可以心意度。人能知之,信受奉行,以禮相求,高抬上供,而虛舍生白,恍惚有物,杳冥有精。即於今年、今月、今日、今時,直下清澄,一無所染,下手修為,謹遵條例,毫髮不差。則一時辰內管丹成,立地回家,主人無事,可以安然自在矣。雖然金丹之道,變化無端,火候不一,須當識急援,知止足,辨吉凶,隨時變通,方能有濟。方其無也,期其必有;及其有也,更期其必無。無而有,有而無,各有其時,不得混倒。
眾信供獻男女,各回本宅,”是還丹已得,而歸於家矣。但此由無而有,生身以後之家;非自有而無,未生身以前之家。若誤認本生身以前之家,差之多矣。“八戒道:‘我們家去罷。’行者道:‘你家在那裏?’八戒道:‘往陳家睡覺去。’”陳家為真陰真陽交會之地,乃還丹之事,而非大丹之道,只了的前半功夫,尚有後半功夫未能了的。今欲往陳家睡覺,是直以還丹為大丹,而欲歇休罷工,如之何其可乎?故行者道:“與他了這願心才是。”又道:“為人為徹,一定等大王來吃了,才是個全始全終。不然,又叫他降災貽害,反為不美。”言丹未還,急須求其還,若丹已還,急須求其脫,方是大化神聖之妙道,全始全終之功運,不貽後患之全能。否則,以還丹為盡美,到家穩坐,不知大解大脫之盡善,終為幻身所累,是反為不美,何時是了?此溫養十月,待時脫化之功所由貴。“常年先吃童男,今年先吃童女。”其即溫養之功乎!吃童男者,用剛也;吃童女者,用柔也。用剛者,凡以為陰陽未和,金丹未得而設。今陰陽已和。金丹已得,自有天然真火,爐中赫赫長紅,棄有為,而就無為,漸入神化。所謂“知其雄,守其雌”者,正在此時。其曰:“不敢抗違,請自在受用。”已是了了。
“八戒現了本相,築下怪物冰盤大小兩個魚鱗”,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以陰濟陽,正自在受用之妙旨。所可異者,是怪化狂風,鑽在通天河。行者道:“不消趕他了,這怪想是河中之物,且待明日設法拿他,送我師父過河”之語。通天河為精一執中,還無返本之道,宜取得真經,過河又將何為?若不將此理辨出個來由,仍是前面唐僧夜阻通天河局面,終過不得河,通不得天,取不得經。說到此處,千人萬人,無人識得。蓋金丹之道,以調和陰陽為始基,以陰陽凝結為中途,以打破虛空為盡頭。由陳家莊而至通天河,是調和陰陽,而歸於至中之道,陰陽凝結,金丹有象,已到大聖人地位。孟子曰:“大而化之之謂聖,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。”聖不如神之妙,允執厥中,乃是大而化之之聖;打破虛空,方是聖而不可知之之神。不知之神,乃謂至神,而無字真經,可以到手矣。然則還丹為大丹之始,脫化為大丹之終,通天河為取經之中道也無疑。“不消趕他”者,精一而還丹,有為事畢也;“想是河中之物”者,執中而保丹,無為事彰也;“且待明日,設法拿他,送我師父過河”者,執中用權,將欲脫化此中也。孟子曰:“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。所惡執一者,為其賊道也。”精一執中,其易知乎?知得此一,知得此中,方是人到精一執中之妙處。
失去故物,一齊搬回,交付舊主人,由命修性,從有為而入無為,自在睡覺從容中道聖人矣。但長生之道,務期無心,最怕有心,無心則陰陽合一而歸中,有心則陰陽各別而失中,故妖怪有心要捉唐僧,即有鱖婆獻凍冰之計。然凍冰之計,皆由唐僧取經心急所致。夫陰陽之氣通和,則溫暖而冰可化水;陰陽之氣閉塞,則寒冷而水凍成冰。取經心急,是陰陽不和,水凍成冰之象。我以此感,彼以此應,自計自陷,與鱖婆靈感大工何涉?噫!修道何事,而豈可急躁僥倖成功?夫道者自然之道,結胎有時,脫胎有日,功到自成,無容強作。“唐僧心焦垂淚,見其層冰,欲奔西方”,是不居易而行險,豈自然之道乎?沙僧道:“忙中恐有錯。”此的言也。
“草包馬蹄,踏冰而行”,示草昧無知之冒進;“橫擔錫杖防備落水”,寫橫行不直之狂徒。“放心前進”,得意處那知失意;“馬不停蹄”,向前處誰知退後。“冰底下一聲響亮”,“夜半忽有風雷吼”;“平空裏三人落水”,“毫髮差殊不作丹”。心急性燥,至於如此,雖金丹有象,而不能從容自在享用,終必入于石匣,而不得出頭矣。故二老道:“我等那般苦留,卻不肯住,只要這樣方休。我說等雪融,備船相送,堅執不從,致令喪了性命。”此皆經歷棒喝之語,何等醒人?
古人雲:“一毫陽氣不盡不死,一毫陰氣不盡不仙。”群明剝盡,丹自成熟,方是性命雙修之大道。若了命之後,而不知明心見性,堅執一偏,妄冀神化,則性之未了,即命之末全,稍有所失,前功俱廢,性命兩傷矣。故結曰:“誤踏層冰傷本性,大丹脫漏怎周全。”觀此而吾所謂通天河,為結大丹之事,可不謬矣。
詩曰:
五行攢簇已還元,住火停輪是法言。
若也持盈心未已,有傷和氣必遭蹇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籃
悟元子曰:上回言燥性為害之由,此回言脫胎火候之妙。《悟真》雲:“縱識硃砂無黑鉛,不知火候也如閑。大都全藉修持力,毫髮差殊不結丹。”蓋以金丹易得,火候最難,時刻未至而妄動,則丹不熟而易漏;時刻已到而不脫,則火有過而反傷。過與不及,皆非精一執中之道,火候之不可不謹有如是。
“三人尋師,同下水底”,言三人同志,切須防危而慮險;“八戒一跌,把行者毫毛變的假身,飄起去無影無蹤”,言一毫有差,早已無影而無蹤。沙僧道:“還得他來,若無他,我不與你同去”,言三家相會,而方能成丹;“行者在八戒耳朵裏高叫道:‘悟淨,老孫在這裏’”,言金火同宮,而才得濟事。八戒道:“是我的不是了,你在那裏作聲?請現原身出來”,“莫執此身雲是道”;行者道:“你還馱著我哩!我不弄你”,“須知身外還有身”。“你快走!快走!”當外絕諸緣,猛烹而急煉;“呆子只管念誦陪禮”,必內念純真,靜觀而密察。“行有百十裏遠近。望見‘水黿之第’”,攢簇功完,還元有望;“行者道;‘悟淨有水麼?’沙增道:‘無水’”,雲散水涸,大道可成。“大聖離八戒耳朵,變作長腳蝦婆”,言金丹成就,須罷功閒暇,而心歸休歇;“兩三跳,跳到門裏面”,言道有變通,直抱元守一,而跳入虛無。“妖精鱖婆商量,要吃唐僧,行者留心”,言惟精推一,允執厥中,為成全聖胎之要著,不可不謹;“大王把唐僧拿在石匣,等徒弟不來,就要享用”,言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為人生死活之關口,不可不知。
噫!千般比喻,說不盡長生妙訣;一口石棺,直指出尋死根由。“三藏在石匣裏嚶嚶的哭”,“欲向人間留秘訣,未逢一個是知音”。“師父恨水災,望徒弟來”,“不知誰是知音者,試把狂言著意尋”。詩中顯提醒人處,是“前遇黑河身有難,今逢冰解命歸泉”二句。黑水河一案,乃幻身上事;通天河一案,乃法身上事。黑水之流性不定,足以溺幻身;通天河之躁心不休,足以沉法身。通天河若不能過的,即過的黑水河,亦僅能保的幻身之不溺,安能保的法身之不流乎?仙翁于此處,照應黑水河故事,是欲叫人於通天河速脫法身,以了大事。若個丈夫,于此水厄中打的透徹,究的明白,真經易取,故園易返。何則?土乃五行之母,木乃五行之源,無土不生,無水不長,離卻水土,即失生生長長之造化,全不得性命,完不得大道。然欲全性命,莫若先去人心;若肯放去人心;則道心常存,厄從何來?難從何有?“行者道:‘你且放心,我們擒住妖精,管叫你脫難。’”真乃蟄雷法鼓,震驚一切矣。
“八戒叫怪物送出師父”,是聖胎凝結之後,用十月抽添之功也。曰:“我本是陳清家一秤金,你認得我麼?”曰:“乖兒子,仔細看鈀”,是金火同富,仔細抽添,抑陰扶陽之機關。“沙僧亦掣寶杖上前夾攻”,是真土調和,黃中通理,防危慮險之要著。詩雲:“有分有緣成大道,相生相剋秉恒沙。”金丹之道,是集義而生,非義襲而取,須是生克並用,剝盡群陰,方了得恒沙罪垢,而不為後天所累也。“土克水,水幹見底”,水得土而不泛,逆運也;“水生木,木旺開花”,木遇水而生榮,順生也。“禪法參修歸一體”,頓悟漸修合而為一也。“還丹包煉伏三家”,彼此扶持,三家相會也。“土是母,發金芽,金生神水產嬰娃。”土生金,金生水,金水相停,中土調和,嬰兒有象也。“水為本,潤木花,木有輝煌烈火霞。”水生木,木生火,水火烹煎,柔木用事,煆煉成功也。“攢簇五行皆別異,故能變臉各爭差。”五行各一其性,彼此相賊,不合而必使之合,不和而必使之和,損之又損,增之又增,隨機應變,直到無可增損處。攢族五行而成一家,七返九還,歸於純陽無陰之地矣。此等妙訣,非善通陰陽,深明造化者,不能知之。
“三人鬥經兩個時辰,不分勝負。”火候末到也。“沙僧八戒詐敗,回頭就走。”急欲脫化也。“那怪才出頭,行者與戰,未經三合,遮架不住,打個花,淬下水去。”火候未到,未可速脫也。“妖精敗回,說出毛臉雷公,火眼金睛和尚,鱖婆打一個寒噤道:‘虧你識俊,逃了性命。若再三合,決然不得全生。’”蓋聖胎氣候未足;須用火以薰蒸,氣候已足,須止火以休息,此丹法之大關節。倘不知止足,而輕舉妄動,一朝傷胎,大事即去,可懼可怕。昔達摩少林冷坐,三豐武當面壁,均是保性命而善於全生者。又說出“五百年前大鬧天宮,太乙金仙齊天大聖,皈依佛教,神通廣大,變化無端”,以見金丹為先天一氣凝結而成,乃難得易失之物,幸而得之,火候一到,便宜小心護持,守雌不雄。“再莫與他戰”一語,真玉律金科,不可有違者。
“把門關緊,任君門外叫,只是不開門。”謹封牢藏,不使洩露也。“行者叫八戒沙僧,在河岸上巡視,不可放他走了”者,戒慎恐懼,以備不虞也。“行者去普陀拜問菩薩”者,順其自然之脫化,不用勉強之作為也。“菩薩不許人隨侍,自入竹林裏觀望”者,神觀密察,虛心靜養也。“聊坐片時,待菩薩出來,自有道理”者,時刻不到,必須等候;時刻若到,自然脫化也。“善財不離菩薩左右,行者笑道:‘你那時魔業迷心,今朝得成正果。’”淨地之不可不近,躁心之不可不除也。“遲了恐傷吾師之命”者,時過而聖胎有虧也。“等待他自己出來”者,不及而法身難脫也。菩薩竹林一詩,妙相自如,並無裝飾,絲毫莫染,塵埃全無,儼然胎完十月,嬰兒出胞之象。菩薩道:“你且在外邊,等我出來。”不急不迫,出於自然也。噫!此等處,皆是重安爐鼎,再造乾坤,另置家事之大作大用,乃為聖而不可知之之神,彼諸天及人,安能知之?諸天道:“我等不知。”又雲:“必然為大聖有事。”可以了了。
“菩薩手提一個紫竹籃兒出林道:‘悟空,我與你救唐僧去來。’”是明言抱一守中,為超脫聖胎之法器;真空自在,乃解救真身之妙塊也。“行者請菩薩著衣,菩薩道:‘不消著衣,就此去也。’”時未至而不容有強,時已至而不容有緩也。“菩薩撇下諸天,縱祥雲騰空而去。”道成之後,丹房器皿,委而棄之。身外有身,功成人間,名注天上,超凡世而入聖基,度已畢而去度人,正在此時。雖然,豈易易哉!苟非有猛烈丈夫,果決男子,一勇成功,不能逼的出此等自在法身,脫離苦海,而在道中度化群迷也。“菩薩解下絲絛,將籃兒桂定,拋在河中,往上流頭扯祝”言聖賢精一執中之道,在源頭清水處,整頓絲綸,而不向下流濁水裏去下釣鉤也。“口念《頌子》道:‘死的去,活的祝’念了七遍,提起籃兒,但見籃兒裏,亮灼灼一尾金色鯉魚,還眨眼動鱗。”言生死機關,須要口傳心授;還丹妙用,總在“七日來複”也。
《悟真》雲:“不識真鉛正祖宗,萬般作用枉施功。”學者若不遇明師,訣破真金一味,雖一陽來複,當面錯過,不相識認,難以為力。“菩薩收了金魚,叫救師父。行者道:‘未曾拿住妖精,如何救得師父?’”正以不知,當面錯過矣。“菩薩道:‘這籃兒裏不是?’八戒沙僧道:‘這魚兒怎生有這等手段?’”所謂一經說破,如同本得,現前即是,不待他求也。“金魚本是蓮池養大的,每日浮頭聽經,修成手段”者,金丹大道,以清淨為本,出污泥不染,而借真經修養也。“九瓣銅錘,是一根未開的菡萏,被妖運煉成兵”者,先天大道,一氣運用,而不著於五行,九還七返,而須賴其修持也。“不知那一日海潮泛漲,走到此間。”此般至寶,人人俱有,個個現成,因其不識,隨風揚波,走失於外,離清源而就濁流矣。“今早扶欄看花,卻不見這廝出來。”言必早自醒悟,當知我家無真寶。“掐指巡紋,算著他在此成精。”言急尋師指點,還有他家不死方。“未及梳妝,運神功織就竹籃兒擒他。”全以神運,不假色求;實腹而虛心,虛心而實腹;真空而妙有,妙有而真空;虛實兼用,有無悉備,法財兩用,一以貫之。
噫!此等大作大用,何妨在眾信人等面前,畫出個魚籃觀音菩薩的影神,現身說法,分開邪正之路,指出還元大道;揭去其假,馱出其真,明明朗朗,與大眾相見乎?是道也,最近非遙,至簡至易,知之者立躋聖位。非同爐火采戰,一切邪術尋船辨篙,或買女鼎,或買金石,自欺欺世,花費人間財物者可比。佛雲:“若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。”特以還元之道,《河圖》之道也。在儒則為精一執中,在釋則為教外別傳,在道則為九還七返,乃三教一家無字之真經也。
“老黿自敍出身”一篇,學者切莫誤認,乃仙翁自寫其作書之心耳。言此通天河還元之道,實歷代祖祖相傳,聖聖相授,而至仙翁,因悟本修真,養成靈氣,將自己身體力行之功,盡寓於通天河三篇之中,以共後世。但恐有無知之徒,惑亂仙經,引入邪道,借此為證,以盲引盲,即傷許多性命,敗壞正道。若有知音,存聖人心腸,收去一切怪物,掃盡無數妖氣,息邪說而防淫辭,正人心而明大道,成已成物,度引群迷,俱入大覺,即是仙翁功臣孝子,詎不恩重如山乎?讀至發誓,“我若不送唐僧過此通天河,將身化為血水”之句,我思古人,不禁慘然淚下。彼地獄種子,而猶譭謗聖道,甘入下流者,其不將身化為血水者幾何?
“老黿有四丈圍圓的一個大白蓋”,四象五行,包含在中,一而神者,太極之象,道本無名。“歪一歪兒,不成正果。”頓悟圓通,無作無為也。四眾白馬,站在白瓶蓋上,五行四象,流行於外,兩而化者,《河圖》之數,道以言顯。“歪一歪兒,就照頭一下。”功以漸修,有體有用也。“眾人岸上焚香叩頭,都念‘南無阿彌陀佛’,只拜的不見形影方回。”穀神不死,是謂玄牝,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知得此中消息,自宜腳踏實地,誠心志念,一步步行去,直到不睹不聞,無聲無臭處,方是未生身以前家鄉,不得在半途而自廢。若錯認五行攢簇,即是盡頭之地,是不知有無生無滅之大覺,為幻身所拘,縱能延壽身輕,如何脫得本殼?吾勸同道者,到得五行攢簇之時,欲脫本殼,還須與我問佛祖一聲,不知肯響允道,我問我問否?
詩曰:
心忙性燥道難全,縱是丹成有變遷。
靜養嬰兒歸自在,隨時脫化出塵寰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欲 神昏心動遇魔頭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金丹大道,須得水中金一味,運火煆煉,可以結胎出胎,而超凡入聖矣。然真者易知,而假者難除,苟不能看破一切,置幻身於度外,則千日為善,善猶不足;一日為惡,惡常有餘。縱大道在望,終為邪魔所亂,何濟於事?故此回合下一二回,舉其最易動心亂性者,提醒學人耳。
冠首《南柯子》一詞,叫人心地清淨,掃除塵積,拋去世事,綿綿用功,不得少有差遲,方能入于大道。師徒四眾,心和意合,歸正求真,是以性命為一大事,正當努力前行,輕幻身而保法身之時。奈何唐僧以饑寒之故,使徒弟化齋飯吃了再走,此便是以饑渴之害為心害,而招魔擋路,不能前進之兆。故行者道:“那廂不是好處?”又道:“那廂氣色兇惡,斷不可入。”言此廂是我,那廂是魔,因饑渴而思齋,則魔即思齋而起。“斷不可入”,猶言斷不可以饑渴,而情亂起魔也。蓋情一亂,性即從之,情亂性從,為物所移,身不由主,便是無坐性。“行者取金箍棒將平地上周圍畫了一道圈子,請唐僧坐在中間,對唐僧道:‘老孫畫的這圈,強似那銅牆鐵壁,憑他什麼虎狼魔鬼,俱莫敢近,但只不可走出圈外。’”圈者,圓空之物,置身於中,性定情忘,素位而行,不願乎外,雖虎狼魔鬼,無隙可窺。此安身立命之大法門,隨緣度日之真覺路。曰:“千萬!千萬!”何等叮嚀之至!
“行者縱起雲頭,尋莊化齋。忽見那古樹參天,乃一起莊舍,柴扉響處,走出一個老者,手拖藜杖,仰面朝天道:‘西北風起,明日晴了。’說不了,後邊跳出一個哈巴狗兒來,望著行者汪汪的亂吠。”此分明寫出一個貪圖口腹小人形像出來也。吾于何知之?吾于行者尋莊化齋知之。“見古樹參天,一起莊舍。”非心中有豐衣足食富貴之見乎?“柴扉響處,走出一個老者,手拖藜杖。”非小家子出身,內有貪圖,而外裝老成乎?“仰面朝天道:‘西北風起,明日晴了。’”非仰風色而暗生妄想乎?“說不了,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亂吠。”狗者,貪食之物;哈巴者,碎小之物;亂吠者,以小害大之義。總寫小人貪圖口腹,損人利己,無所不至之象。噫!修道者,若圖口食而亂情,與哈巴狗相同,養其小者為小人,尚欲成道,豈可得乎?故老者道:“你且休化齋,你走錯路了,還不去找大路而行?”修行者,不以大道為重,因食起念。便是走錯道路。身在此,而心在彼;外雖人形,內實是鬼。老者害怕是鬼,豈虛語哉?
“六七口下了三升米”,無非口食之見。“走三家不如坐一家”,當須抱道而亡。“纏得緊,舉杖就打”,打不盡世間貪漢。“記杖數,慢慢量來”,活畫出教門魔頭。“老者嚷有鬼,行者呼老賊”,罵盡一切為口腹而輕性命之徒。妙哉!“行者使隱身法,滿滿的掗了一缽孟乾飯,即駕雲回轉。”老子雲。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乃吾無身,吾有何患?”夫人以饑渴起見者,無非為此身耳。為此身,則身即為大患。使隱身法,置身於無何有之鄉,忘物忘形,雖滿掗缽盂,而以無心持之,何患之有?彼唐僧陰柔無斷,出了行者圈子。坐于公侯之門,棄天爵而要人爵。舍內真而就外假,養小失大,何其愚哉?殊不知人之幻身。乃天地之委物,無常若到,一堆骨髓骷髏而已,有何實濟?
“呆子止不住腮邊淚落道:‘那代那朝元帥體,何邦何國大將軍。英雄豪傑今安在,可惜興王定霸人。’”一切養小失大之迷徒,可以悟矣。修道者,若看不破幻身之假,遇境遷流。_逐風揚波。即是呆子進富貴之家,觀見錦繡綿衣,暗中動情,拿來三件背心兒,不管好歹矣。
夫好者好心,歹者歹心,因衣食動念,是背好心而生歹心,不管好歹,非背心而何?獨是背心一件而已,何至於三?此有說焉。舉世之人,醉生夢死,皆為貪、嗔、癡三者所誤,故脫不得輪回,出不得苦難。夫不知止足則為貪,懊悔怨尤則為嗔,妄想無已則為癡。此三者名為三毒,又謂三屍,又謂三毛。古人有“除三毒”、“斬三屍”、“伐三毛”之義。學者若不謹慎,一有所著,三件並起,情亂性從,莫知底止,其謂三件背心,不是虛語。三藏道:“公取竊取皆為盜。”言見物起念,雖未得手,而早已留心,與竊盜相同,何能修道?此等之徒,自謂隱微密秘,無人知覺,彼安知暗室虧心,神目如電?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也。身為心舍,心為身主,背心而身不能自主,立站不穩,撲的一跌,良有以也。
“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,霎時把八戒沙僧背剪手貼心捆了。三藏來解,那裏解得開。”此等處,儘是打開後門之法語。蓋能存其心,雖身被綁縛,而心可無損;僅借其身,則心有所背,而身跡遭殃。背剪手貼心捆了,還以其人之術制其人。“三藏解不開”,自己受捆,當須自解,而非可外人能解者。唐僧因食而出圈,八戒沙僧因衣而受捆,俱系自作自困,自入魔口,謂之不請自來,恰是妙語。
“唐僧說出西天取經,因腹中饑餒,著大徒弟去化齋,兩個徒弟愛小,拿出衣物,要護脊背,不料中了大王機會。”噫!取經何事,而可因饑思齋,因寒愛衣?世之思齋愛衣;而不中金□左“山”右“兜”山金□左“山”右“兜”洞兕角大王機會者,有幾人哉?
“金□左“山”右“兜”山”者,土厚而金埋。“獨角兕”者,意動而行兇。唐僧八戒為衣食而意亂,致遭魔手,是金峋山獨角大王,即唐僧之變相,其魔乃自生之而非外來者。若欲除去此魔,先須除去衣食之見,衣食看輕,而魔漸有可除之機。故土地道;“可將齋飯缽盂,交與小神收下,讓大聖身輕,好施法力。”可知心有衣食之見,而法力難施也。既雲身輕好施法力,何以行者將金箍律變作千百條盈空亂下,老魔取出圈子,把金箍棒收作一條,套將去乎?夫天下事,惟定者可以制亂,惟少者可以禦多。意動無忌,可謂亂矣。一而變千,盈空亂下,是以亂制亂,以多禦多,不特不能降魔,而且有以助魔,故逃不得妖精圈子。
其曰:“妖魔得勝回山洞,行者朦朧失主張。”最為妙語。要之主張之失,非行者與妖魔爭戰時失去,已於唐僧出圈子時失去矣;非于出圈子時失去,早於思想吃齋,一念之動失去矣。給雲:“道高一尺魔高丈,性亂情昏錯認家。可恨法身無坐位,當時行動念頭差。”可謂叫醒一切矣。
詩雲:
情亂性從愛欲深,出真入假背良心。
可歎皮相癡迷漢,衣食忙忙苦惱侵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
悟元子曰:上回言意土妄動,心失主杖矣。然失去主杖,若不得其自失之由,任你用盡心機,終落空亡,極其巧偽,到底虛謬。故此回極寫其肆意無忌,使學者鑽研參悟,深造自得耳。
篇首“大聖空著手,兩眼滴淚道:‘豈料如今無主杖,空拳赤手怎施功。’”言修行者失去主杖,即如孫大聖失去金箍棒相同,尚欲盡性至命以了大事,萬無是理。何則?意之為功最大,其為禍也最深。有主意者吉,無主意者凶。失去主杖,便是失去生意,主意一失,性亂命搖,腳跟不實。當斯時也,雖上帝掌造化之權,亦未能造化我以主意;雖天師代天宣化,亦未能宣化我以主意;雖哪吒善於降妖,亦未能降伏我之無主意;雖火星能以縱火,亦未能燒死我之無主意;雖水伯精于運水,亦未能淹滅我之無主意;雖雷神專于發雷,亦未能打壞我之無主意。
玉帝道:“著悟空挑選幾員天將,下界擒魔去罷。”許旌陽道:“但憑高見,選用天將。”哪吒兵器被套去,雷公雷楔恐套去,火星火器都套去,水伯河水難進去,總以見主意之失,皆由貪圖,貪圖非天神水火所使,皆出於一己檢點不到,因而出了我圈,入於魔圈。欲脫魔圈,仍須自省返照,非可妄想天神水火制伏者。否則,不求於己,借仗於外是無主意之中,而又失主意,失之又失,必至全失主意,為魔滋甚,焉能脫得魔之圈套?
“行者與魔走拳,將毫毛變作三五十個小猴”,是已舍遠而求諸近,舍物而取諸身矣。然何以又被魔王圈子套去?行者生平以毫毛變本身,變諸物,無不隨心所欲,感應靈通,今一戰套去,讀者無不疑之,殊不知毫毛變化,用之於有主意之時則可,用之於無主意之時則不可。毫毛者,身外之法身,以外制外,易於為力,立竿見影。意土妄動,自起之魔屬內。以外法身而伏內魔,難於為功,故仍出不得妖精圈套。提綱所謂“心猿空用千般計,水火無功難煉魔”者是也。
夫空用無功,皆由不識魔之出處,圈之來由也。眾神道:“魔王好治,只是因數難降,除非得了他那寶貝,然後可擒。”蓋魔所恃者圈套,行者所恃者金箍棒,金箍棒一失,行者上天入地,無所用其力,究為魔所規弄。若欲治魔,莫先去圈;若欲去圈,莫先棒律;棒一得而主杖由我,魔之圈套亦可漸有解脫之時。此行者諸神謀偷圈之計,而先得金箍棒也。
夫道者,盜也。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,故曰偷。不但此也,且魔之來,乘人之不覺,而因之弄圈套以作禍,學者之修道,亦當乘魔之不覺,而方能盜圈套以脫災,放提鬧天宮、偷桃、偷丹故事,以明瞭性了命,總一盜機,而無別法。鬧天官所以竊來生生之造化,入金□左“山”右“兜”所以偷去死死之根由。
妙哉!“行者變麻蒼蠅兒,輕輕的飛到門縫邊鑽進去。”此變之義,非人所識。本傳中行者變蒼蠅,不一而足,今忽變麻蒼蠅,大有深義。蒼蠅兒者,五德備具之嬰兒,蒼至於麻,不識不知,五德悉化,形色歸空,毫無著染之至。修行人若鑽研醒悟到此,是即忽見故物,複得主杖之時。主杖一得,原本即複,先發制人,出其不意,縱橫自在莫遮欄,群妖膽戰心驚,老魔措手不及,已莫知我何矣。故結曰:“魔頭驕傲無防備,主杖還歸與本人。”吾願失去金箍棒者,速於魔之無防備處,偷回主杖可也。
詩曰:
自無主杖用何動,外面搜求總落空。
任爾登天能入地,終歸大化入坑中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□左“山”右“兜”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
悟元子曰:上回言意土放蕩,須要自有主張,方可濟事矣。然不能格物致知,則根本不清,雖一時自慊,轉時自欺;或慊或欺,終為意所主,而不能主乎意,何以能誠一不二乎?仙翁於此回寫出格物致知,為誠意之實學,使人於根本上著力耳。
大聖得了金箍棒,是已去者而返還,已失者而複得,本來之故物,仍未傷也。“妖怪道:‘賊猴頭,你怎麼白晝劫我物件?’行者道:‘你倒弄圈套,搶奪我物,那件兒是你的?’”妙哉此論!古人雲。“煩惱即菩提,菩提即煩惱。”總是一物。魔奪之則為魔物,聖奪之則為聖物。其所以為魔而不為聖者,皆由背真心而失真意,不自醒悟,全副家業,件件為魔所有。倘有志士,自知主張,直下斷絕萬線,件件俱可還真,雖有魔生,亦奚以為。“行者戰敗妖怪,要偷圈子,變作一個促織兒,自門縫裏鑽將進去,迎著燈光,仔細觀看。”促者,急忙之義。織者,取細之義。言當於顛沛流落之時,急宜粗中用細,借假悟真,依一隙之明,而鑽研真實之理也。
“只見那魔左胳膊上套著那個圈子,像一個連珠鐲頭模樣。”左者,差錯之謂,圈子為中空之寶,魔套左膊,是為魔所錯用,已失中空之本體,若能見得,則錯者漸有反中之機。然知之真,則宜取之易,何以魔王反緊緊的勒在膊上,而不肯脫下乎?蓋聖賢作事,防危慮險,刻刻謹慎,恐為邪盜其真;而邪魔作怪,雞鳴狗盜,亦時時用意,恐被正奪其權。邪正並爭,大抵皆然也。
“行者又變作一個黃皮虼蚤,鑽入被裏,爬在那怪的膊上,著實一口,那怪把圈子兩捋。又咬一口,也只是不理。”此變亦漸入佳境矣。虼蚤者,土氣所變;黃皮者,中土之正色。虼蚤咬魔,是以真土而制假土,然以土制土,雖能去外假而就內真,究竟兩不相傷,而真寶未可遽得也。“行者料道偷他的不得,還變作促織兒,徑至後面。”既知真土不能去假土,即須借此一知之真,極深研幾,推極吾之真知,欲其知之無不盡也。
“聽得龍吟馬嘶,行者現了原身,解鎖開門,裏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如白日一般。”此窮空入於至幽至深之處,由假悟真,忽的暗中出明,虛白之時。放各般兵器,一把毫毛,無不真知灼見。“大聖滿心歡喜,哈了兩口熱氣,將毫毛變作三五十個小猴,拿了一應套去之物,跨了火龍,縱起火勢,從裏面往外燒來,把小妖燒死大半。”言故物一見,陰陽相和,就假變真,三五合一,裏外光明,是非立判,不待強制,而妖氣可去大半矣。
“行者得勝回來,只好有三更時分。”曰“三更時分”,曰“只好有三更時分”,曰“得勝回來,只好有三更時分。”對不至三更,則陰陽未不好;時不至好,則邪正不知而難分。若不得勝回來,未為好,未為三更,未為時分,只好有三更時分,正在得勝回來。此清夜良心發現,意念止息之時。然雖意念一時止息,若不知妄動之由,則魔根猶在,縱諸般法寶到手,其如意土乘間而發,必至旋得而旋失,終在妖魔圈套之中作活計。故魔王道;“賊猴啊!你枉使機關,不知我的本事,我但帶了這件寶,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,赴火池而不能焚哩!”言不知其本魔盜其寶,肆意無忌,入水不溺,入火不焚,您情縱欲,罟獲陷井,無不投之。洞門一戰,眾神兵仍被套去。“眾神靈依然赤手,孫大聖仍是空拳。”此不知本之證耳。“老魔叫小妖動士修造,又要殺唐僧三眾來謝土”,是明示不知意土虛實消息之本,而欲強制,適以助其意之妄動,意之無主而已,有何實濟?“火星怨哪吒性急,雷公怪天王心焦,水伯無語,行者強歡”,是寫知之不至,中無定見,意未可誠之象。
“行者說出佛法無邊,上西天拜佛,叫慧眼觀看怪是那方妖邪,圈是什麼寶貝”,是欲誠其意,必先致知也。佛祖道:“悟空你怎麼獨自到此?”言獨悟一空,而意不誠也。“行者告佛圈子套去一概兵器,求佛擒魔,拜求正果”,言知至而後意誠也;“如來聽說,將慧眼遙觀,早已知識”,致知而知至也。又雲:“那怪物我雖知之,但且不可與你說破,我這裏著法力,助你擒他。”言致知必先格物,物格而後知至,知至而後意誠也。
“令十八尊羅漢,取十八粒金丹砂,各持一粒,叫行者與妖比試,演出他來,卻叫羅漢放砂陷住他,使動不得身,拔不得腳。”悟一子注“十八”加各為“格”字,最是妙解。然格則格矣,何以使行者演出,羅漢定住平?蓋格物者所以致知,致知所以誠意;誠意不在致知之外,致知即在格物之中。物即意也,知得此意,方能格得此意;格得此意,方謂知之至;知之至,方能意歸誠。但“格”非只一“知”而已,須要行出此格物之實功。“叫行者與妖比試,演出他來”者,將欲取之,必先與之也。“叫羅漢放砂陷住,使動不得身,拔不得腳”者,欲存其誠,先去其妄也。此等妙用,皆在人所不知,而已獨知處格之,故不可說破也。但不可說破之妙,須要知的有主乎意者在。若不知其意之主,則意主乎我,而我不能主乎意,未可雲知至。知不至而欲強格,縱有降龍伏虎之能。亦系舍本而逐本,落於後著。如以金丹砂陷妖,而反滋長張狂,丹砂盡被套去,勢所必然。
金丹者,圓明混成不二之物,金丹而成砂,非金丹之精一,乃金丹之散渙;以散渙之格而欲定張狂之意,其意之妄動,千變萬化,起伏無常.顧頭失尾,將何而用其格乎?原其故,皆由知之不至,而意無所主,故格之不真,格之不真,意安得而誠之乎?
二尊者道:“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何也?”是欲天下人,皆曉得格物而後知至也。行者道:“不知。”是言天下人,皆不知知至而能物格也。及“羅漢說出如來吩咐,若失金丹砂,就叫上離恨天太上老君處,尋他的蹤跡,庶幾可一鼓而擒。”此方是知其意之有主,不是假知假格,而於根本上致知,知致而意可誠矣。太上老君為《乾》之九五,為剛健中正之物,因其剛健至中至正,故有金鋼琢。金鋼者,堅固不壞之物,至正之義;琢者,虛圓不測之象,至中之義。剛健中正,主宰在我,妄意不得而起,能主其意,不為意所主。格物格到此地,方是格之至;致知知到此地,方是知之至。“一鼓可擒”,知至而意未有不誠者,如來後面吩咐者,即吩咐此;如來有此明示者,即明示此。彼假知道學,口讀虛文,為格物致知,而心藏盜蹠者,烏能知之?
“行者見老君眼不轉睛,東張西看。”欲其格物無不盡也。“忽見牛欄邊一個童兒盹睡。行者道:‘老官走了牛也!走了牛也!’”欲其知之無不至也。“驚醒童兒,說出在丹房裏拾得一粒丹,當時吃了,就在此睡著走牛之故,老君道:‘想是前日煉的七運火丹,掉了一粒,被這廝拾吃了,該睡七日,那畜生因你睡著,遂乘機走了。’”七返火丹,乃虛靈不昧之物。“掉了一粒”,已失去房中真寶;“拾得一粒”,是忽得意外口食;“該睡七日”,一陰來《姤》,而神昏心迷,歹意乘機而出,無所不為矣。童子因吃丹而盹睡失青牛,唐僧因吃齋而情亂入魔口,同是因口腹而失大事,可不畏哉!老君查出偷去金鋼琢。行者道:“當時打著老孫的就是他!”同此一中,同此一意。有主意者,允執厥中,則成仙作佛而降魔;無主意者,有失其中,則興妖作怪而傷真。主意得失之間,邪正分別,而天地是隔矣。
 君執了芭蕉扇,叫道:“那牛兒還不歸家,更待何時?”那魔道:“怎麼訪得我主人公來也?”芭蕉扇乃柔巽漸入之和氣,牛兒乃放蕩無知之妄意,以漸調委,放蕩自化,意歸中央,中為意之主理也。“一扇而圈子丟來”,何圈套之有?“兩扇而怪現本相”,何自欺之有?“原來是一隻青牛”,誠一不二,有主意而意即城矣。“老君跨牛歸天”,執中而意歸無為;“眾神各取兵器”,修真而法須有作。有為無為,合而為一,解苦難找尋大路,正在此時。
籲!靈童一盹,意動盜寶,即弄圈套,乖和失中,莫知底止而傷性命;靈童一醒,意誠得主,即返金鋼,格一執中,隨出鬼窟而歸正道。一盹一醒,生死系之。彼一切而因衣食自入魔口,失其主意者,乃道門中瞌睡漢耳,焉能知此?“正走間,聽得路旁叫:‘唐聖僧吃了齋飯去。’”身已經歷,試問你再思吃齋否?
詩曰:
究理必須窮入神,博聞多見未為真。
果然悟到如來處,知至意誠養法身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三回 神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修道者,須要遇境不動,正心誠意,攻苦前進,方能無阻無擋,了性了命矣。而不知者,反疑為修性在內,修命在外,或流于紅鉛梅子,或疑為采陰補陽,醜態百出,作惡千端,深可痛恨。故仙翁於此回,合下四五篇,借假寫真,破迷指正,以見金丹乃先天之氣凝結而成,非可求之於人者也。
篇首“金□左“山”右“兜”山山神、土地,棒缽孟叫道:“聖僧啊!這缽盂飯,是孫大聖向好處化來的,因你等不聽良言,誤入妖魔之手,且來吃了飯再去,莫辜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。”據理而論,金丹正理,以金公為養命之源,衣食財物,俱金公所運,是金公所化之食,在好處化來,足以生法身,而脫幻身。迷徒不知就裏機關,圖謀世味外衣,重幻身而輕法身,以故誤入魔手,多生苦難。“莫辜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”,正提醒學者,保性命而完大道,須知得金公有一片恭孝之心,足以成仙作佛,而不容逐於外誘,自暴自棄也。“三藏道:‘早知不出圈子,那有此殺身之害。’行者道:‘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,卻叫我受別人的圈子,多少苦惱。’”蓋出此圈,即入彼圈;出彼圈,即入此圈。邪正不兩立,忠好不同朝,理所必然。倘能於此處,知之真而見之確,迴光返照,致虛守靜,則意誠心正,整頓鞭鞍,上馬登程,而可漸達極樂矣。故曰:“滌慮洗心皈正覺,餐風宿水向西行。”釋典雲:“百尺竿頭不動人,雖然得人未為真。百尺竿頭更進步,十方世界是全身。”即此“歸正覺”“向西行”之妙旨。然正心誠意,雖為修道之要著,而非大道之究竟。古聖仙師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;先天而天不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。了性了命,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。正心誠意,猶是一己之陰,而非人我兩濟,陰陽交通之理。故紫陽叫人“認取他家不死方”也。但他家不死之方,密秘天機,萬劫一傳,非同一切旁門外道可比。更有一等地獄種子,聞“他家”二字,遂認為婦人女子,竟將古人普渡之法船,變為鐵圍之路引,我思古人,憂心有傷矣。請明此篇之意。
“四眾正行處,忽遇一道小河。”此乃修行人不期而遇,邂逅相逢之境界。“一道小河”,一小道而非大道可知。“澄澄清水,湛湛寒波”,寫秋波動人之尤物;“那邊柳陰垂碧,微露茅屋幾椽”,狀柳巷易迷之花鄉。“行者指人家是擺渡”,乃誤認紅鉛可以接命;“八戒放行李叫撐船”,是錯視嬌娃而為慈航矣。噫!道為何物,豈可于婦女求哉?若一認婦女,行李馬匹僅上婦人之船,全身受疚,無一不在婦人之域,可不畏哉?奈何世有無知之徒,以首經為壬水,以梅子為金丹,採取吞饗,穢汙百端,以要作真,望結仙胎,是何異唐僧八戒見子母河水清而吃乎?殊不知婦女乃世間純陰之物,經水乃後天濁中之濁,安有先天至陽之氣?若謂男子得女子之經可以長生,何以女子得男子之精終歸於死?男得女,女得男,不過順欲而取其歡喜,安能超凡入聖而完大道?
“西梁國儘是女人,並無男子。”女人無陽,顯而易見,何待細辨?“國中人年登二十歲以上,方敢去吃那河水,吃水之後,便覺腹痛有胎,至三日之後,到迎陽館照胎泉邊照去,若照得有了雙影,便就降生孩兒。”古者女子二十歲方嫁,三日經過之後,男女交媾,女得男精結胎,而號為雙身。是特世間生人之道則然,至於成仙之道,取靈父聖母先天之氣,凝結而成聖胎,其理雖與生人之道相同,其用實與生人之道大異。一聖一凡,天地懸隔。彼飲子母河有質之法水,而妄想結無形之仙胎,則所結不過是血團肉塊,不但不能成仙佛之胎,適以結地獄之種。提綱雲:“懷鬼孕”,情真罪當,罵盡一切迷徒。
“八戒道:‘要生孩子,我們卻是男身,那裏開得產門,如何脫得出來?’行者道:‘一定從脅下裂個窟窿鑽出來。’沙僧道:‘莫扭莫扭,只怕錯了養兒腸,弄做個胎前玻’八戒道:‘那裏有手輕的穩婆,預先尋下幾個。’沙僧道:‘只恐擠破漿包耳。’三藏道:‘買一服墜胎藥,吃了打下胎來罷。”’此等閒言冷語,棒喝敲打,足令頑石點頭矣。
“婆子說出正南上解陽山,破兒洞,一眼落胎泉,那井裏水,吃一口方才解下胎氣。”“正南”者,《離》明之地。“解陽山”,解說真陽之理。“破兒洞”,開破無知之妄。“一眼”者,為正法限藏。“落胎”者,為涅槃妙心。“泉”者,源頭活水,至清而不混,有本而流長。“井”者,《坎》水之象。“吃井水一口,方才解下胎氣”,是榷坎》中一陽,填《離》中一陰也。榷坎》填《離》,水火相濟,陰陽相合,中懸先天一氣,白無而有,凝結至胎。是謂男兒有孕,不著於形象,不逐有無,光明正大。佛祖教外別傳者即此道,道祖龍轉還丹者即此道,解陽者即解此道,破兒者即破不是此道。若有解得破得者,則結聖胎之道得矣。
“道人稱名如意仙,破兒洞改作聚仙庵。”《坎》中一陽為生物之祖氣,是為真乙之水,三元八卦皆本於此,天地人物皆出於此,能得之者,一得永得,無不如意,足以空幻身,而歸正覺,非聚仙而何?然此真乙之水,最不易得,亦須由我亦由天。上陽子雲:“天或有違,當以財寶精誠求之。”又.丹經雲:“欲求天上寶,須用世間財。”此丹訣中最為要緊之法程。緇黃之流,千人萬人無有知者。禦女邪徒,用錢鈔以買鼎;燒煉貪夫,騙金銀而置藥。此等愚迷,當入拔舌地獄。殊不知求實之財,乃世間之法財,而非銅鐵之凡財。若無此財,則真寶不得,而仙佛遙遠,焉能成其大道?故曰:“落胎泉水,不肯輕賜與人,須要花紅表禮,羊酒果盤,志誠奉獻,方可求得。”學者若能于此處打的透徹,則金丹有望。否則,不辨法財,天寶不得,只可挨命待時而死,再轉來世生產罷了。
行者到解陽山取水,道人要花紅酒禮。行者道:“不曾辦得。”道人笑道:“你好癡呀。”又曰:“莫想!莫想!”又臼:“不得無禮。”又曰:“不知死活。”夫禮者,所以表真心,而示真意,倘無禮而求真水,則心不真而意不誠,強求強取,無禮之至,是我欲如意,而彼得以如意之物制我,雖真水現前,未為我有。
“大聖左手輪棒,右手使桶。”是左右恃強,予聖自雄,只知有已,不知有人也。“被道人一鉤,扯了一個躘踵,連索子通掉下井去了。”未取於人,早失其己也。“行者回至村舍,叫沙僧同去,乘便取水。”此有人有已,人已相合,不倚自強,真水可得之時。“大聖與真仙在門外交手,直鬥到山坡之下,恨苦相持”,此外而勤功鍛煉,努力以禦客氣,所以除假也;“沙和尚提著吊桶,闖進門去,取出寶杖,一下把道人左臂膊打折,向井中滿滿的打了一桶水”,此內而防危慮險,乘間以祛雜念,所以救真也。除假救真,內外相濟,取彼《坎》中之一陽,填我《離》中之一陰,還於《乾》蕉坤》順之本面,聖胎有象,可以棄有為而入無為矣。故曰:“我已取了水去也,饒他罷。”真者已得,假者自化,住火停輪,正在此時,不饒何為?
“妖仙不識好歹,就來鉤腳,被大聖閃過,趕上前推了一交。”噫!以上稱先生、稱真仙,獨此處忽變妖仙,讀《西游》解《西遊》者,皆將此緊要處,輕輕放過,餘所不解。夫上之稱先生、稱真仙,是採取之功,當真一之水未得,造化在他,須借彼不死之方以結丹,故曰真。此處稱妖仙,是溫養之事,及真一之水已得,造化在我,只憑我天然真火以脫化,故曰妖。“不識好歹來鉤腳”,是若也持盈未已心,不免一朝遭殆辱也。“趕上前推一交”,是“慢守藥爐看火候,但安神息任天然”也。
“奪過如意折為兩段,又一抉,抉為四段。”兩加四為六,隱示《坤》六斷之義。何以知之?《坎》中一爻,原是《乾》家之物,因先天《乾》、《坤》相交,《乾》之一陽,走於《坤》宮,《坤》實而成《坎》;《坤》之一陰,人於《乾》宮,《乾》虛而為《離》。取《坎》中之一奇而填於《離》,則《離》變而為《乾》;還《離》之一偶而歸於《坎》,則《坎》變而為《坤》。宜抉兩段,又抉四段矣。試觀擲之於地,而愈知《坎》變為《坤》無疑矣。“再敢無禮”一語,正言不榷坎》填《離》,《乾》、《坤》不合,聖胎不結,則無禮;能榷坎》填《離》,水火相濟,玄珠有象,則有禮。
最可異者,篇中屢提“花紅酒禮,方與真水”,何以行者沙僧無花紅酒禮而得水?豈不前後矛盾?說到此處,天下道人無能達此。殊不知取水時,正有花紅酒禮,而人自不識也。“乘機取水而就走”,酒禮也;“庵門外交手,鬥到山坡下”,酒禮也;“取出寶杖打道人”,酒禮也;“向井中滿打一桶水”,酒禮也;“取了且饒他”,酒禮也;“把妖推了一交”,酒禮也。一棹全禮件件抬出,為天下後世學人個個細看,要取其水,而完成大道,此等禮物,一件件不可缺少。噫!這個天機,悟之者,立躋聖位,迷之者萬劫沉淪。到得收園結果,悟者自悟,迷者目迷。“那妖仙戰兢兢忍辱無言,這大聖笑呵呵駕雲而起。”邪正分途,大抵然也。
詩雲:“真鉛若煉須真水”者,真鉛外黑內白,內藏真一之壬水,煉真鉛須用此真水也。“真水調和真汞幹”者,真汞外實內虛,內有虛靈之火,用真鉛之真水,調真汞之靈火,水火相濟,以鋁制汞,汞不飛揚而自幹矣。“真汞真鉛無母氣”者,鉛汞雖真,若不知調和,鉛自鉛,汞自汞,靈丹不結,是無母氣也。“靈砂靈藥是仙丹”者,鉛汞相投,其中產出先天之氣,溫養十月,鉛飛汞幹,只留得一味紫金霜,名曰靈砂,又曰靈藥。虛圓不測,至靈至聖,是所謂仙丹也。“嬰兒枉結成胎象”者,若不知靈丹是先天虛無之氣結成,誤認為女子經元,或吞餐,或採取,妄想結成嬰兒之胎,是鬼窟中生涯,而枉用心計也。“土母施功不等閒”者,金丹大道用黃婆真土,鉤取真陰真陽以生先天之氣,自無而有,凝結聖胎,而非等閉執假相弄後天者,可得窺其一二也。“推倒旁門宗正教,心君得意笑容還”者,有志者若推倒一切旁門之偽,而歸於金丹正教,則心有主宰,不為邪說淫辭所惑,步步得意,而還丹不難矣。
“大聖沙僧得了真水,徑來村舍。道‘呆子幾時占房的?’”此千古不傳之秘密,而仙翁洩露於此。夫修道所患者,不得真水耳。若得真水,金丹有象,可以入室下功,以了大事,自不容已。“幾時占房”,其意深哉!曰:“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氣。”曰:“若吃了這桶水,好道連腸子肚子都化盡了。”金丹人口,點化群陰,如貓捕鼠,至靈至聖。仙翁婆心,點化迷途,說到此處,一切採取邪術而懷鬼孕者,當亦解悟矣。故結曰:“洗淨口業身乾淨,銷化凡胎體自然。”吾願同道者,速解陰濁之鬼胎,勿誤吞子母河之水,急結真一之聖胎,當即求落胎泉之水可也。
詩曰:
癡迷每每服紅鉛,懷抱鬼胎妄想仙。
怎曉華池真一水,些兒入腹便延年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
悟元子曰:上回言金丹之道務在得先天真一之水,而不可誤認房中之邪行矣。然婦女雖不可用,而婦女猶不能避,是在遇境不動,見景忘情,速當解脫色魔,打開欲網,以修大道。萬不可見色迷心,傷其本真,有阻前程。從來讀《西遊》評《西遊》者,多以此篇誤認,或猜修道者必須女人,不流于采戰,必入於色瘴;或疑修道者必避女人,不入於空寂,便歸於山林。此皆不得真傳,妄議私度之輩,何不細味提綱二句乎?
曰:“法性西來逢女國”者,言女國西天必由之路,而女國不能避。曰“逢”者,是無意之相逢,非有心之遇合,是在逢之而正性以過之,不得因女色有亂其性也。曰:“心猿定計脫煙花”者,言煙花修行必到之鄉,而煙花不可貪。曰“用計脫”者,是對景而無心,並非避世而不見,特在遇之而心定以脫之,不得以煙花有迷其心也。逢之脫之,言下分明,何等顯然。
篇首“唐僧在馬上指道:‘悟空,前面西梁女國,汝等須要謹慎,切休放蕩情懷。”’仙翁慈悲,其叮嚀反復,何其深切?彼行房中邪術者,是亦妄人而已,與禽獸奚擇哉?“國中不分老少,儘是婦女。”純陰無陽也。“忽見他四眾,整容歡笑道,人種來了!人種來了!”言男女相見,為順其所欲,生人之種,而非逆用其機,生仙之道。雖仙道與人道相同,然一聖一凡,天地懸隔矣。“須臾塞滿街道,惟聞笑語。”寫尤物動人,足以亂真,可畏可怕。“行者道:‘呆子,拿出舊嘴瞼便是。’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,豎起一雙蒲扇耳,扭動蓮蓬吊搭唇,發一聲喊,把那些婦女們嚇得跌爬亂躲。”讀者勿作八成發呆,若作呆看,真是呆子,不知道中之意味也。“把頭兩冶,擺脫了恩愛線索;“將耳豎起”,擋住了狐媚聲音;“扭動蓮蓬”,出污泥而不染;“發出喊聲”,處色場而不亂;“拿出舊嘴臉”,發現出一團真性;“嚇跌婦女們”,運轉過無邊的法輪。詩雲:“不是悟能施醜相,煙花圍住苦難當。”即“說著醜,行著妙。”神哉!神哉!
“女人國自混沌開闢之時,累代帝王,更不曾見個男人。國王願招禦弟為王,與他陰陽配合,生子生孫,永傳帝業。驛丞以為萬代傳家之計。”猶言混沌初分,累代帝王,並不曾見有個男子得女子而成道,女子得男子而成道者。只可男女配合,恣情縱欲,生子生孫,為萬代傳家之計。若欲成道,烏可能之?“大師說出一國之富,傾國之容,八戒叫道:‘我師父乃久修得道的羅漢,決不愛你托國之富,也不愛你傾國之容,快些地倒換關文,打發他往西去,留我在此招贅如何?太師聞說,膽戰心驚,不敢回話。”此寫世間見財起意,見色迷心之徒,是不知久修得道的羅漢,不愛此富貴美色,而別有陰陽配合,以女妻男,坐產招夫。此真驚俗駭眾之法言,彼一切在女人身上作話計者,安能知之?況此女入國,乃上西天必由之路,不過此地,到不得西天,見不的真佛;過得此地,方能到得西天,見的真佛。女人國都是人身,卻非妖精怪物可比,精怪可以打殺,人身不可以傷損。此行者到此處,遇此人,不得不將計就計,而假親脫網也。
“待筵宴已畢,只說送三人出城,回來配合”者,假親也;“哄得她君臣歡喜”者,假親也;“使定身法叫她們不能動身”者.脫網也。“一則不傷她的性命,二來不損你的元神,豈不是兩全其美”者,無損於彼,有益於我,有人有己,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其美孰大於此?彼以幻身而採取者,是乃苦中作樂,其美安在?仙翁將過女人國之大法,已明明和盤托出。猶有一般地獄種子,或采首經粟子,以為一則不傷她的性命,二來不損我的元神;或交合抽納紅鉛,以陰補陽為假親,而非真親。如此等類,不一而足,重則傷其性命,輕則損其陰德,大失仙翁度世之本原。殊不知心中一著女人,則神馳性迷,未取於人,早失於己,可不慎諸?
“女王鳳目峨眉,櫻桃小口,十分豔麗。真個是丹桂嫦娥離月殿,碧桃王母降瑤池。呆子看到好處,忍不住口角流涎,心頭鹿撞,一時間骨軟筋麻,好便是雪獅子向火,不覺的都化去。”以見美色迷人,易足銷魂。古人謂“生我之處,即死我之處”,良有深意,不是撰說。“女王與唐僧素手共坐龍車,倚香肩,偎桃腮,開檀口,道:‘禦弟哥哥,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?’”曰:“禦弟哥哥,你吃素吃葷。”曰:“禦弟哥哥又姓陳。”寫出一篇狐媚殷勤愛憐之意,曲肖人間淫奔浪婦情態,有聲有色,若非有大聖人能以處治,安得不落於網中?呂祖雲:“二八佳人體似酥,腰中仗劍斬凡夫。雖然不見人頭落,暗裏叫君骨髓枯。”蓋人自無始劫以來,以至千萬劫,從色中而來,從色中而去,諸般易除,惟此色魔難消。修行人若不將此關口打破,饒你鐵打的羅漢,銅鑄的金剛,一經火灼,四大俱化,焉能保的性命,完全大道?釋典所謂“袈裟下大事不明,最苦;裙釵下大事不明,更苦”者是也。
“女王取出禦印,端端正正印了,又畫個手字花押,傳將下去。”唐僧自收三徒而後,曆諸國土,未曾添注法名,而女國何以忽添?此中有深意焉。世間之最易動人者,莫如女色;最難去者,莫如女色。遇色而不能動,則世更無可動之物;遇色而不能不動,則世無有不動之物。故必于女國過得去,方為悟空、悟能、悟淨,而三家合一,五行攢簇;過不得去,不為悟空、悟能、悟淨,而三家仍未合,五行仍未攢。是有空、能、淨之名,未有空、能、淨之實,猶如出長安時單身只影相同,何得雲人我同濟,彼此扶持?故三徒必於途中收來,必在女王手中注名畫押,端端正正,印證過去,才為真實不虛。賜金銀行者不受,賜綾錦行者不受,而惟受一飯之米,亦在包容之中。外雖受而內實無受,特以示色不能動心,而無一物可能動者。
“三藏賺女王送三徒出城,行者八戒沙僧,同心合意,結束整齊”,三人同志,防危慮險也。“三人厲聲高叫道:‘不必遠送,就此告別。’長老下車拱手道:‘陛下請回,讓貧僧取經去也。’”夫假親,凡以為賺哄印信,而欲脫網之計。若印信已得,關文已換,前途無阻,正當拜別女國,奔大路而取真經,時不容遲緩者也。八戒道:“我們和尚家,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?”真是暮鼓晨鐘,驚醒夢中多少癡漢。一切迷徒,聞得此等法音,當嚇得魂飛魄散,跌倒而莫知所措矣。
“三藏上馬,路旁閃出一個女子喝道:‘唐禦弟,那裏走,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。’弄陣旋風,呼的一聲,把唐僧攝將去了無影無蹤。”此煙花之網已脫,而風月之魔難除,色之惑人甚矣哉!學者早于女國舉一隻眼,勿為煙花風月所迷,幸甚!
詩曰:
煙花寨裏最迷真,志士逢之莫可親。
對景忘惰毫不動,借他寶信煉元神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
悟元子曰:上回言女色之來於外,此回言邪色之起於內。然外者易遏,而內者難除。故仙翁於此回,寫出金丹妙旨,使學者尋師以求真耳。
篇首“大聖正要使法定那些婦人,忽聞得風響處,不見了唐僧。”蓋色魔之興,興於己而非出於人,倘不能戒慎恐懼於內,而徒施法強制於外。胸中早有一婦人在,是未取于人,聞風已被妖精攝去,有失於已矣。“行者雲端裏四下觀看,見一陣風塵滾滾,往西北上去,急回頭叫道:‘兄弟,快駕雲趕師父去。’響一聲,都跳在半空裏去。”言當此至危至險之處,急須看的破,打的開,借假修真,人找共濟,即可跳出羅網,平地騰空,而呼吸靈通,其應如響也。
“慌得西梁國君臣女輩,跪在塵埃,都道是白日飛開的羅漢,我們都有限無珠,錯認了中華男子,枉費了這場神思。”言此女國為邪正分判之處,聖凡相隔之鄉,能於此不染不著,在塵出塵,方是超凡入聖、白日飛升的真羅漢。若於此而以假認真,借女求陽,即是枉費神思,有眼無珠的真瞎漢。說到此等分明處,一切迷徒,認人種為仙種,誤女子為他家者,可以不必驚疑,自覺慚愧,一齊回頭矣。
《黃鶴賦》雲:“當在塵出塵,依世法而修道法;效男女之生,發天機而泄天機。”即女國假親脫網,哄出信寶,上西天而取真經之妙音。噫!無情之情為真情,不色之色為真色。全以神交,而不在形求,不遇真師,此事難知。倘未曉個中機關,稍存絲毫色相之見,即被妖精一陣旋風,攝入毒敵山琵琶洞矣,可不懼哉?
“毒敵山”,狀陰毒之莫比;“琵琶洞”,象蠍子之可畏。言女色之毒害傷人,如蠍子之鋒芒最利,倘不知而稍有所著,為害不淺。此行者不得不見洞,察個有無虛實也。蓋色魔之種根甚深,為害甚大,若不知妖之有無虛實,而冒然下手,則妖乘間而遁,枉費功力。察之正所以欲知之,知其有無虛實而後行事,則不著於色,不著於空,而色魔可除矣。
“大聖變蜜蜂兒,從門縫裏鑽進去,見正當中花亭之上,端坐著一個妖魔。”是叫在宥密不睹不聞處,探望貪花好色之心妖也。“兩盤麵食,一盤是葷饃饃,一盤是素饃饃。”“葷漠饃”,人心也;“素饃饃”,道心也。遂心人心,葷素兩盤,顯而易見,憑你受用,在人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耳。
“三藏想道:‘女王還是人身,行動以禮;此怪乃是妖邪,倘或加害,卻不枉送性命。’只得強打精神。”均是色也,而人怪不同。女王為人中之色,人中之色,全以禮運,故用假親之計,即可以脫網;妖邪為怪中之色,怪中之色,暗裏作弊,必須強打精神,方能以保真。
“女怪將一個素饃饃劈開,遞與三藏。三藏將一個葷饃饃,囫圇遞與女怪。女怪道:‘你怎麼不劈破?’三藏道:‘出家人不敢破葷。”’妙哉!葷饃素饃指出邪正不同。劈破囫圇,明示聖凡各異,素可以破,道心不妨隨手拈來;葷不可破,人心須當一概推去。此等密秘天機,不著於幻相,不落於空亡,須當在不睹不聞處辨別真假,不直向視聽言動中打探虛實。
“行者在格子上,聽著兩個言語相攀,恐師亂了真性,忍不住現了本相,執鐵棒喝道:‘業畜無禮!”’是未免疑於假之攝真,皆由視聽言動之錯所致,而必一定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,而後可。殊不知心不在焉,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,食而不知其味,倘一著於視聽言動,便是在色身上起見,即被女怪一道煙光,把花亭罩住,真者掩而假者出矣。
“女怪拿一柄三股鋼叉,出亭罵道:‘潑猴憊懶!怎敢私入我家,窺我容貌?”’言在色身上用功夫者,是未得師傳,私窺小見,誤認人心為道心,以心制心,股股叉叉,非特不能救其真,而且反以助其假。特以金丹大道一得永得,天關在手,地軸由心,點化群陰、如貓捕鼠,毫不著力。若股股叉叉,慌手忙腳,顧頭失尾,顧前遺後,勢必呼的一聲,發動焦燥,鼻中出火,口內生煙,全身股叉,不知有幾隻手可以捉摸,有多少頭臉可以照顧乎?
“那怪道:孫悟空,你好不識進退,我便認得你,你卻認不得我。你那雷音寺裏佛如來,也還怕我哩!’”言不識真空中進退行持,而第於聲色中亂作亂為,是以色見我矣。“以色見我,是人行邪道;不得見如來。”原其故,皆由不知在法身根本上窮究,而錯向骨頭肉皮上認真。
“倒馬毒樁,把大聖頭皮上紮了一下。”是耶?非耶?何為倒馬毒樁?馬屬午,火也;樁者,木也。取其木能生火也。《悟真》雲:“火生於木本藏鋒,不會鑽研莫強攻。禍發總由斯害己,要須制伏覓金公。”《陰符》雲:“火生於木,禍發必克。”言不知大道,強攻冒鑽,如倒馬毒樁,火發於木,自害本身,於人無與。“行者抱頭皺眉,叫聲:‘利害!利害!’”豈非木本藏鋒,禍發害己乎?“疼!疼!疼!了不得。”言一切迷徒,不到自知苦楚之時,不知著色了不得命,了不得性也。“疼!疼!疼!了不得。”言一切迷徒,不到自知苦楚之時,不知著色了不得命,了不得性也。
釋典雲:“汝識得老婆禪否?汝識得皮殼子禪否?”倘不識得此等禪法,終在鬼窟中作生涯。任你空寂無為,一塵不染,機鋒應便,口如懸河,禁不住色心一著;縱你刀斧錘劍,威武難屈,雷打火燒,天神不怕,保不定色魔來傷。彼不知邪火鋒利,而妄作招凶,在女色上起見用功夫者,適以成其腦門癰而已。如此舉止,黑天烏地,夜晚不辨道路,傷其元本,不知死活,尚欲得好,怎的是好?
“行者哼道:‘師父在他洞裏沒事,他是個真增,決不以色邪亂性。”’言真僧心內沒事,雖外有色,決不能亂性,非若假僧心裏有事,雖外無色,而亦常亂性者同。然則亂性不亂性,不在色之有無,而在心之有事沒事耳。
“女怪放下兇惡之心”,兇惡由心而放也;“重整歡愉之色”,歡愉由心而整也。“把前後門關了”,妖不在外也;“臥房內收拾燭香,請唐僧交歡”,色邪在內也。“恐他生心害命”,害由心生也。“步入香房,那怪作出百般的雨意雲情”,心中作出也;“長老漠然不見不聞,全不動念”,心中不動也;“纏到半夜時候,把那怪惱了”,心中著惱也。噫!胸中正,則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則眸子眊焉。正亦由心,邪亦由心,有諸內而後形諸外也。邪在內乎?在外乎?可見色邪戲弄而不能解脫者,總由於將一個心愛的人兒,一條繩捆在內裏,不肯開放,如吹滅燈,失去光明。一夜睡覺,糊塗活計,再說甚的?
仙翁慈悲,度世心切,真是雞聲三唱,驚醒夢漢,天下修行人聞此法言,當亦自知痛癢,悔悟前錯,能不啐一口道:放!放!放!丟開人心,去其色相乎?何以八戒道:“放!放!放!我師父浪!浪!浪!”大道以真空為要,真空不空,不空而空。倘放去人心,而不知道心,則空空無為,入於茫蕩,未免隨放隨浪,放之不已,浪之不已,而真者仍未得,假者終難除也。此又不得不在深密處,再打聽打聽也。
“行者變蜜蜂,飛入門裏,見兩個丫鬟,枕著梆鈴而睡。入花亭子觀看,原來妖精弄了半夜,辛苦了,還睡哩!”梆鈴者,中空之物,有聲有音,言一切迷徒,罔識真道,百般作為,不著於色,必著於空,著於空則是聲音中求矣。“只聽得唐僧聲喚,行者飛在頭上,叫:師父’”,是以聲音求我也。“唐僧認得聲音,道:悟空來了,快救我命!’”是以聲音求我,而著於空也。“行者問:‘夜來好事如何?’三藏咬牙道:‘我寧死也不肯如此。’”是不著於色也。“她把我纏了半夜,我衣不解帶.身未潔床。”是乃著於空也。“她見我不肯相從,才捆我在此,你千萬救我取經。”是以一空而妄想成道也。“妖精只聽見‘取經去’一句,就高叫道:‘好夫妻不作,取什麼經去?’”是“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”也。“行者出洞,道及衣不解帶,身未沾床:八戒道:‘好!好!好!還是個真和尚,我們救他去。’”言頑空之徒,直認陰陽造化,我身自有,空空無為,即可還丹,庸詎知人自先天失去之後,一身純陰無陽,若執一身而修,焉能還元返本,歸根複命哉?
“呆子舉鈀望石門一築,呼啦築做幾塊,把前門打破。女怪走出罵道:‘潑猴!野彘!老大無知,怎麼敢打破我門?’”言既不以色求,又以聲音求,是前執幻相而著於色,既有虧於行。今求聲音而歸於空,必至傷其戒,大違即色即空,非色非空之妙道,真乃無知之徒,妄行之輩。何則?著色而真即失陷,歸空而真難返還,倘謂頓悟禪機,萬法皆空,無作無為,說禪道性,即是得真,吾不知所得者何真?其即口頭聲音之真乎?噫!以聲音為真,只圖口頭三昧,機鋒鬥勝,而不知已是空中著色,早被邪魔在嘴唇上紮了一下。了不得性,了不得命,卻弄作個腫嘴瘟,何益於事?其曰:“只聽得那裏豬哼”,捂著嘴哼,罵盡世間持經念佛,禪關機鋒頑空之輩。《真經歌》雲:“持經咒,念佛科,排定紙上望超脫。若是這般超生死,遍地釋子作佛羅。又歎愚人愛參禪,一言一語鬥巧言。言盡口訣難免死,真個佛法不如此。”頑空之壞事誤人不淺,謂之“好利害”,豈虛語哉?觀於著色而了不得道,著空而了不得道,則必有非色非空之道在。若非遇大慈大悲,救苦救難,度世之真人,問出個真信因由,何能保全性命?
“菩薩半空中現身,說出妖精來歷,叫往光明宮,告求昴日星官,方能降伏。”是叫人神現密察,以靈明之光,而破色魔之障礙也。“星官把八戒嘴上一摸,吹口氣,就不疼。”摸去聲音,何疼之有?“把行者頭上一摸,吹口氣,也不癢。”摸去色見,何癢之有?“行者八戒將二門築得粉碎”,是打破色空無明之障礙。“那怪解放唐僧,討飯與吃”,即可解真空養命之根源。“妖精要下毒手,行者八戒識得方法,回頭就走”,不著於色也;“那怪趕過石屏,行者叫聲:‘昂星何在?’星官現出本相”,不著於空也;“原來是一隻雙冠子大公雞,昂起頭來,約有六七尺高”,非色非空,內外合一,靜則無為,動則是色。色空不相拘,動靜無常法,性命雙修,大公無私,在源頭上運神機,本來處作活計,約而不繁,立竿見影,榷坎》填《離》,水火既濟之高著也。“六七尺”,六為水數.七為火數,喻其水火顛倒之義。
“叫一聲,那怪即時現了本相,原來是個琵琶來大小的一個蠍子精。”言了命之道,不過是“大小無傷,執中精一”之一句,而即可返本還元。“再叫一聲,那怪渾身酥軟,死在坡前。”言了性之功,亦只是剝盡群陰,天人渾化之一著,而即歸無聲無臭。前後兩段功夫,一了命而一了性,總是不二法門,從有為而入無為。
“八戒一腳踏住那怪胸前道:“業畜,今番使不得倒馬毒了。”是戒其不可再在肉團心上,作頑空事業。“那怪動也不動,被呆子一頓鈀,搗作一團爛醬。”是不容複向幻皮囊上,作執相活路。“大小丫鬟跪告,不是妖邪,都是西梁國女人。”可知的外邊女人,不是妖邪,何傷於我?“前後被這妖精攝來的,師父在香房裏坐著哭哩!”明指出內裏精靈,自起色欲,最能害真。尋出丹元,三家相會,而圓成無虧,一遇師指,真陽可得,而陰邪易滅。
“攝來女子,指路回家,琵琶妖洞,燒個乾淨。”內無所損,外無所傷,上馬西行,見佛有望。結雲:“割斷塵緣離色相,推幹金海悟禪心。”其提醒我後入者,何其切哉! 詩曰:
色中利害最難防,或著或空俱不良。
正性修持歸大覺,有無悉卻保真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全線割斷,金海推幹,離色相而悟禪心,是明示人以修道必須死心,而不可有心矣。故仙翁於此回,發明有心為害之端,叫學者自解悟耳。
篇首一詞,極為顯亮,學者細玩。曰:“靈台無物謂之清,寂寂全無一念生。”言心本空洞無物,是心非心,當寂靜無念為主,不可以心而著於心也。“猿馬牢收休放蕩,精神謹慎莫崢嶸。”言當收心定意,而不可放蕩;畜精養神,而不宜狂妄也。”除六賊,悟三乘。”言死心而行道也。“萬緣都罷自分明”,言心死而神活也。“色魔永滅超真界,坐享西方極樂城。”言色相俱化,群陰剝盡,變為純陽,性命俱了也。
“三藏咬釘嚼鐵,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。”是已去死地而入生路,出鬼窟而上天堂。不復為心境所累,已到平陽穩當之地,正宜死心忘意,不可因小節而損大事,處安樂而放情懷。“八戒叫沙僧挑擔”,便是擔荷不力,得意處而失意:“說肚餓要化齋”,又是因食起見,收心後而有心。“行者叫馬快走”,心放也;“那馬溜了韁”,意散也。“長老挽不住韁,忽的一聲鑼響,閃出三十多人,擋住路口,慌得唐僧坐不穩,跌下馬來。”放心而意亂,意亂而心迷。強人當道,長老跌馬,勢所必然。夫金丹之道,《中庸》之道;《中庸》之道,方便之道。倘不能循序而進,急欲求效,躁舉妄動,未免落于人心,而有二心。以二心欲取真經,妄想成方便之道,即是兩個賊人,起一片虎心,截住要路,專倚自強,打劫法財,方便何在?不能方便,是不知解脫之大道,而千頭萬緒,零零碎碎,剝化群陰,如何得過?詎不害殺我也?何則?大道貴于無心,最忌有心。無心者,清淨聖賢之心。有心者,爭勝好漢之心。爭勝而能傷道,如猛虎而能傷人。作好漢,即是變畜生;畜生心,即是好漢心。心可有乎?不可有乎?倘未明其中利害,遇急難之處,一有人心,為賊所弄,繩捆高吊,懸虛不實。三家不會,五行相離,於道有虧,有識者見之,能不呵呵大笑耶?笑者何?笑其有心作事,葛藤纏扯,如打秋千耍子,焉能完的大道?
“行者認得是夥強人,暗喜道:‘造化!造化!買賣上門了!’變作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,穿一領細農,年紀只有二八,肩上背著一個藍布包袱。”以大變小,有心也。曰“乾淨”、曰“細衣”、曰“藍布包袱”,是著於色也。“三藏認得是行者聲音,道:‘徒弟啊!還不救我下來?’”是著於聲也。著色著聲皆是有心,有心即是人心造化,非是幹其直行正道,適以幹其盤纏勾當而已,有甚實濟?“三藏道;‘他打的我急了,沒奈何?,把你供出來,說你身邊有些盤纏,且叫他莫打我,是一時救難的話兒。’行者道:‘好倒好,承你抬舉,正是這樣供。’”猶言不好好的將人心抬舉,形容一番,與大眾這樣供出,不知人心之為害如何也?正是這樣供出,而人心端的可以顯然易見矣。噫!修道何事?而可著於聲色乎?一著聲色,妄念紛生,貪財喪德,無所不為,心即賊,賊即心,便是包藏禍心,走回頭路,不知死活,為賊所困。當斯時也,縱能整頓剛氣,打倒賊頭,終是以心制心,以賊滅賊,雖解一時之急難,而未可脫長久之危危。故三藏惱行者打死賊頭,把屍首埋了,盤作一個墳堆,早已種下禍根矣。
“三藏以孫、陳異姓,禍賊只告行者”,是心有人相也;“八戒謂他打時,沒有我兩個”,是心有我相也;“行者祝出天上地下諸神,情深面熟,隨你去告,不怕”等語,是心有眾生相也;“三藏又道:‘我這等禱祝,是叫你體好生之德,為良善之人,怎麼認真?’”是心有壽者相也。“長老懷嗔上馬,大聖有不睦之心,師徒都面是背非。”機心一生,五行錯亂,四象不和.大道已昧,故不覺借宿于盜賊之家矣。“老者見了三徒,戰戰兢兢,搖頭擺手道:‘不像!不像人模樣!是幾……是幾個妖精。’”蓋道心活活潑潑而無像,無像則非色非空,而不著人心,人心勉勉強強而是幾,是幾則認假失真,而即為妖精。一真百真,一假百假,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有像無像,性命關之,可不慎哉?
“三藏陪笑道:‘我徒弟生的是這等相貌。’”是心有色相,而欲以色見我矣。“老者道:‘一個夜叉,一個馬面,一個雷公。’行者聞言,厲聲高叫道:‘雷公是我孫子,夜叉是我重孫,馬面是我玄孫哩!’”是心有聲音,欲以聲音求我矣。“那老者面容失色,三藏挽住,同到草堂,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婆婆.攜五六歲一個小孩兒,也出來驚問。都到草堂,唱喏坐定,排素齋,師徒們吃了漸漸天晚,掌起燈,問高姓高夀,又問幾位令郎。老者道:.‘只得一個,适才媽媽攜的是小孫’等語”,僅是寫有人心,昧道心之由。
一切迷徒錯認人心為道心,在聲色場中尋真,自吃了昧心食,不肯醒悟,欲以燈光之明,照迷天之網,妄冀了性了命長生不死。殊不知道心者,聖賢之心;人心者,賊盜之心。不修道心而修人心,其所抱者不過賊種而已,安能得的仙種?真足令人可歎可憐!何則?道心者本也,人心者末也,能務本而以道心為任,則本立道生,天關在手,地軸由心,位天地而育萬物,道莫大焉。不務本而以人心為用,是打家劫道,殺人放火,相交的狐群狗黨,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,與道遠矣。
“行者以不肖而欲尋來打殺”,是有心而除惡也;“老楊謂縱不才還留他與老漢掩土”,是有心而留惡也。留惡除惡,總是人心,總是有心。師徒們在園中草團瓢內安歇,全身受傷,而道昧矣。然道之昧,皆由不能看破人心,祛除一切,以致窩藏禍根,開門揖盜,認賊為子,自己米糧,把與他人主張。其曰:“冤家在我家裏’”,不其然乎?“老者因眾賊意欲圖害,念遠來不忍傷害,走到後園,開後門放去四眾,依舊悄悄的來前睡下。”以見殺生救生,不出意念之間,前邊起意圖害之時,即是後邊動念不忍傷害之時。意也,念也,總一放心也,總在睡裏作事也。
“長老見賊兵追至,道:‘怎生奈何?’行者道:‘放心!放心!老孫了他去。’”此處放心,與別處放心不同。別處放心,是無心而放有心;此處放心,是有心而放無心。讀“老孫了他去來”,非有心之放而何?“行者把那夥賊都打倒,三藏在馬上見打倒許多人,慌得放馬奔西。”心放,則神不守室而發狂不定;神狂,則意馬劣頑而不能收韁。即能捕滅眾賊,究是人心中生活,而與大道無涉。“行者奪過刀,把穿黃的割了頭來,提在唐僧馬前道,這是老楊的兒子,被老孫取將首級來也。”黃者土色,意土也。有心定意,而意仍在,有意有心,不放而放,不蕩而蕩。
“三藏跌下馬,把《緊箍兒咒》念有十餘遍,還不住口。”神狂則意不定,意不定則雜念生,前念未息,後念復發,念念不已,大道已墜迷城,縱放心猿,勢所必至。“快走!快走!免得又念。行者害怕,說聲去,一路筋斗雲,無影無蹤。”人心一著,道心即去。結出“心有兇狂丹不熟,神無定位道難成。”有心之昧道,一至於此,可不慎諸?
詩曰:
大道修持怕有心,有心行道孽根深。
卻除妄想重增病,因假失真無處尋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
悟元子曰:上回言真心縱放,皆因有心作為之故。然學者或疑心之,既不可有,則必空空無物,如枯木寒灰,至於無心而後可。殊不知有心有有心之害,無心有無心之害。若一味無心,而不辨真假,則其無之失,更甚於有。故此回急寫無心之受害,使人分別其真假,不得以空空無物為事也。
篇首“大聖被唐僧放去,起在空中,躊躇良久,進退兩難。”是明示人以有心不可,無心亦不可,必有不有不無者在。此仙翁承上起下之筆,讀者須要認定。
“大聖獨自忖量道:‘還去見我師父,還是正果。’”道心一去,空具法身而無實果,難以還丹,可知道心之不可無也。乃“唐僧見之,複念咒以逐之”,是不以道心為貴,而徒以空寂是務,何以了得大事。故行者道:“只怕你無我,去不得西天。”唐僧之所依賴者金公,金公即道心,非特唐僧離不得,即八戒沙僧亦離不得。今舍去金公,欲仗土木之用以見佛,豈可得平?
唐僧道:“你殺生害命,如今實不要你了。快去!快去!”殺者義也,生者仁也,義所以成仁,殺所以衛生。不論是非,一味慈祥,乃寺婦之仁,真放心而不知回心者。不知回心,皆由不能靜觀密察,以明邪正得失之理耳。此“大聖見師父更不回心,忽然醒悟道。‘這和尚負了我心,我且向普陀告訴觀音去來。’”“負了我心”者,背其道心也;“告訴觀音”者,欲其辨別也。
“見了菩薩放聲大哭”,此非行者大哭,乃仙翁大哭天下後世空寂之流,不知有道心之可求也。“菩薩叫善財扶起道:‘你有什麼傷感之事?明明說來。”’財法兩用,人我共濟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無傷於彼,有益於我,內外感通之理。若失其感通,是謂頑空,殊非我佛教外別傳之妙旨。“明明說來”,是叫說此傷感之事、著空之事耳。
“行道垂淚道:‘自蒙菩薩解脫天災,保唐僧取經,救解魔障,洗業除邪,怎知長老背義忘恩,直迷了一片善緣,更不察皂白之苦,將弟子驅逐。’”行者一路為唐僧護法,步步出力,時時扶持,義莫義於此,恩莫恩於此,而反驅之逐之,是欲背恩義而行良緣,皂白不分,此其所以垂淚也。“菩薩問皂白原因,行者將打草冠之事,細陳一遍。菩薩道:“唐僧一心秉善,據我公論,還是你的不善。’”一心秉善,則是秉善之一心,宜收不宜放。“還是你的不善”,是不善之二心,宜放不宜收。
行者道:“縱是我的不是,也當將功折罪,不該這般逐我。”言有罪者固為不善則當逐,而有功者乃為至善,則不宜逐。又雲:“萬望菩薩將《松箍兒咒》念念,褪下金箍,交還與你,放我逃生去罷。”金箍原所以收道心而上西天,今西天未到,而放去道心,是欲松金箍而半途褪下,焉能見得真佛,取得真經?故菩薩道;“《緊箍兒咒》本是如來傳我的,卻無甚《松箍兒咒》。”性命大道,以無生無滅為休歇之地,若不見如來金面,而金箍不可松也。
“行者欲上西天拜佛,菩薩道:‘且住,我看你師父祥晦如何?’慧眼遙觀,遍周宇宙,霎時間開口道:‘你師父頃刻之間,即有傷身之難,不久便要尋你。我與唐僧說,叫他還同你去取經,了成正果。’”噫!此處誰人識得,以唐僧而論,唐僧以行者為道心;以行者而論,行者以唐僧為法身。有身無心,則步步艱難;有心無身,則念念虛空。唐僧離行者無以了命,行者離唐僧無以了性。身心不相離,性命不可偏,《金箍兒咒》不但為行者而設,亦為唐僧而傳。定慧相賴,誠明相通,此金丹之要著。菩薩止住行者,是止其道心,不得法身,而不得松箍。“叫唐僧還同去,了成正果”者,是言其法身不得道心,而難成正果。此即菩薩叫行者明明說來皂白之苦。提綱所謂訴苦者,訴此等之苦耳。道心可放乎?不可放平?
夫天下事,善惡不同途,忠奸不同朝,孔子用而正卯誅,秦檜用而嶽飛亡,正退邪來,假除真至,理之所必然者。三藏放去行者,而根本已本已傷,而枝葉無倚,未幾而八戒化水去矣,未幾而沙僧催水去矣。一去無不去,而單身只影,無所籍賴,假行者能不一聲現前,其應如響乎?假行者之來,由於真行者之去而來;非因真行者之去而來,由唐僧逐真行者時,已暗暗而來矣。其逐真行者,是不知其真而逐,不知其真,安知其假?假即在真之中;不知其假,焉知其真?真不在假之外。假假真真,真真假假,不辨真假,無心著空,是非混雜。必將以真作假,而放去其真;以假作真,而招來其假。是以真行者而認為假行者,見假行者而亦誤為真行者。
罵道:“潑猴猻,只管纏我作甚?”噫!此等舉止,施之于真行者則可,施之于假行者則不可。真行者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,雖百般受辱而不離。假行者外恭而內倨,情疏而貌敬,若稍有犯,性命所關。故假行者變臉道:“你這個狠心潑禿”,可為放道心者之一鑒。蓋道心去,狠心來。“脊背上被鐵棒一砑,昏暈在地,不能言語”。背其道心,自取滅亡,出乎爾者反乎爾,情真罪當,何說之詞!兩包之中和,落于假行者之手,“駕筋斗雲,不知去向”。大道已去,無心之為害有如此,可不畏哉?當此昏暈之時,而世間呆子,猶有襟兜飯,缽舀水,路上歡歡喜喜,豈知法身倒在塵埃,“白馬撒韁跑跳,行李擔不見蹤跡”,而真衣缽已失乎?八戒疑是孫行者趕去餘黨,打殺師父,搶奪行李;唐僧誤認真行者纏我,打殺我。不識真假,尚可言歟!
“八戒扶師父上馬,直至山凹裏人家安息,媽媽道:‘剛才一個食癆病和尚化齋,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,怎麼又有一起?’八戒道;‘就是我,你不信,看衣兜內不是你家鍋巴飯?’”舍卻真空妙道,而徒恃戒淨,一塵不染,是直在山凹裏安息,害食癆病,妄貪口味,而不知西天取經,並不在一塵不染。若以一塵不染可以成道,是以真空取經,而又以頑空取經,吾不曉取的是何經?其必所取者,是剩飯鍋巴之假經焉耳!空有其名,而無其實,何濟於事?其曰:“就是我,你不信。”言不識其假,難識其真也。不識真假,則一假無不假,此唐僧使沙僧討行李,亦入于假路而罔知也。
其曰:“身在神飛不守舍,有爐無火怎燒丹。”身者,真性法身也。神者,無神真心也。有性無心,如有爐無火,而丹難成也。曰:“五行生克情無順,只待心猿複進關。”道心一去,五行錯亂,各一其性,不相順情。若欲五行攢簇,四象和合,非道心來複不能也。
“沙僧直至花果山,見行者高坐石台,把通關牒文念了從頭又念,是直以空空一念,為取經始終之妙旨矣。最提醒人處,是牒文上貞觀十三年秋吉日,有寶印九顆,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,二徒弟豬悟能八戒,三徒弟沙悟淨和尚。夫西天取經之道,即九轉金丹之道,金丹之道,在五行攢簇,三家相會,攢之會之,要在真履實踐處行去,不向頑空無為處得來。倘誤認空念為真,而不知實行其路,即是還未登程之日,九顆寶印,三家五行,盡皆付之空言已耳,焉能見諸實事?此其所以為假行者也。“假行者抬頭不認得是沙僧”,是譏其頑空之徒,不識有此合和四象之妙道耳。
假行者道:“我打唐僧,搶行李,不因不上西天,亦不因愛居此地。今讀熟了牒文,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,送上東土,我獨力成功,叫南贍部洲人,立我為祖,萬代傳名也。”人我共濟,彼此扶持,為萬代祖祖相傳之妙旨。今只知有已,不知有人,若欲一空了事,獨立城功,作萬代相傳之事業,能乎?否耶!故沙僧道:“師兄言之欠當,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,菩薩曾言取經人,乃如來門生金蟬長老,路上該有這般魔瘴,解脫我等三人,作個護法,若不得唐僧去,那個佛祖肯把經與你?卻不是空勞神思也?”三家者,乃修道者之護法,所以保性命而解魔瘴。然不能身體力行,著於空道,雖有三家,而真經難得。若謂孫行者可以取經,則是空空一心,有何道理?既無道理,即是佛不肯與經,豈非空勞神思,枉費功力乎?
假行者道;“賢弟你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一者道心,為真心。二者人心,為假心。但知其一心之真,不知其二心之假,則邪正相混,真假不分。是行者二矣,唐僧二矣,八戒二矣,沙僧二矣,白馬亦二矣;當斯時也,真者俱無,假者盡發,若非真土先將假土捕滅,則假土而合假五行,不至於傷其性命者幾何?“沙僧掣出寶杖,將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。”此乃誠一不二,真土現而假土即滅,誠意也。意誠則心必正,心意相會,即在此時,然不能靜觀密察,而真心猶未可以見。
“沙僧到南海見菩薩下拜,忽抬頭見孫行者,站在旁邊。”是欲辨其假,當先究其真,真不見而假難識也。“沙僧罵行者,又來隱瞞菩薩。菩薩道:‘悟空到此,今已四日,我更不曾放他回去,那有另請唐僧自去取經之事?’”言能靜觀密察,而真心不離,方能取經。若只空念而無真心,則一己純陰與取經之道遠矣。沙僧道:“如今水簾洞有一個孫行者。”言在淨海者是真,而占水洞者必假。菩薩道:“你同去看看,是真難滅,是假易除,到那裏自有分曉。”言兩不相見,真者不見真,假者不見假,必須於花果山生身之處彼此相會,而真假邪正可以判然矣。故結雲:“水簾洞口分邪正,花果山頭辨假真。”
詩曰:
無心不是著空無,如有著空入假途。
試問參禪修靜客,幾人曾得到仙都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
悟元子曰:上二回一著于有心,一著于無心,俱非修真之正法。故仙翁於此回力批二心之妄,拈出至真之道,示人以訣中之訣,竅中之竅,而不使有落於執相頑空之小乘也。如提綱所雲“二心攪亂大乾坤”者,二心為人心道心,人心道心,真假不分,則陰陽相混,而攪亂乾坤矣。“一體難修真寂滅”者,一體為一己之性,難修者,孤陰寡陽,難入正覺。惟有體有用,彼此扶持,本性圓明,方能入於“真寂滅”矣。
“行者與沙僧,縱起兩道樣光”。“大聖本是良心,沙僧卻有疑意。”蓋因真假未分,故不能同心合意,彼此輸誠耳。“到了花果山,二人洞外細看,果見一個行者與大聖模樣無異,種種一般無二。”噫!真假迥別,邪正大異,何以雲一般無二?殊不知人心為後天之識神,道心為先天之元神,無神本諸太極,具誠明之德,盜造化,轉生殺,超凡入聖,起死回生,為動最大,真人親之,世人遠之。識神出於陰陽,具虛妄之見,順行造化,混亂五行,喜死惡生,恩中帶殺,為害最深,世人賴之,真人滅之。二心之力相當,勢相等。道心所到之處,即人心能到之處,其所以有真假之別者,只在先天後天耳。古今修行人,多不識真假,認人心為道心,修之煉之,到老無成,終歸空亡,不知誤了多少人矣。
“大聖掣鐵棒罵道:‘你是何等妖精?敢變我的相貌,占我的兒孫,擅居吾仙洞。’那行者見了,公然不懼,使鐵棒相迎,二行者在一處,不分真假。”修真之道,道心為要,須臾不離,稍有放縱,人心竊權,生生之道奪矣,仙佛之位奪矣。全歸於假,而本來主杖亦奪矣。真真假假,雜於幽獨,真為假亂,何能分別?
“沙僧在旁,欲待相助,又恐傷了真的。”雖同業同事之良友,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。“兩個嚷到南海,菩薩與諸天都看良久,莫想能認。”雖高明善鑒之天目,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。“菩薩暗念《金箍兒咒》,兩個一齊喊痛,只叫:‘莫念!莫念!”’雖口授心傳之真言,亦不能咒幽獨之真假也。“嚷到靈霄殿,玉帝使李天王照妖鏡照住,眾神觀看,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影子,金箍衣服,毫髮不差。”雖上帝臨汝,無二爾心,亦不能使幽獨之無真假也。“嚷到唐僧面前,三藏念咒,一齊叫痛,卻也認不得真假。”雖受業度引之恩師,亦不能禁其幽獨之無真假也。“嚷到陰司,叫查假行者出身,判官從頭查勘,更無個假行者之名,再看毛蟲文簿,那猴一百三十條,已是孫大聖得道之時,一筆勾消,自後來凡是猴屬,盡無名號。”言二心混亂,是未得道之時。若已得道,水火既濟,陰陽合一,不特人心已化,而且道心亦空,人心道心,可一概勾消,至於二心名號,雖執掌生死之冥王,亦不能折辨幽獨之真假也。曰:“你還當到陽世間去折辨。”言此幽獨中事,不必於死後,在陰司裏辨其是非;還當于生前,向陽世間別其真假也。
“正說處,只聽得地藏菩薩道:‘且住!且住!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。’”既不容在陰司裏折辨,又不容在陽世間分別。蓋以自己幽獨中之真假,而非可在外面辨別也。曰“聽”者,不著於色也。曰“諦聽”者,不著於聲也。佛雲:“若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。”能於幽獨無色無聲處,極深研幾,而真假可判然矣。“諦聽奉地藏鈞旨”,此即所奉鴻鈞一氣之旨,所謂地藏發洩,金玉露形者是也。“就于森羅庭院中,俯伏在地”者,是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也。“須臾抬起頭來”者,即莫顯乎隱,莫顯乎微也。曰:“怪名雖有,但不可當面說破”者,人所不知,己所獨知也。曰:“又不能助力擒他”者,故君子必慎其獨也。曰:“當面說出,恐妖精搔擾寶殿,致今陰司不安”者,知其假而說其假,仍是人心用事,能擾幽獨不安,真者受累,假者倡狂矣。曰:“妖精神通,與孫大聖無二。幽冥之神,能有多少法力,故此不能擒他”者,假在真中,真在假中,知之而即欲除之,仍歸於假,不但不能去假,而且有以蔽真。“不能擒拿”,確是實義。即釋典“斷除妄念重增病,趨向真如亦是錯”也。
曰:“佛法無邊。地藏早已醒悟,對行者道:‘若要辨明,須到雷音寺如來那裏,方得明白。’兩個一齊嚷道:‘說得是!說得是!’”如來者,無所從來,亦無所去。真性之地,見性方能明心,心一明,而心之真假判然,可以不復有二矣。詩雲:“禪門須學無心訣。靜養嬰兒結聖胎。”嬰兒者,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,心不期其無而自無,不期其死而自死,人能如嬰兒之專氣致柔,而無心之妙塊已得,凝結聖胎,何難之有?如來講出“知空不空,知色不色,名為照了,始達妙音。”可謂超脫一切矣。
“二行者嚷到雷音,大眾聽見兩個一樣聲音,俱莫能辨,惟如來早已知之。”言此種道理,諸天及人,皆不能識。惟具真空之性者,一見而邪正即分,不為假所亂真矣。
“正欲說破,忽見來了觀音參拜。如來道:‘汝等法力廣大,只能普閱周天之事,不能遍識周天之物,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。’”觀音者,覺察之神,覺察之神僅能閱周天之事,不為所瞞。如來者,真空之性,真空之性,不空而空,空而不空,無一物不備,無一物可著,離種種邊,故能遍識周天之物,亦能廣會周天之種類。《法華經》“如來放眉間光,照遍三千大千世界”者,即是此意。
“四猴混世”者,貪、嗔、癡、礙之四心也。“六耳獼猴者,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惡、欲之六識也。六識兼該四心,在宥密中飛揚作禍,蜂毒無比,以如來妙覺圓空之真性蓋著,借大聖鐵棒中正之道心捕滅,方是不著於有,不著於無,有無不立,至簡至易,死心而無心,口傳心授之真訣,正在於此。
“行者求念《松箍兒咒》,如來道:‘你休亂想,卻莫放刁。我叫觀音送你,好生保護他,那時功成歸極樂,汝亦坐蓮台。”’蓋無心之妙道,知的還須行的,必當靜觀密察,真履實踐,愈久愈力,由勉強而抵神化,不到人心滅盡,功成極樂之地,而道心不可松放休歇,道心可無爭?
噫!道心常存,人心永滅,假者即去,真者即複。一去無不去,假行者死,而假唐僧、假八戒,無不於此而死;一複無不復,真行者複,而包李當時察點,一物不少。菩薩徑回南海,歸於清淨之鄉;師徒同心合意,離了冤怨之地。謝了山凹人家,整束馬匹行囊,找大路而奔西天,自有不容緩者。
詩雲:“中道分離亂五行,降妖聚會合元明。神歸心舍禪方定,六識祛除丹自成。”總言人已不合,則錯亂五行,識神起而真性味;彼我共則祛除六識,無神歸而大丹成。
此篇仙翁用意,神出鬼沒,人所難識,寫上句全在正面,寫下句全在反面。“二心攪亂大乾坤”,本文明言矣。至於“一體難修真寂滅”,其露而不顯。試舉一二以為證。觀音南來參佛,一體一用也;如來缽蓋獼猴,行者打死,一體一用也;如來叫行者好生保護唐僧成功,一體一用也;菩薩送行者與唐僧,一體一用也;唐僧必須收留悟空,一體一用也。有體不可無用,有用不可無體,體用俱備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真空妙有,一以貫之,可以辨的真假,不為二心攪亂,而易修“真寂滅”矣。
詩曰:
隱微真假誰能知,須要幽獨自辯之。
非色非空歸妙覺,借真除假見牟尼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
悟元子曰:上三回指出了性妙諦,已無剩義。然性之盡者,即命之至,使不於命根上著腳,則仍是佛門二乘之法,總非教外別傳之道。故此回緊接上回而言了命之旨。冠首一詞,極為顯明,學者細玩。
曰:“若干種性本來同,海納無窮。”言蠢動含靈,俱有真性、物性、我性,總是一性,當海納包容,合而一之,不可謂我一性,物一性,而彼此不同也。曰:“千思萬慮終在妄,般般色色和融。”言千思萬慮,終成虛妄,須將諸般色相,一概和融,不得有些子放過也。曰:“有日功完行滿,圓明法性高隆。”言功以漸用,自勉強而歸自然,必三千功滿,八百行完,內外合道,方能圓明無虧,法性高隆也。曰;“休叫差別走西東,緊鎖牢籠。”言自東家而求西家,自西家而回東家,有一定之正路火候,不得爭差。須要緊鎖心猿,牢籠意馬,謹慎小心,綿綿用功也。曰:“收來安放丹爐內,煉得金烏一樣紅。朗朗輝輝嬌豔,任叫出人乘龍。”言先天大藥,須隨時採取,收歸我丹爐之內,用天然真火煆煉,剝盡群陰。如一輪紅日出現,朗朗輝輝嬌豔,圓陀陀,光灼灼,體變純陽,為金剛不壞之身;入水不溺,火火不焚;步日月無影,透金石無礙;隱顯莫測,出入自便;不為陰陽所拘,而乘龍變化,與天為徒矣。
“三藏收了行者,與八戒、沙僧剪斷二心,鎖籠猿馬,同心戮力,趕奔西行”,此緊鎖牢籠,收丹火爐,正當用火鍛煉成真之時。然煆煉成真,須要有剛有柔,陰陽相濟,方能見功。故曰:“曆過了夏月炎天,卻又值三秋霜景”也。夏月者,火旺之時,三秋者,風涼之時。過夏月而值三秋,陽極以陰接之.修丹之道。剛中有柔者亦如是。若只知剛而不知柔,欲以一剛而了其道,是何異八戒以熱氣蒸人,而認為斯哈哩國,天盡頭乎?故大聖笑道:“若論斯哈哩國,正好早哩!似師父朝三暮二的,這等擔閣,就從小至老,老了又小,老小三生還不到。”三者木數,二者火數,朝三暮二,是木火用事,燥氣不息,便是為火焰山擋住,擔閣日程,如何到得道之盡頭處?“三生還不得到”,此實言也。“沙僧以為天時不正,秋行夏令”,獨剛不柔,陰陽不濟,有違時令,正在何處?
“火焰山”者,火性炎上,積而成山,則為無制之火,喻人所秉剛操之火性也。火性無制,遍曆諸辰,八卦生氣,俱為所灼。故有“八百里火焰,四周圍寸草不止。若過得山。就是銅腦蓋,鐵身軀,也要化成汁哩!”然火性雖能為害,若得真陰濟之,則陰陽得類,火裏下種。生機不息,而萬寶無不告成焉。故曰:“若要糕粉米,敬求鐵扇仙。”
鐵扇仙者,《巽》卦之象,□卦爻圖略(上二陽爻,下一陰爻)為風,故為扇,《巽》上二陽屬金,鐵為金類,故為鐵扇。《巽》二陽一陰,陰伏陽下,陰氣為主,故又名鐵扇公主。《巽》為《坤》之長女,其勢足以進三陰,而包羅《坤》之全體,故又名羅刹女。《巽》之初陰,柔弱恬澹,故有翠雲山。《巽》為柔木,故有芭蕉洞。翠雲山在西南方者,西南為《坤》,純陰之地,為生《巽》之處。又為先天《巽》居之位。“芭蕉扇,一扇息火,_二扇生風,三扇下雨,及時布種、收穫,故得五穀養生。”三扇者,自《巽》至《坤》三陰也。火焰山,《乾》之三陽也,以三陰而配三陽,《乾》下《坤》上,地天相交而為《泰》,布種及時,收穫有日,養生之道在是。但真陰寶扇非可易求,必用“花紅表禮,豬羊鵝酒,沐浴虔誠,拜到仙山,方能請他出洞,到此施為”。古人所謂“凡俗欲求天上寶,用時須要世間財。若他少行多慳吝,千萬神仙不肯來”也。
何以牛魔王為羅刹女之夫?中屬醜,為《坤》土,統《巽》、《離》、《兌》中之三陰,為三陰之主,故為牛王,為羅刹女之夫。此土在先天,則為真為聖;在後天,則為假為魔。故又為牛魔王。《坤》土為魔,《巽》之真陰亦假;其魔尤大,此其所以不得不大驚世。“心中暗想,當年伏了紅孩兒,解陽山他叔子,尚且不肯與水,今遇他父母,怎生借得扇子?”以見真陽為難措之物,而真陰亦非易得之寶。若無善財,而真陰不能遽為我用也。
“行者徑至芭蕉洞口。見毛女”一段,分明寫出一個《巽》卦□卦爻圖略(上二陽爻,下一陰爻)來也。何以見之?行者徑至洞口,兩扇門未開,《乾》極而未交《坤》也“洞外風光秀麗,好個去處。”好者,陰陽相會;去者,陰陽兩離。言《乾》交於《坤》,正大往小來之時也。“行者叫:‘牛大哥開門。’洞開了。”《乾》交《坤》一陰生而成《巽》也。“走出一個毛女”,《巽》之一陰也;“手提花籃”,《巽》下一陰中虛也;“肩擔鋤子”,《巽》上二爻屬金也。
“真個是;一身藍縷無裝飾,滿面精神有道心。”真陰初現,無染無著,一團道氣、與物未交之象。當斯時也,以財寶精誠求之,而真陰垂手可得。否則,不知有禮之用,和為貴,恃一己之能,妄貪天寶,則必薄言往訴,逢彼之怒矣。故毛女通了姓名,“羅刹女聽見“孫悟空”三字,便是火上澆油,臉紅心怒。罵道:‘這猴今日來了。’拿兩口寶劍出來。”陰之為福最大,為禍亦最深,倘不能于受氣之初,善取其歡心,則空而不實,陽自陽,陰自陰,兩不相信,難以強留,必至變臉爭差,生機中帶殺機。古人謂“受氣吉,防成凶。”可不謹哉?
曰:“如何陷害我子”;曰:“我兒是聖嬰大王,被你傾了,我正沒處尋你,你今上門,我肯饒你?”夫子者,母之所欲愛,今不能順其所欲,而推空是取,是有傷於彼,而益於我,焉有此理?“行者說出善財在觀音菩薩處,實受正果。羅刹道:‘你這巧嘴潑猴,我那兒雖不傷命,再怎得到我跟前見一面。’”不知善舍法財,謬執一空為正果,是言語不通,不成眷屬,無以示同心而昭實信,雖有真寶,何能到手?
曰:“要見令郎,有何難處?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,到南海請他來見你。”曰:“嫂嫂,不必多言,老孫伸著頭,任尊意砍上多少,是必借扇子用用。”曰:“嫂嫂,那裏走,決借扇子用用。”寫出無數著空妄想之狀,如見其人,始而以巧言取,既而以令色求,殊不知巧言令色,鮮矣仁,捨不得自己的,取不得他人的,空空何為乎?故曰:“我的寶貝,原不輕借。”
噫!欲求生富貴,須下死功夫。然何以兩個交戰,羅刹女取出芭蕉扇,一扇陰風,把行者扇得無影無形,莫想收留住乎?蓋金丹之道,藥物有老嫩,火候有時刻,倘知之不詳,采之失當,過其時而藥物不真,則一陽來《姤》,其端甚微,其勢最烈。以陰消陽,自不能已,莫想收留得住,一陰而足以敵五陽也。
“大聖飄飄蕩蕩,左沉不能落地,右墜不得存身。”陽為陰消,破奇為偶,自下而上,中虛而分左右,陽化為陽之象也。“如旋風翻敗葉,流水淌殘花,滾了一夜,直到天明,落在一座高山,雙手抱住一塊峰石。”此明示人以自《姤》□卦爻圖略而至《剝》□卦爻圖略也“落在一座高山上”,是《剝》之上卦為《艮》也;“雙手抱住一塊峰石”,《剝》之下五陰而上一陽之象。“定性良久,卻才認得是小須彌山”,《剝》之上卦為《艮》,《艮》為山,為《乾》之少男,故曰小須彌山。“定性”者,一陽定於《剝》之上也。君子不憂《剝》而憂《姤》,《姤》則消陽,滋害莫過於此,故可憂;《剝》則漸有可複之機,故不憂。歎道:“好利害婦人!怎麼把老孫吹送到這裏來了。”好者,姤也;婦人者,陰也。言《姤》之一陰鋒利毒害,不至於剝盡其陽而不止,把老孫送在這裏,《剝》極於上也。
“行者追憶當年靈吉降黃風怪故事,欲下去問個消息,好回舊路。”居今而思古,已有返本之機;自上而欲下,暗藏歸根之道。降黃風所以定假陰,回舊路所以進真陽,《剝》極而《複》之消息,正在於此。若干這等處,能想起問消息,可謂知道中之法音,故“正躊躕間,而忽有鐘聲響亮”矣。
靈吉說出“芭蕉扇本是混沌開闢,天地產成的一個靈寶,乃太陰之精葉,故能滅火。假若扇著人,要飄八萬四千里,方息陰風”者,言真陰本于先天,藏於後天。用之當,目後天而返先天,則能滅火而生聖;用之不當,以後天而破先天,則起陰風而傷人。是在真假之別耳。“要飄八萬四千里方息”者,自地而至天,八萬四千里,喻其自初爻而至上爻,六陽變六陰,《乾》變為《坤》之象。“須彌山至火焰山,只有五萬餘裏”者,《剝》之五陰爻也。“還是大聖有留雲之能,止住了”者,留其上之一陽,而不使其《剝》盡、“碩果不食”,仙道也。“若是凡人,正好不得住”者,順其《姤》之盡《剝》而難以挽回,“小人剝廬”,人道也。
菩薩將一顆定風丹,安在行者衣領裏面,將針線緊緊縫了。”仍取《剝》卦,順而止之之象。有此順止之道,則不動不搖,宜其寶扇可得矣。何以行者到翠雲山,羅刹女罵道沒道理,而不肯借乎?此有說焉。蓋定風丹,是我能止于陰氣順行之中,不為陰氣傷我之道,非我順其陰氣所欲而止之,使其陰氣順我之道也。僅能止於順,而不能順而止,便是沒道理之順,乃拂其彼之所欲,強彼遂我之所欲,真寶如何肯獻?故羅刹道;“陷子之仇,尚未報的;借扇之意,豈能遂心?”夫遂心如意之道理,須先要正心誠意;正心誠意者,變化其假心假意之陰氣也。
“羅刹扇不動行者,急收寶貝,走入洞裏,將門緊緊關上。”此止其陰氣不上進,動歸於靜之時也。“行者見關上門,卻就拆開衣領,把定風丹噙在口中。”此《剝》卦□卦爻圖略上之一奇拆開,而化為偶,《坤》卦□卦爻圖略六陰之象也。“行者變作一個蟭蟟蟲兒,從他門隙裏鑽進。”此靜極而動,微陽潛于純陰之下,《複》卦□卦爻圖略之象也。《易傳》曰:“《複》,其見天地之心乎!”天地之心,非色非空,非有非無;不離乎身心,不著於身心;真空而含妙有,妙有而含真空。天地之心一複,陰中藏陽,黑中有白,幽隱不欺,邪氣難瞞,神而明之,已見其肺肝矣。
“曰:‘我先送你個坐碗地解渴。’卻把腳往下一蹬,那羅刹小腹之中,疼痛難禁。”“曰:‘我再送你個點心兒充饑。’又把頭往上一頂,殺心痛難禁。”此等作為,是皆在心腹宥密中解散躁氣,切身痛苦處點化邪陽,乃從本性原身上,運用真手段實本事,非一切在身外有形有象處弄術者可比。有此真手段實本事,故能入羅刹之腹,出羅刹之口,出之入之,出入無疾,隨心變化,而陰氣不能侵傷矣,此提綱“一調芭蕉扇”之義。但《複》之為義,是複其真陽,調其假陰,非調其真陰也。假陰或可以勉強而制,真陰必還須自然而現,倘不辨真假,誤認假陰為真陰,未免欲求其真,反涉於假。以假陰而滅假陽,不但不能息火,而且適以助火。一扇而火光烘烘,二扇而更著百倍,三扇而火高千丈。惹火燒身,自取其禍,即是“迷複凶,有災眚”。曰:“不停當!不停當!”可謂不知真假者之明鑒。
“八戒欲轉無火處,三藏欲往有經處,沙僧以為有經處有火,無火處無經,誠是進退兩難。”俱寫不得真陰而躁火難息,真經難取之義。噫!欲知山上路,須問過來人。苟非遇明師說破真陰端的,鉤取法則。非可強猜而知。“正商議間,只聽的有人叫道:‘大聖不須煩惱,且來吃些齋再議。”’是叫醒迷人,“作施巧偽為功力,須認他家不死方”也。不死之方為何方?即鉤取真陰,陰陽相當,水火相濟之方也。
仙翁慈悲,恐人不知陰陽相當之妙,故借土地演出《鹹》、《恒》二卦,微露天機以示之。《恒》卦……,《震》、《巽》合成。“老人身披飄風氅”,下《巽》也;“頭頂偃月冠”,上《震》也。“手執龍頭杖”,《震》為龍也;“足踏鐵靿靴”,《巽》之二陽底金也。《鹹》卦……《兌》、《艮》合成。“後帶著一個雕嘴魚腮鬼”,雕嘴者,上《兌》屬金,又為口也;魚腮者,下《艮》上一奇而下二偶也。“頭頂一個銅盆,《兌》金上開下合也;“黃粱米飯”,《兌》上爻屬土,土色黃也。《恒》之義,巽緩而動,剛中有柔,柔中有剛,剛柔相需,能以恒久於道,所謂“君子以立不易方”也。《鹹》之義,本止而悅,柔而藏剛,剛而用柔。剛柔得中,能以感化於人,所謂“君子以虛受人”也。立不易方,虛以受人,即順其所欲,漸次導之之功,以此而行,無物不能化,無物不可感。仙翁已將鉤取真陰,過火焰山之大法,明明道出,而人皆不識何哉?
噫!說時易,行時難,是在依有大力者,而後為之耳。“土地控背躬身,微微笑道;‘若還要借真芭蕉,須是尋求大力王’。”吾不知一切學人,肯控背躬身否?若肯控背躬身,虛心求人,則大力王即在眼前、而芭蕉扇不難借,火焰山不難過也。
詩曰:
陰陽匹配始成丹,水火不調道不完。
用六休叫為六用,剝中求複有餘歡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
悟元子曰:上回言複真陽而調假陰之功,此回言勾取真陰之妙。
篇首土地說“大力王”,即牛魔王。何為大力?牛為醜中己土,已土屬於《坤》,已土宜靜不宜動,靜則真陰返本,動則假陽生燥,為福之力最大,為禍之力亦不小,故曰大力。欲得真陰,莫若先返己土,己土一返,真陰斯現;真陰一現,亢陽可濟,大道易成也。
“大聖疑火焰山是牛魔放的。土地道:‘不是!不是!這火原是大聖放的。’”夫火者,亢陽之氣所化,牛魔正屬陰,大聖屬陽,宜是大聖放,而非牛王放可知。原其故,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,老君八卦爐煆煉,蹬倒丹爐,落下幾塊磚,餘火所化。先天之氣,陽極生陰,落於後天,無質而變有質,失其本來陰陽混成之性,水火異處,彼此不相濟矣。“兜率宮守護道人失守,降下為火焰山土地。”道不可離,可離非道,由水火不濟,而遂天地不交為《否》矣。
“牛王撇了羅刹,在積雷山摩雲洞,招贅狐女。”是棄真就假,靜土變為動土,狐疑不完矣。積雷山比真陽而有陷,摩雲洞喻真陰之無存,陽陷陰假,火上炎而水下流,即《未濟》□卦爻圖略之義。“玉面公主”,《離》中一陰也。“有百萬家私無人掌管,訪著牛王把贅為夫”者,是貪財而好色。“牛王棄了羅刹,久不回顧”者,是圖外而失內。“若尋來牛王,方借的真扇者”,是運其《離》中一陰,而歸於《坤》宮三陰也。“一則扇息火焰,可保師父前進”者,取《坎》而填《離》也;“二來永滅火患,可保此地生靈”者,以《離》而歸《坎》也;“三則叫我歸天,回繳老君法旨”者,地天而交《泰》也。仙翁說到此處,可謂拔天根,而鑿理窟,彼一切師心自用,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之輩,可曉然矣。
“行者至積雷山,問玉面公主路徑,又問摩雲洞坐落。”即《未濟》“君子以慎辨物居方”也。辨物居方,是於《未濟》之中,辨別其不濟之消息,居方以致其濟耳。“女子罵羅刹賤蟬無知,又罵牛王懼內庸夫。行者罵女子賠錢嫁漢”,皆示陰陽不和,《未濟》之義。
“牛王聞女子說雷公嘴和尚罵打之言,披掛整束了,拿一根渾鐵棍,出門高叫道:‘是誰在我這裏無狀?’行者見他那模樣,與五百年前大不相同。”先天真土變為後天假土,渾黑如鐵,牢不可破,非複本來模樣,稍有觸犯,大肆倡狂,而莫可遏止。故欲制亢躁之火性,英若先返假土,假上一返,方能濟事。經雲:“將欲取之,必固與之。”苟不能先與而即取,則是無禮;無禮而土不歸真,真陰難見,強欲求濟,終不能濟。故牛王見行者,始而提火雲洞害子,正在這裏惱你,既而聞借扇之故,罵其欺妻滅妾,大戰之所由來也。然何以兩個鬥經百十回合,正在難分難解之際,而欲往朋友家赴會乎?此即《未濟》之極,“有孚於飲酒”之義。飲酒之孚,《未濟》之極,亦有可濟之時,乘時而濟,亦未有不濟者也。
“牛王跨上辟水金睛魯,一直向西北而去。”辟水金睛獸者,《兌》卦□卦爻圖略(上一陰,下二陽)二陽一陰,《兌》屬金,又為澤也。《兌》為《坤》之少女,其性主悅,意有所動,而即欲遂之。故金睛獸為牛王之腳力。“向西北而去”者,西北為《乾》,《坤》土統《巽》、《離》、《兌》之三陰,以《坤》之三陰,去配《乾》之三陽,亦隱寓陰陽相濟之義。然雖有相濟之義,而入于亂石山碧波潭,不濟於內,而濟於外,是有孚失是,悅非所悅,未濟終不濟。“亂石”者,喻意亂而迷惑;“碧波”者,喻靜中而起波。意亂起波,是順其所欲,狐朋狗黨,無所不至矣。
“行者變一陣清風趕上,隨著同行。”妙哉此變!後之盜金睛獸,會羅刹女,得芭蕉扇,皆在此一變之中。“清風”者,形跡全無,人所難測;“隨著”者,順其所欲,人所不忌。仙翁恐人不知順欲隨人之妙用,故演一《隨》卦以示之。《隨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兌》下《震》。“上邊坐的是牛魔工”,上之一陰爻也;“左右有三四個蛟精”,三為《震》木,四為《兌》金也;“前面坐著一個老龍精”,初之一陽爻也;“兩邊乃龍子、龍孫、龍婆、龍女”,中二陽爻,二陰爻也。《隨》之為卦,我隨彼而彼隨我之義。惟其大聖能隨牛王,故又變螃蟹,縱橫來往於亂波之中。不但為群妖所不能傷,而且能盜彼之腳力,以為我之腳力;出乎波瀾之外,變彼之假像,以藏我之真相;入於清幽之境,借假誘真,以真化假矣。
“金睛魯”者,《兌》也;“芭蕉洞”者,《巽》也。以《兌》來《巽》,其為風澤《中孚》乎。《中孚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巽》下《兌》,外四陽而中二陰,外實內虛,其中有信。《彖》辭曰:“中孚,豚魚吉。”豚魚為無知之物,信能感豚魚,無物而不可感。“大聖下雕鞍,牽進金睛獸”,是借彼所信之物,為我之信,我以信感,而彼即以信應。故“羅刹認他不出,即攜手而入,一家子見是主公,無不敬謹”矣。
大聖敘離別之情,羅刹訴借扇之事,或喜或怒,或笑或罵,挨擦搭拈,呷酒哺果,相依相偎,皆是順其所欲,以假鉤真,我隨彼而彼隨我,外雖不信,內實有信。所以羅制不覺入於術中,笑嘻嘻口中吐出寶貝,遞與大聖之手矣。寶貝“只有杏葉兒大小”者,“杏”字,木下有口。仍取《巽》象。《巽》卦□卦爻圖略(上二陽,下一陰)上實下應,實為大,虛為小,雖大而究不離小,明示寶貝即《巽》也。但這真陰之寶,有體有用,須要口傳心授,方能知得運用方法。若不得傳授口訣,雖真寶在手,當面不識,勢必以假為真,將真作假,暗想沉思,疑惑不定,自家寶貝事情也都忘了也。
其口訣果何訣乎?“只將右手大指頭,撚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,念一聲‘□(左“口”右“四”)、噓、呵、吸、嘻、吹、呼’,即長一丈二尺。這寶貝變化無窮,那怕他八百里火焰,可一扇而息。”“左手大指頭”者,左者,作也;指者,旨也。言作手之大旨也。“撚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”者,七為火數,紅為火色,絲者思也。言撚住心火之邪思也。“念一聲‘□(左“口”右“四”)、噓、呵、吸、嘻、吹、呼’者,七字一聲,言一氣運用,念頭無二也。“即長一丈二尺”者,六陰六陽,陰陽調和,以陰濟陽也。總言作手之大旨,撚住心火之邪思,一氣運用,念頭不二,陰陽調和,火焰即消,不待強制。其曰:“那怕他八百里火焰,可一扇而息”者,豈虛語哉?
“大聖聞言,切記在心。”口傳心授,神知默會也。“把寶貝也噙在口中”,得了手,閉了口,不露形跡也。既知真寶,又得真傳,可以摸轉面皮,抹去其假,現出其真,以前假夫妻之作為醜,勾當之運用,一概棄去,置於不用而已。彼一切不辨真假、認假為真、失去真寶之輩,聞此等法言,見此等行持,能不慌的推翻桌席、跌倒塵埃、羞愧無比,只叫“氣殺我也”乎?
噫!金丹之道,特患不得真傳耳,果得真傳,依法行持,一念之間,得心應手,躁性不起,清氣全現,濁氣混化,同歸而殊途,一致而百慮,縱橫逆順,表裏內外,無不一以貫之。但這個真陰之寶有個長的方法,又有個小的口訣。著只討的個長的方法,未曾討他個小的口訣,只知順而放,不知逆而收,縱真寶在手,未為我有。“左右只是這等長短,沒奈何只得搴在肩上,找舊路而回。”能放不能收,與未得寶者相同,非回舊路而何?
噫!藥物易知,火候最難,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,須要大悟大徹,既知的生人之消息,又要知的生仙之消息。生人之消息,順行也;生仙之消息,逆用也。知得順逆之消息,方能遂心變化,順中用逆,逆中行順,假中求真,真中用假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;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“眾精個個膽戰心驚,問道:‘可是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麼?’牛王道:‘正是,列公若在西天路上,有不是處,切要躲避些兒。’”以見順中用逆,竊奪造化。能鬧天官者,正是道。一切在西天路上,只順不逆,著于聲色,成精作怪者,俱不是道。是與不是,只在用順能逆不能逆分之,倘不知此中消息,真假罔分,是非不辨,妄猜私議,任意作為,終是順行生活,著空事業,鮮有不認假失真,自取煩惱者。
牛王因失金睛獸,徑至芭蕉洞,叫夫人而問悟空;羅刹罵猴猻,偷金睛獸,變化牛魔王而賺寶貝。俱寫順其所欲,不識真假,認假失真之弊。認假失真,真者已去,獨存其假,當此之時,若欲重複其真,已落後著,“爺爺兵器不在這裏,不過拿奶奶兵器,奔火焰山”,空鬧一場而已,何濟於事?
篇中牛王騎金睛獸而赴華筵,行者偷金睛獸而賺寶扇,牛王失金睛獸而趕悟空,總是在順其所欲之一道,批假示真,叫人辨別其順之正不正耳。順之正,則順中有逆而為聖;順之不正,則有順無逆而為魔。為聖為魔,總在此一順之間。用順之道,豈易易哉?苟非深明造化,洞曉陰陽,其不為以假失真也,有幾人哉?
詩曰:
未濟如何才得濟,依真作假用神功。
中孚露出真靈寶,能放能收任變通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破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
悟元子曰:上回言採取藥物之訣,此回言火候煆煉之妙。
《悟真》雲:“縱識朱砂與黑鉛,不知火候也如閑。大都全藉修持力,毫髮差殊不結丹。”蓋以金丹大道,全在知其藥物之老嫩,火候之急緩,若差之毫髮,失之千里。故白玉蟾有“夜半忽風雷”之患,呂純陽有“看入藥鏡轉分明”之詞。藥物易知,火候最難,有如此,仙翁此篇寫火候處,最為詳細,其中變化無窮,次第分明。古人所不敢道者,仙翁道之;古人所不敢泄者,仙翁泄之。
提綱“豬八戒助力破魔王,孫行者三調芭蕉扇”,二句一理,不得分而視之。八戒為木火,行者為金水,言必金木相並,內外相助,陰陽調和,方能以水而濟火,助力破魔王,便是三調芭蕉扇。何為三調?一調者,複其真陽而去假陰,真陰未見;二調者,以《兌》金而合《巽》木,真陰已露;三調者,水火濟而《乾》、《坤》合,真陰得手。此其所以為三調。噫!此等天機,非深明火候,善達陰陽者,其孰能與於斯哉!
篇首“大聖肩膊上,掮著那柄芭蕉扇,恰顏悅色而行。”即《夬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兌》下《乾》,健而悅,決而和也。決陰能和,和中即有真陰,故亦能得芭蕉扇。然《夬》者,《姤》之始;《剝》者,《複》之基,天道自然之常。若不能防危慮險,稍有差遲,則必真變為假,陽極生陰,禍不旋踵而至。“牛王趕上大聖,見了大驚道:‘猴猻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□左“钅”右“舌”得來了。我若當面問他索取,他定然不與,倘若扇我一扇,要去八萬四千里,卻不遂了他意?’”以見《夬》不盡而陰難入也。牛王以大聖得意之際,欲變八戒騙一場,是《夬》盡而《乾》,由《乾》而一陰來《姤》也。《姤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乾》下《巽》,八戒為《巽》木,欲變八戒,有由來者。
“牛王變作八戒一般嘴臉,抄小路叫道:‘師父恐牛王手段大,難得他寶貝,叫我來幫你的。’”即《姤》之初六,“系于金柅”也。一陰能止諸陽,如金柅能以止車輪。一陰雖微,暗藏殺機,為禍最烈,可畏可怕。行者道:“不必費心,我已得了手了。”即《姤》之九二,“包有魚,無咎,不利賓”也。能防始生之陰,則陰不能為禍,如魚在包中,其利在我不在他,故日我已得了手了。行者述及偷金睛獸,與羅刹結了一場幹夫妻,設法騙將扇來等語,即《姤》之九三,“其行次且,行未牽”也。剛而得正,與陰同體,欲去陰而時有不可,雖行次且,然亦不為假傷真,如作幹夫妻,騙寶貝者相同。“牛王賺扇到手,知扇子收放的根本,依然小似杏葉,現出本相。罵道:‘潑猴猻,認得我麼?’行者心中自悔道:‘是我的不是了。’”即《姤》之九四,“包無魚,起凶”也。不能防陰於始,勢必陰氣乘間作禍,假傷其真,是謂不知收放之根本,大小之消息。其曰“我的不是”,可為不能防陰者之一戒。“大聖先前入羅刹腹中之時,將定風丹噙在口內,不覺的咽下肚裏,所以五臟皆牢,皮骨皆固,牛王扇他不動,慌了,把寶貝丟人口中。’”即《姤》之九五,“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”也。杞為陽,瓜為陰,以陽包陰,能防陰於未發之前,是章美在內,如把定風丹預先咽在肚裏,五臟皆牢,皮骨皆固,陰氣即發,焉能扇得動?即扇不動,則扭轉造化,陰氣自然消退,而有隕自天,慌的寶貝噙在口內,自然之理也。“行者、八戒與牛王爭鬥,土地陰兵助戰,要討扇子。”即“有隕自天,志不捨命”之義。“玉面公主外護頭目助牛王,八戒敗陣而去,大聖縱雲出圍,眾陰兵四散奔走。”即《姤》之上九,“姤其角,吝”也。剛躁太過,不能防陰于始,自然見傷於終,一陰之為禍甚深,可不早為戒備乎?
噫!真陰固所難得,假陰亦不易制。若假陰不除,真陰不得,燥火難消。但假明具有氣質之性,炎燥之土,其根最深,其力最大,若非下一著死功夫,猛烹急煉,而不能消化歸真。行者說妖精莽壯,八戒欲轉路別走,俱是逡畏不前,火候不謹。故土地道:“大聖休焦惱,天蓬莫懈怠。但說轉路,就是入了旁門,不成個修行之道。你師父在正路上坐著,只望你們成功哩!”焦惱則偏于陽,懈怠則偏于陰,偏陰偏陽,即是入於旁門,而非修行正道。修行正道,非金木相並,性情如一,不能成功。
“行者發狠道:‘賽輸贏,弄手段。好施為,地煞變。’”言金丹運用,在能善於變化也。“自到西方無對頭,牛王本是心猿變。”言意者心之所發,心者意之所主,心即意,意即心,西方真性之地,無意亦無心也。“今番正好會源流,斷要相待借寶扇。”言會得道之源流,方可以依假複真,以真滅假,而得真寶也。“趁清涼,息火焰,打破頑空參佛面。”言以陰濟陽,陰陽相和,方是真空,不落頑空,可以參佛面定。“功漏超升極樂天,大家同赴龍華宴。”言始而有為,終而無為,脫出五行,形神俱妙,入于極樂,即赴龍華之宴也。
“八戒努力道:‘是是是!去去去!管甚牛王會不會。”’言為功曰增,為道日減,一心努力向前,至於陰陽之會與不會,弗計也。“木生在亥配為豬,牽轉牛兒歸土類。”言木去克土,則性定意寧,而土即歸本相矣。“申下生金本是猴,無刑無克多和氣。”言金情戀木慈仁,木性愛金順義,金木同功,性情相和,無刑無克,易於成功也。“用芭蕉,為水意,焰火消除成既濟。”言用芭蕉柔弱之木者,為其柔能克剛,有水之意,能以消火焰而成既濟之功也。“晝夜休離苦用力,功完趕赴盂蘭會。”言晝夜用功,十二時中,無有間斷,化盡群陰,體變純陽,即赴盂蘭之會,見我本來面目矣。
“行者、八戒兩個,領土地、陰兵,把摩雲洞前門打得粉碎。”是打破火水《未濟》之門,而求其濟也。“牛王聽得打破前門,急披掛拿了鐵棍,擺出來道:‘潑猴猻,你是多大個人兒,敢這等上門撒潑?’”《坎》中之一陽為大,《離》中之一陰為小,《未濟》之象,《坎》前為《離》。打破前門,打破《離》之障礙也。“牛王擺出”,是取出《離》中之一陰;“大而上門”,是翻上《坎》中之一陽,顛倒之義也。“牛王叫猴兒上來,行者叫吃我一棒”,取《坎》填《離》,水火相濟之象。然取《坎》填《離》,水火相濟,須要變化氣質;變化氣質,須要內外兼功。
“行者使八戒、土地進洞,剿除妖精,絕其歸路”者,內而戒慎恐懼,掃除雜念也;“自己要與牛王鬥賭變化”者,外而猛烹急煉,熔化性情老牛變天鵝,為行者東青所制;老牛變黃鷹,為行者烏鳳所制;老牛變白鶴,為行者丹鳳所制。此化其氣也,老牛變香獐,為行者餓虎所制;老牛變花豹,為行者狻猊所制;老牛變人熊,為行者賴象所制。此化其質也。最妙處,在天而變以丹鳳為止,在地而變以賴象為止。丹鳳者,光明之象;賴象者,象罔之謂。變化而至光明象罔,氣質俱化,意土歸真之時,故老牛現出白牛原身矣。
既雲意土歸真,何以行者變法身就打?“牛王硬著頭,使角來觸?這一場真個是撼嶺搖山,驚天動地乎?此有說焉。蓋氣質之性雖化,猶有積氣未除,若不將積習之氣除盡,猶足為道累。而意土猶未可定,大道猶未許成。故詩曰:“道高一尺魔千丈,奇巧心猿用力降。”言道高者魔必高,須要心靈智巧,用力降除也。“若要火山無烈焰,必須寶扇有清涼。”言燥性不起,必須真陰清涼以制之也。“黃婆矢志扶元老,木母同情掃獸王。”言中央真土,當護持丹元而不動,金情木性,宜並力除邪而救真也。“和睦五行歸正果,煉魔滌垢上西方。”言五行散亂,必須和之睦之,而成一家;外魔積垢,必須煉之滌之,盡皆化去,方能歸正果,而見真佛也。觀於末句“煉魔滌垢”,可知此場賭鬥,是除積習之氣也,無疑。
“兩個在半山中賭鬥,驚得過往虛空一切神眾,都來圍困。魔王急了,就地打一滾,複本相,便投芭蕉洞去。”此神明默運,加火煆煉,積習消化,反真之時,故行者眾神,正攻打翠雲山,即有八戒、土地、陰兵,打死玉面公主而來矣。天下事邪正不兩立,真假不並行,正去則邪現,假滅則真來。故行者因八戒之間,而曰:“正是!正是!羅刹女正在此間。”言假之滅處,正是真之在處,更不必在假之而尋真也。八戒道:“既是這般,怎麼不打進去,問他要扇子,倒讓他停留長智?”假者既去,急須求真,不得少有懈怠,滋生疑惑也。
“呆子舉鈀將石崖連門築倒了一邊”,不著於有也;“牛王聞報,心中大怒,口中吐出扇子,速與羅刹”,不著於空也。“羅刹道:‘把扇子舍與那猴猻,叫他退兵去罷。’牛王道:‘你且坐著,等我和他再比並去來。’”火候不到,未為我有也。“眾神四面圍繞,土地、陰兵左右攻擊”,內有天然真火也;“四金剛東西南北阻擋,李天王並哪吒太子眾天兵,漫在空中”,外爐增減,勤功也。“牛王還變作一隻白牛”,渾然一氣,道本無為也;“哪吒變作三頭六臂,飛身跳在牛背上”,剛柔兩用,而法有作也。“用慧劍而斬牛頭”,雜項揮去,減其有餘也;“吐黑氣,而放金光”,腔子換過,增其不足也;“一連砍十數劍,隨即長出十數個頭”,減之又減,增之又增也。“取出火輪兒,掛在牛的角上,便吹真火,焰焰烘烘,把牛王燒的搖頭擺尾。牛王才要變化脫身,又被天王將照妖鏡照住本相,騰挪不得,只叫莫傷我命,情願歸順佛家也。”運轉法輪,真火煆煉,從頭至尾,增之又增,減之又減,絲毫不得放過,直至無可增減,滓質盡去,歸於無聲無臭地位而後已。《悟真》所謂“大都全藉修持力,毫髮差殊不結丹”也。哪吒牽轉白牛,羅刹獻出寶扇,總以見金丹成就,出於自然,不可勉強也。
噫!金丹大道,有藥物,有斤兩,有分數,有止足,有老嫩,有吉凶,有急緩,有等等火候工程,非師罔知,一得口訣,通天徹地,是在乎得意忘言,神明默運,勤而行之耳。四大金剛道:“聖僧十分功行將完,吾奉佛旨差來助汝,汝當竭力修持,勿得須臾怠情。”言悟得還須行的,急當勇猛精進,竭力修持,須臾不忘,不得半途而廢也。大聖執扇子走近山邊,盡力一扇,火焰平息,而陰陽兩和;二扇清風微動,而先天氣複;三扇細雨落霏,而甘露自降。至真之道,立竿見影,有如此。
詩雲:“特借芭蕉施雨露,幸蒙天將助神兵。牽牛歸佛休頑劣,水火相聯性自平。”蓋言陰陽之氣絪緼,甘露自降;《坎》、《離》之氣交會,黃芽自生。陰陽混合,燥氣自平,“三藏解燥除煩,清心了意”,不其然平?諸神金剛各歸本位,土地,羅刹在旁伺候。有為之後,還須無為,修成人道,未歸正果,討還本扇,養命修身,了性之先,當早了命。
“三扇息火,一年又發”,見凡夫不貴頓,而貴漸:“四十九扇,水斷火根”,見功夫先由漸而後頓。“有火處下雨,無火處天晴。”
道未成而陰陽必須兩用,立在無火處不遭雨濕;道已成,而造化速宜全脫。若有知音,聞的此等天機,急須收拾馬匹行李,了還大道,得意忘言,自去隱姓修行,後來必得正果,萬古留名。
結出三家合一前進,“真個是身體清涼,足下滋潤”。所謂“坎、離既濟貞元合,水火均平大道成。”至道不繁,簡而且易,是在乎陰陽合一耳。
詩曰:
陽極生陰理自然,能明大小火功全。
觀天造化隨時用,離坎相交一氣旋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《坎》、《離》既濟,水火均平,真元合而大道成,是言命理上事,然知修命而不知修性,則大道而猶未能成。故此回言修性之道,使人知性命雙修也。
冠首《臨江仙》一詞,分明可見。江為水,性猶水也。臨江者,隱寓修命之後,還須修性之意。曰:“十二時中忘不得,行功百刻全收。三年十萬八千周,休叫神水涸,莫縱火光愁。”言一時八刻,一日十二時百刻,三年十萬八千刻,刻刻行功,不得神水涸幹,火性飛揚也。“水火調停無損處,五行聯絡如鉤。”言以水濟火,須調和而無損;五行攢簇,當聯絡而一家也。“陰陽和合上雲樓,乘騖登紫府,跨鶴赴瀛洲。”言烏兔二物,歸於黃道,金丹成就,諸緣消滅,而即人紫府瀛洲之仙境矣。故雲“這一篇詞牌名《臨江仙》。”
“單道三藏師徒四眾,水火既濟,本性清涼,借得純陰寶扇,扇息燥火遙山。”是結上文了命之旨。“不一日,行過了八百之程。師徒們散誕消遙,向西而去,正值秋末冬初時序。”是起下文修性之久。秋者,肅殺之氣,萬物結實之時,殺以衛生,命根上事。曰“秋末”,是命已了也。冬者,寒冷之氣,萬物歸根之時,寒以藏陽,性宗上事。曰“秋末”,曰“冬初”,由結實而至歸根,先了命而後了性也。然修性之道,須要大公無私,死心忘意,不存人我之見,萬物皆空,潔塵不染,而後明心見性,全得一個原本,不生不滅,直達無上一乘之妙道矣。學者須要將提綱“滌垢洗心,縛魔歸正”語句認定,而此回之妙義自彰。
“正行處,忽見十數個披枷戴鎖和尚。三藏歎道:‘兔死狐悲,物傷其類。’”言人已無二性,物我有同源,人之披枷戴鎖,即我之披枷戴鎖,非可以二視之。眾僧道:“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,我等似有些面善。”人性我性,總是一性。有些面善,相不同而性則同也。曰:“列位相貌不一。”曰:“昨夜各人都得一夢。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相,故認得也。”人性我性,雖相貌不同,而默相感通;境地各別,而同氣連枝;不認得而認得,性則無殊也。
“祭賽國,文也不賢,武也不良,國君也不是有道。”祭以表心,賽以爭勝,隨心所欲,顧其外而失其內,也不賢也不良,也不道,非複固有,失去人我之性矣。人我之性,乃本來之真心,真心空空洞洞,無一物可著,無一塵可染,是心非心。只因落於後天,生中帶殺,恣清縱欲,心迷性昧,全歸於假,不見其真,其于金光寺,黃金寶塔,孟秋夜半,下一場血雨,把塔汙了者何異?“金光”者,喻英華髮外。“寶塔”者,比心地玲瓏。英華髮外,積習之氣,填滿胸中,穢汙百端,心即昏昧,所作所為,是非莫辨,真假不分。一昏無不昏,千昏萬昏,而莫知底止矣。“國王更不察理,官吏將眾僧拿去,千般拷打,萬樣追求。”信有然者。
“三輩和尚,打死兩輩。”不惜性命,生機將息,原其故,皆由不能死心而欺心。曰:“我等怎敢欺心”,心可欺乎?故三藏聞言,點頭歎道:“這樁事暗昧難明。”言這欺心之事,乃暗昧之事,人所不知,而己所獨知,急須究個明白,不得迷悶到底也。
曰:“悟空,今日甚時分了?”行者道:“有申時前後。”不問別人,而問悟空,是明示悟得本心空空無物,便是分出真假之時,可以直下承當,申得冤屈之事。但申時前後,尤有妙義。其中有一而為申,不前不後而為中,一而在中,中而包一,真空不空,不空而空,執中精一之道在是。非若禪家強制人心,頑空事業可比,不遇明師,此事難知。
三藏道:“我當時離長安,立願見塔掃塔。今日至此,遇有受屈僧人,乃因寶塔之累。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,待我沐浴了,上去掃掃,即看這事何如,方好而君,解救地們這苦難。”以見修道而至了命之地,若不將舊染之汙,從新一掃,洗心滌慮,終是為心所累,如何解得苦難?“小和尚請洗澡”,洗心也;“三藏沐浴畢”,滌慮也。“穿了小袖褊衫,手拿一把新笤帚”,擇善而固執也。行者道:“塔上既被血污,日久無光,恐生惡物,老孫與你同上。’”讀者至此,可以悟矣。夫人自無始劫以來,于生萬死,孽深似海,惡積如山,已非一日。第修一己之性,空空無物,以為了事,惡激一生,將焉用力?故必人我同濟,彼此扶持,腳踏實地,方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。此即老孫同上之妙旨,前雲申時之天機。
“開了塔門,自下層往上而掃,掃了一層,又上一層。”道必循序而進,下學上達,自卑登高,層層次次,諸凡所有,一概掃去,不得一處輕輕放過。然何以唐僧掃至七層,行者替掃乎?寶塔十三層,十者,陰陽生成之全數;三者,五行合而為三家。陰陽匹配,中土調和,則三家相會,而成玲瓏寶塔。一座七層者,七為火數,心為火髒。掃塔者,掃去人心之塵垢也。塵振掃淨,人已無累,由是而修大道,大道可修。此三藏掃至十層上,腰痛坐倒,而悟空替掃所不容已者。
“正掃十二層,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,行者道:‘怪哉!怪哉!這早晚有三更時分,怎麼得有人在頂上言語?斷乎是邪物。’”寶塔為真心之別名,掃塔乃掃心之功力,旁門外道,不知聖賢心法妙旨,以假亂真,譭謗正道,妄貪天物,苟非有真履實踐之君子,安知此妖言惑人之邪物?“行者鑽出前門,踏著雲頭觀看,可謂高明遠見,勘破一切野狐禪矣。
“塔心裏坐著兩個妖精”,此兩個,一必系著於空,一必系著於相。著於空,執中也;著於相,執一也,“一盤嗄飯,一隻碗,一把壺。”曰“盤”、曰“碗”、曰“壺”。總是空中而不實;曰“一嗄”、曰“一隻”、曰“一把”,總是執一而不通。執中執一,無非在人心上,強猜私議,糊塗吃迷魂酒而已,其他何望?殊不知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。所惡執一者,為其賦道也。故行者掣出金箍棒喝道:“好怪物,偷塔上寶貝的,原來是你。”棒喝如此,天下迷徒可以猛醒矣。
兩妖供出“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奔波兒灞,灞波兒奔,一個是鯰魚怪,一個是黑魚精。”“亂石山”,旁門紛紛,如頑石之亂集;“碧波潭”,迷津塞滿,似死水之起波。“萬聖”者,處處神仙,而欺世欺人;“老龍”者,個個抱道,而爭奇好勝。“奔波兒灞”,枉用奔泔起波瀾;“灞波兒奔”,徒勞灞奔生妄想。此等治滯不通,糊塗昏黑,愚而又愚之輩,適以成鯰魚怪、黑魚精焉耳,尚欲成仙乎?又供出“萬聖公主,花容月貌,招了個九頭駙馬。老龍駙馬,先下一陣血雨,汙了寶塔,偷了塔中舍利佛寶。萬聖公主,又偷九葉靈芝,養在潭底,不分晝夜光明。”噫!誤認美女為他家,竊舍利之名,取首經之梅子,以為外丹而行汙事;背卻天真,借九還之說,守肉團之人心,以為內丹而入寂滅。取經之道,果取女子之經乎?真空之理,果是頑心之空乎?
夫真金者,真性也。真空者,主人翁也。著於女子,謂之招駙馬則可,謂之煉真金則不可;著於頑心,謂之有公主則可,謂之有主人公則不可。旁門萬萬,不可枚舉,總不出此有相無相之二途。縱是汙了寶塔,竊取天機自欺欺人,以一盲而引眾盲,今於萬萬中供出一二條,以為證見,餘可類推。所以行者冷笑道:“那業畜等,這等無禮。怪道前日,請牛魔王在那裏赴會,原來他結交這夥潑魔,專幹不良之事。”言無知迷徒,始而心地不明,惑於邪言,既而主意不牢,意行邪事,結夥成群,傷天害理,種種不法。金丹大道遭此大難,尚忍言哉?仙翁慈悲,度世心切,不得不指出真陰真陽本來面目與假陰假陽者,“揚于王庭”,兩曹對案也。
“且留活的去見皇帝講話”者,是欲明辨其假也;“又好做眼去尋賊追寶”者,是叫細認其真也。八戒、行者,將小妖“一家一個,都抓下塔來”,“別有些地奇又奇,心腎原來非《坎》、《離》。”真能除假,假不能得真,真假各別,顯而易見。金光寺冤屈之和尚,于此可以得見青天矣。
“國王看了關文道‘似你大唐王,選這等高僧,不避路途遙遠,拜佛取經。寡人這裏和尚,專心只是做賊。’”言任重道遠,腳踏實地,是拜佛取經之高僧;著空執相,懸虛不實,即是專心做賊之和尚。國王以塔寶失落,疑寺僧竊去,是未免在有相處認真;唐僧奏夜間掃塔,已獲住妖賊,特示其在真空處去假。“國王見大聖,大驚道:‘聖僧如此丰姿,高徒怎麼這等相貌?’”是只知其假,而不知其真。“大聖叫道:‘人不可貌相,若愛丰姿者,如何捉得妖賊?’”是先知其真,而後可以丟假。
“國王聞言,回驚作喜道:“朕這裏不選人才,只要獲賊得寶,歸塔為上。’再著當駕官看車蓋,叫錦衣衛,好生優侍聖僧,去取妖賊來。”是一經說破,辨的真假,而知人心非寶,只是作賊;道心是寶,能以成聖,不在人心上用心機矣。“好生優待聖僧”者,修道心也;“去取妖賊來”者,去人心也。修道心,去人心,君子黃中通理,正位居體,美在其中,而暢於四肢,發於事業,美之至也。此“備大轎一乘,黃傘一柄,校尉將行者八抬八綽,大四聲喝路,徑至金光寺”之所由來也。噫!只此一乘法,餘二皆非真,彼著空執相者,安足語此?
“八戒、沙僧將兩妖各揪一個,大聖坐轎,押赴當朝白玉陛前。國王唐僧,文武多官,同目視之。”真假兩在,非可並立,辨之不可不早也。“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,尖嘴利牙;一個是滑皮大肚,巨口長須。雖然是有足能行,大抵是變成的人像。”以假亂真,以邪紊正,均謂之賊道可也。二妖所供一段,即《參同契》所雲:“是非曆髒法.內觀有所思。陰道厭九一,濁亂弄元胞。食氣嗚腸胃,吐正吸外邪。晝夜不臥寐,晦朔未嘗休。諸術甚眾多,千條萬有餘。前卻違黃老,曲折戾九都。明者審厥旨,曠然知所由”者是也。
“國王道:‘如何不供自家名字?’那怪方供出奔波兒灞鯰魚精,灞波兒奔黑魚精。”以見賊道之徒,邪行穢作,著空著色,不但不能永壽,而且有以傷生。無常到來,方悔為人所愚,兩事俱空,一無所有。是其故,皆由辨之不早辯也。噫!白玉階前,取了二妖供狀,叫錦衣衛好生收監,是積不善之家,必有餘殃,有罪者不得不罰;麒麟殿上,問了四眾名號,在建章宮又請吃席,是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,有功者不得不賞。
“不用人馬,酒醉飯飽”,木金同去擒妖怪,飲仁義而膏梁不顧;“不用兵器,隨身自有,國王大觥與送行”,修天爵而人爵即從。“拿來兩妖去做眼”,糊塗蟲急舉高見;“挾著兩妖駕風頭”,癡迷漢速快尋真。“君臣一見騰雲霧,才識師徒是聖僧。”’正是“明者審厥旨,曠然知所由”矣。
詩曰:
掃除一切淨心田,循序登高了性天。
可笑旁門外道客,法空執相盡虛懸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三回 二僧蕩怪鬧龍宮 群聖除邪獲寶貝
悟元子曰:上回言掃邪歸正,方是修身之道,乃一切迷徒,反信邪背正,作孽百端。故此回寫出邪正結果,提醒學人耳。
篇首“祭賽國王與大小公卿,見大聖八戒騰雲提妖而去,一個個朝天禮拜,又拜謝三藏、沙僧。道:‘寡人肉眼凡胎,只知高徒有力量,拿住怪賊便了,豈知乃騰雲駕霧之上仙也!’”言爭勝賽寶之徒,喪其天真,迷於邪行,罔知愧悔,甘心受疚,皆是肉眼凡胎,而不知有騰雲駕霧上仙之大道,足以提迷徒而上天堂也。“滿朝文武欣然拜禮”,是已由迷而語,知得今是而昨非。正可于亂石叢中,揀出真空;欲水波裏,拈來把柄。再不必奔灞灞奔,愚而自誤也。
“將金箍棒吹口仙氣,變作一把戒刀。”此執中用權,精一不二,戒之道也。“將黑魚怪割了耳朵”,戒其非禮勿聽也;“將鯰魚精割了下唇”,戒其非禮勿言也;“把二妖撇在水裏”,戒其非禮勿視也;“快去對萬聖老龍說,我齊天大聖孫爺爺在此”,戒其非禮勿動也。乃有一等無知迷徒,縱放人心,不知禁戒,順其所欲,人於旁門,邪說淫辭,以交戰為能,以三合為期,取經水首降之物,歸附於我,自為接命,不過招駙馬為愚婿焉耳,其他何望?
“那妖使一柄月牙鏟,分開水道,在水面上叫道:‘是什麼齊天大聖,快上來納命!’”月象其心,牙象其毒害,鏟比其鋒利。言禦女采戰之徒,在毒心上作事業,水道中做活計,自送其死,若不知利害,一入網中,任爾齊天大聖,亦必納命難逃,而況於他乎?又雲:“你是取經的和尚,我偷祭賽國寶貝,與你何干?卻無故傷我頭目。”夫真經人人本有,不待他求。一切地獄種子,誤認一己之精為陰,女子之經為陽,交合採取,即謂取《坎》填《離》,妄想成丹。殊不知取婦女之經,即是偷了祭賽國寶貝,終不與你相干,無故傷好人臉面,冤屈虧心,何處伸說?故行者道:“金光寺僧人,與我一門同氣,我怎麼不與他辨明冤枉?”聖人之道,大公無私,一體同觀,處處積功累行,益已益人,非可與不檢身務本、損人利己、傷天害理者比。欲辨明冤枉,舍大聖其誰與歸?

“常言道;‘武不善作。’只怕一時間傷了你的性命,誤了你去取經。”言男女交合,以苦為樂,常遭傷害性命之事,若以常道而行仙道,差之多矣,豈不誤了取經也?“行者與駙馬鬥經三十餘合,不分勝負,八戒從背後一築,那怪九個頭,轉轉都是眼睛,鏟抵鈀棒,又耐了六七合,擋不得前後齊攻,他卻打個滾,騰空跳起。”寫出房中醜態,無所不至,俱是實事,曲肖其形。“現了本相,是一個九頭蟲。八戒心驚道:‘我自為人,也不曾見這等個惡物,是縣血氣生此禽獸?’”用九淺一深之淫行,而絕無憐香惜玉之慈念,是亦妄人而已矣,與禽善奚擇哉?“大聖跳在空中,怪物半腰裏又伸出一個頭來,把八戒一口咬住,捉下水內。”元神出舍,身不由主,情動必潰,陰精下漏矣。
“行者要進水去看看,變螃蟹淬幹水內,原來這條路是他前番襲牛魔王盜金睛獸走熟了的。”言不知正道,恣清縱欲,橫行無忌,隨心自造,意亂性迷,近於禽獸,無得於彼,有傷於我。如此等輩,苦中作樂,自尋其死路,而罔知有戒,雖死期未至,已是綁在樹上哼哩!尚謂四顧無人,可以脫身欺世,焉知神兵早被長怪拿去乎?噫!養心莫善於寡欲,今不能寡欲,而反多欲,以此為仙佛之道,然乎?否耶!當此之時,身入迷城,若非心知禁戒,很力把持,大鬧一番,反邪歸正,其不至傷其性命者幾希。
“八戒悄悄的溜出”,戒慎乎其所不睹也;“行者爬上宮殿觀看”,恐懼乎其所不聞也。“見釘鈀放光,使個隱身法,將鈀偷出”,莫見乎隱也;“呆子得了手,叫行者先走,自己打進宮殿”,莫顯乎微也。“一路鈀,築破門扇,打碎傢伙。罵道:‘你焉敢將我捉來,這場不幹我事,是你請我來家打的。快拿寶貝還我,回見國王了事。’”夫有色則著相,無色則著空,有色無色均非聖造。“打碎門扇傢伙”,既不容有色而著相;“焉敢將我捉來”,又不容無色而著空。非色非空,運用於不暗不聞之中,施為於人我兩濟之內,慎獨之功,還丹之道,有為無為,性命雙修,俱可了了。
《悟真篇》雲:“未煉還丹莫入山,山中內外盡非鉛。此般至寶家家有,自是愚人識不全。”是豈頑空禦女之謂欲?倘以為頑空禦女之道,“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”。心頭一壞,命即動搖,性命俱傷,屍骸已為九頭收去,可不畏哉?,仙翁慈悲,演出二郎一段公案,彰善罰惡,使學者除假修真,因真悟假,一意雙關,不可不辨。
“二郎”者,《坤》陰之偶也;“六兄弟”者,《坤》之六陰也。“狂風滾滾,從東往南。”東南為《巽》,《巽》為風,《巽》一陰所生之處。《巽》上二爻屬《乾》金,象鷹;下一爻屬《坤》土,象犬。故“駕著鷹犬,踴躍而行。”總言《坤》之一陰始生也,陽主生,陰生殺,生殺分明,天地消長自然之常。小人每以此而亡身,聖人恒賴此而成道。故行者見了對八戒道:“留請他們與我助戰,倒是一場大機會。”何以行者又道:“但內有顯聖大哥,我曾受他降伏,不好見他,你去攔住,待他安下,我卻好見”?《坤》之一陰方生,其端甚微,其勢甚盛,有“履霜堅冰至”之象,能以傷陽,故曰“不好見他”。陰道主柔順,宜於安貞,能安於貞,不但不傷于陽,而且能助其陽,故曰“待他安下,我卻好見”。《易》曰:“安貞,吉。”又曰:“用六,利永貞。”二郎欲“歡敘一夜,待天明索戰,在星月光前,幕天席地,舉杯敍舊”等語,俱“安貞”、“永貞”之義。
“八戒下水打入殿內,此時那龍子看著龍屍哭,龍孫與那駙馬,正在後面收拾棺材。一鈀把龍子築了九個窟窿”,是叫開生門而閉死屍;“龍婆與眾往裏亂跑,駙馬帶龍孫往外殺來,大聖與七兄弟一擁上前,把個龍孫剁成幾斷”,是叫轉殺機而求生機。“九頭精半腰裏才伸出一個頭來,被那細犬一口把頭血淋淋的咬將下來,那怪負痛逃生,徑投北海而去。”流蕩忘返,不知“安貞”、“永貞”之利,流於邪行,採取於人,反害於已。著意於陰道,而即受傷於陰道;求生于北海,而即投生於北海。還以其人之術殺其人,出乎爾者反乎爾,自作自受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有如此。“八戒要趕,行者止住。二郎道:‘不趕他倒也罷了,只是遺這種類在世,必為後人之患’。至今有個九頭蟲滴血,此遺種也。”
《西遊》之作,批破旁門一切,指出至真妙道,為道家之眼目,立萬世之津梁,一字一語,金聲玉振,為我後人者,不可不為之切矣。乃今,猶有借《西遊》而印證閨丹之術者,其即九頭蟲之滴血遺種,雖仙翁亦無可如何也,可不悲哉?
“行者變作怪物前走,八戒後追,向公主賺渾金匣佛寶、白玉匣靈芝,收在身邊。’”此有戒有行,戒行兩用,不妨以真變假,借假賺真,真假渾合,陰陽如一,有無不拘,除邪護寶之天機,正“安貞”、“永貞”之妙用。“行者現了本現,八戒築倒公主。”真者既現,假者即滅,戒行之運用,神矣!炒矣!
“還有一個老龍婆,撤身就走,八戒趕上要打,行者道:‘莫打死她,留個活的,好去國內獻功。’”萬聖老龍、萬聖公主、九頭蟲者,自聖偷寶之賊心;龍婆者,永貞護寶之婆心。死其賊心,活其婆心,得一畢萬,入於除邪護寶之三昧矣。“特龍婆提出水,隨後捧著兩個匣子上岸。悟之者立躋聖位,迷之者萬劫沉流;出沉流而立實地,先迷後得主,用六而不為六所用,用陰之道,莫善於此。彼用“陰道厭九一”者,豈知有此乎?說到此處,金光寺之冤枉,可以大解大脫,而欺心暗昧,一切俱明矣。
“把舍利安在寶瓶中”,不空而空也;“龍婆鎖在塔心柱”,空而不空也。“念動真言,吩咐諸神,每三日進飲食一餐,與龍婆度口,少有差訛,即行處死。”言一念純真,神明默運,三而歸一,得其生路;倘少有差訛,著於聲色,性命有傷,即入死地。《陰符》所謂“食其時,百骸理;動其機,萬化安”者是也。
“行者將靈芝草,把十三層塔,層層掃過,安在瓶內,溫養舍利。”是絲毫不染,纖塵必去,安自於虛圓不測之中.置身于清靜無為之內。這才是整舊如新,改過流動之物,收藏閃灼之氣;革去舊染,立起新匾,從此丹書有信,鳳浩注名。結出“邪怪剪除萬境靜,寶貝回光大地明。”人何樂而不除邪靜境,求寶回光哉!
詩曰:
著空著色盡為魔,不曉戒行怎奈何?
大道分明無怪誕,存誠去妄斬葛蘿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四回 荊束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
悟元子曰;上回結出修真之道,必須腳踏實地,而不得著空執相矣。然或人疑為無修無證,而遂隱居深藏,清高自貴,立言著書,獨調狂歌。殊不知隱居則仍著空,著作則已著相,總非非色非空之大道。故此回直示人以隱居之不真,著作之為假也。
篇首“祭賽國王謝了三藏師徒護寶擒怪之恩”,以見是假易除,是真難滅,假者足以敗道,真者足以成道也。“伏龍寺僧人,有的要同上西天,有的要修行伏侍。行者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,變作猛虎攔住,眾僧方懼,不敢前進。大聖才引師父策馬而去。”言世人遇一有道之士,聞風妄想,即欲成仙作佛,彼烏知這個道路之上,其中有無數惡物當道,最能傷人性命。若非有大聖人度引前去,其不為假道學所阻擋者幾希。“眾僧大哭而回”,見認假者終歸空亡;“四眾走上大路”,知得真者必有實濟。“正是時序易遷,又早冬殘春至。”此等處,雖作書者編年紀月,而實有妙意存焉。蓋以修道者,光陰似箭日月如梭,若不竭力功程,便是虛度年月,古人所謂“下手速修猶太遲”也。
“正行處,忽見一條長嶺,都是荊刺棘針。”此荊棘非外邊之荊棘,乃修道者心中之荊棘,即于慮百智,機謀妙算,等等妄念邪思者即是。其曰:處處藤蘿纏古樹,重複藤葛繞叢柯。為人誰不遭荊棘,那見西方荊棘多。”此實言也,前古後今塵世之人,盡被荊棘所纏繞,而不能解脫,然其中荊棘之多處,莫過於西方。何則?他方之荊棘,人皆從荊棘中生,生於荊棘雖有荊棘,而不以荊棘為荊棘,故少;西方之荊棘,人當從荊棘中脫,欲脫荊棘而又入荊棘,是以荊棘生荊棘,故多。嗚呼!荊棘豈可有乎?一有荊棘,其刺芒鋒針,傷其手,傷其足,傷其口、鼻。眼、耳、舌、身。不特此也,且傷其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。內外俱傷,性命亦由之而無不傷。荊棘之為害最大,為禍甚深,修行者若不先將此處親眼看透,努力撥開,吾不知其所底止矣。
“八戒笑道:‘要得度,還依我。’”既能看的清白,須當戒此荊棘。戒得此,方能度得此;能度不能度,在我能戒不能戒耳。“八戒撚決念咒,把腰躬一躬,叫:‘長’就長了有二十丈的身軀,把釘鈀變了有三十丈的鈀柄,雙手使鈀,摟開荊棘,請唐僧跟來。”念咒所以狠心,躬腰所以努力,身長二十丈,返其火之本性;鈀柄三十丈,複其木之真形。雙手使鈀,擇善而固執;摟開荊棘,執兩而用中。此等妙決,真除去荊棘之大法門,度引真僧之不二道也。
“一塊空闊之處,石碣上寫:荊棘蓬攀八百里,古來有路少人行。”噫!前言“為人誰不遭荊棘”,今雲“古來有路少人行”,此是何意?蓋荊棘嶺人人行之,人人不能度之。不能度,則傷生而死於荊棘,是荊棘中無活路,而只有死路,故曰“為人誰不遭荊棘”。若能度,則脫死而生於荊棘,是荊棘中無死路,而反有生路,故曰“古來有路少人行”。“八戒添上兩句道:自今八戒能開破,直透西方路盡平。”夫荊棘嶺少人行者,皆因不知戒慎恐懼,自生荊棘纏繞,道路不平。若一旦悔悟,直下狠力,開破枝蔓,攸往攸利,王道蕩蕩,何不平之有?“三藏要住過今宵,明早再走。”此便是腳力不常,自生荊棘,而荊棘難度也。故八戒道:“師父莫住,趁此天色睛明,我等連夜摟開,走他娘。”修行之道,務必朝斯夕斯,乾乾不息,方可成功。非可自生懈怠,有阻前程,中道而廢。提綱所謂“荊棘嶺悟能努力”者,即所悟能以努力,戒其荊棘耳。
“又行一日一夜,前面風敲竹韻,颯颯松聲,卻好又有一段空地,”中間一座古廟,門外有松柏凝青,桃梅鬥麗。”讀者細思此處,吉乎?凶乎?如雲是凶,八戒開路,西路盡平,日夜如一,已到得松風竹韻,中空之妙地,何雲不吉?既雲是吉,又何有後之木仙庵事務?若不將此處分辨個清白,學者不為荊棘所阻,必為木仙庵所誤,雖在空閒之地,未免終在荊棘中作活計也。前八戒所開者,乃世路之荊棘;後木仙庵談詩,乃道路之荊棘。開去世路荊棘,不除道路荊棘,烏可乎?“風敲竹韻,颯颯松聲。”已出世間一切荊棘,到於空發,不為荊棘所傷矣。然空地中間一座古廟,廟而曰古,則廟舊而不新,必有損壞之處;“門外松柏凝青”,青而曰凝,必固執而不通;“桃梅鬥麗”,麗而曰鬥,必爭勝而失實。謂之門外,非是個中,真乃門外漢耳。“三藏下馬與三徒少憩,行者道:‘此處少吉多凶,不宜久坐。”’言過此世路荊棘,前面還有道路荊棘,急須一切撥開,方得妥當。若以出得世路荊棘,為休歇之地,而安然自在,則鬧中生事,雖離此荊棘,必別有荊棘而來矣。
“說不了,忽見一陣陰風,廟門後轉出一個老者,角巾淡服,手持拐杖,後跟著一個青臉獠牙,紅須赤身鬼使,頂著一盤面餅,跪獻充饑。”噫!仙翁已於此處,將木仙庵情節,明明寫出了也。“角巾”者,是在角勝場中出首;“淡服”者,乃于淡泊境內存身。分明是偏僻拐杖,反以為道中老人。“青臉”而面目何在?“獠牙”而利齒畢露,“紅須”而顯然口頭三昧,“赤身”而何曾被服四德。伊然地獄之鬼使,誠哉閻王之麵食。“頭頂一盤”,源頭處何曾看見;“跪獻充饑”,腳跟後已是著空。裝出一番老成,到底難瞞識者。“呼的一聲,把長老攝去,飄飄蕩蕩,不知去向。”皆因下馬少憩,一至於此。妖何為乎?亦自造耳。
“老者、鬼使,把長老抬到煙霞石屋之前,攜手相攙,道:‘聖僧休怕,我等不是歹人,乃荊棘嶺十八公也。因風清月霽之宵,特請你來,會友談詩,消遣情懷故耳。”’此言以詩詞章句,談禪論道。消遣而樂煙霞之志,會友而玩風月之宵。自謂石藏美玉,道高德隆,可以提攜後人,而不知實為荊棘中之老鬼也。何則?聖賢心法大道,博學審問,慎思明辨,篤行,知之貴於行之也。人一能之己百之,人十能之己千之,果能此道矣,雖愚必明,雖柔必強,能行方可全知耳。四老以會友談詩為能,以孤雲空節為真,吾不知所能者何道?所抱者何真?只知有己,不知有人,謂深山四操,固其宜也。其自操深山,必謂孤高遠俗,即能耐老;萬緣俱空,即得長生;性情冷淡,可與仙遊;節操自力,可奪造化。是皆誤認一己本質,不待修為,空空一靜,即可成真,而不知一身純陰無陽,孤陰不生,獨陽不長,焉能了得生死?故三藏答道:“於今奉命朝西去,路遇仙翁錯愛來。”即古人所謂“休施巧偽為功力,須認他家不死方”也。
長老對眾一篇禪機,空性之學,無甚奇特。至於拂雲所言:“必須要點檢現前面目,靜中自有生涯,沒底竹籃汲水,無根鐵樹生花。靈寶峰頭牢著腳,歸來雅會上龍華。”此金丹之要著,學者若能于此處尋出個消息,大事可以了了,非可以拂雲之言而輕之。《悟真》雲:“偃月爐中玉蕊生,朱砂鼎內水銀平。只因火力調和後,種得黃芽漸長成。”正與拂雲之言同。淩虛謂“拂雲之言,分明漏泄”,此的言也。何以又雲:原不為講論修持,且自吟詠逍遙。放蕩襟懷”乎?特以言清行濁之流,雖道言可法於當時,法語可傳於後世,究是卜居於荊棘林中,毫無干涉於自己性命也。
“石門上有三個大字,乃‘木仙庵’。”仙而曰木,則是以木為仙矣。木果能仙乎?孟子雲;“聲聞過情,君子恥之。”今四操不能腳踏實地,在自己性命上作功夫,僅以避世離俗為高,著書立言載之於木,以蔔虛名,真乃固執不通,如石門難破,其與所言“檢點現前面目”之句,大相背謬。言不顧行,行不顧言,重於木載之空言,而輕于大道之實行,非木仙而何?仙而謂木,則所居之庵,亦謂木仙庵可也。
聞之仙有五等,天仙、地仙、神仙、人仙、鬼仙。今四操上不能比天、地、神之仙、下不能比人、鬼之仙,高談闊論,自要譽望,大失仙翁“心地下功,全拋世事;教門用力,大起塵勞”之意。試觀聯章吟篇,彼此唱和,總以寫空言無補,而不關幹身心。雖是吐鳳噴珠,游夏莫贊,其如黑夜中作事,三品大藥,不知在何處矣。
更有一等地獄種子,敗壞聖道,譭謗仙經,借道德之說以迷世人,取陰陽之論以殘美女;天良俱無,因果不曉,其與四操保杏仙之親,與三藏者何異?三藏道:“汝等皆是一類怪物,當時只以風雅之言談玄談道可也,如今怎麼以美人局騙害貧僧?”可謂棒喝之至,而無如迷徒,猶有入其圈套而罔識者,其亦木仙庵之類,尤為荊棘中之荊棘。
提綱所謂“水仙庵三藏談詩”,是言迷徒無知,而以三藏真經之道,於語言文字中求成,此其所以為木仙也。籲!此等之輩,於行有虧,於言無功;聞其聲而不見其人,如黑夜中走路;圖其名而不惜其命,是鬼窟中生涯;安得有戒行長老,“掙出門來”,不著於隱居之空,不著於著作之色;悟得真空不空,不空之空;識得山中木怪,急鬚髮個呆性,一頓鈀築倒;離過荊棘嶺,奔往西天大路而行乎?
詩曰:
修行急早戒荊棘,不戒荊棘道路迷。
饒爾談天還論地,棄真入假總庸愚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眾皆遭大厄難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除去一切虛妄之假,而後可以入大道之真矣。然不知者,或疑一空其心,即可成道,殊不曉空心,即是執心,執心者頑空,頑空非最上一乘之道,乃中下二乘之法。故仙翁於此回合下篇,力批著空之害,使學者棄小乘而歸大覺也。
篇首“三藏脫出荊棘針刺,再無蘿蓏攀纏。”正當修持大道,可以有為之時。獨是性命之道,有教外別傳之妙,九還七退之功,非可於自己心中摸索而得。倘誤認為寂滅之空學,而於聲音中計問消息,未免磨磚作鏡,積雪為糧,到老無成。雖能脫得著相荊棘,而又入于空門荊刺,其為害不更甚於荊棘嶺乎?
佛氏門中有實法、權法之二法,實法者,即一乘之法,有作有為,超出三界;權法者,即二乘之法,無修無證,終落空亡。雖出一門,真假懸殊。二乘之道,莫如禪關機鋒。禪關者,參悟話頭;機釋者,口頭三昧。其事虛而不實,易足誤人。故雖有祥光彩霧,鐘聲隱揭,然其中又有些兇氣景象也,是雷音卻又道路差遲。
噫!大西天大雷音,如來佛之教,固如是乎?不是!不是!誠不是也。雷者,天地之正氣,所以震驚萬物,而發生萬物。音之大則慈雲法雨,足以普濟群生;音之小則孤陰寡陽,適以殘殺物命。是知大雷音之真佛,方有真經,方有真寶,彼小雷音之假佛何與焉?乃唐僧不知真假,不明大小,謂有佛有經,無方無寶,見小雷音以為大雷音,見假佛以為真佛,誤投門戶,心悅誠服,何其錯甚?抑知此等之輩,假依佛名,敗壞如來清德,不肯自思己錯,更將錯路教人乎?
何則?禪關別無妙義,或提一字,或參一語,資數十年死功夫,偶或一悟,便調了卻大事,甚至終身不破,空空一生,古今來英雄豪傑,多受此困。“空中撒下一付金鐃,叮噹一聲,把行者合在金鐃之內。”雖上智者,猶不免為所迷,而況下智者,能不墜其術中?八戒、沙僧被拿,唐僧被捉,亦何足怪?籲!上下兩片,撇起時無頭無尾,任你火眼金睛,看不透其中利害;空中一聲叮噹著,可懼可怕,縱爾變化多端,跳不出這個迷網。詩中“果然道小魔頭大,錯入旁門枉用心”,恰是妙解。修行人若不謹慎,誤認話頭為真實,黑洞洞左思右想,亂揣強猜,自謂大疑則大悟,小疑則小悟,進於百尺竿頭,自有腦後一下。殊不知由心自造,大小是疑,全失光明,不過一個話頭而已,鑽出個什麼道理。行者在金鐃裏“再鑽不動一些”,確是實事,不是虛言。
最醒人處,是行者對揭諦、丁甲道:“這裏面不通光亮,滿身暴燥,卻不悶殺我?”始終抱個話頭,不肯解釋,執固不通,性燥行偏,自受悶氣,適以作俑而已,其他何望?“就如長成的一般,揭諦、丁甲不能掀揭;就如鑄成囫圇的一般,二十八宿,莫可捎動。行者裏面東張西望,過來過去,莫想看見一些光亮。”內之滋惑已甚,疑團結就,極地登天,純是心聲。東西是心,來去是心,以心制心,以心生心,光亮何來?縱能變化尖鑽,用盡心思神力;表裏精粗,無所不到;硬尋出些子眼竅,脫出空相,忽的打破疑團;其如神思耗盡,真金散碎,終是驚醒老妖;著空事業,鬼窟生涯,安能離得小西天假佛之地?
“洞外一戰,妖精解下舊布塔包,把行者眾神,一搭包裝去,拿一個,捆一個,不分好歹,擲之於地。”欲上西天,反落妖窟,心神俱傷,性命難保,狼牙之機鋒,搭包之口禪,其為害尚可言歟?
修行人,若遭此魔,急須暗裏醒悟,自解自脫,將此等著空事業,一概放下,別找尋出個腳踏實地事業,完成大道。然腳踏實地之道,系教外別傳之真衣缽,其中有五行造化,火候工程,自有為而入無為,真空妙有,無不兼該,乃無言語文字,非竹帛可傳。至於公案經典,所言奧妙,藏頭露尾,秘源指流,不得師指,散亂無歸。若只在書板上鑽研,依一己所見,心滿意足,自謂大道在望,順手可得,即便擔當大事,冒然行持,雖能脫去話頭繩索,未免又著公案聲音,而欲行險僥倖,暗逃性命,烏乎能之?
西山坡一戰,又被裝去,照舊三眾高吊,諸神綁縛,送在地窖內,封鎖了蓋。到得此時,天堂無路,地獄有門,生平予聖自雄,一無所依;從前千思萬想,俱歸空亡,後悔何及?結出“仙道未成猿馬散,心神無主五行枯。”其提醒我後人者,何其切歟!
詩曰:
禪關話句並機鋒,埋沒如來妙覺宗。
不曉其中藏禍害,心思枉費反招凶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
悟元子曰:上回言聲音虛學,作妖西天、大有傷於如來正教;此回言聲音虛學,流禍東土,最有害于世道人心。使學者棄邪歸正,急求三教一家之理,保性命而課實功也。
 哲雲:“天地無二道,聖人無兩心。”則是先聖後聖,道有同揆;中華外國,理無二致。儒、釋、道三聖人之教,一而三,三而一,不得分而視之。何則?天竺妙法,有七寶莊嚴之體,利益眾生之機,由妙相而入真空,以一毫而照大千,其大無外,其小無內,上柱天,下柱地,旨意幽深,非是禪關機鋒寂滅者所能知;猶龍氏《道德》,有陰陽配合之理,五行攢簇之功,自有為而入無為,由殺機而求生機,隱顯不測,變化無端,盜天地,奪造化,天機奧妙,非予聖自雄,執一己而修者所可能;泗水心法,有執兩用中之學,誠明兼該之理,能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一本而萬殊,萬殊而一本,天德具,王道備,滋味深長,非尋章摘句,竊取功名者所可曉。天不愛道,誕生三聖人,各立教門,維持世道。蓋欲人人在根本上用功夫,性命上去打點,自下學而上述,由勉強而自然,其門雖殊,其理無二。後之禪客未達此旨,偏執空學,自謂佛法在是,而即肆意無忌。遇修道之士,則曰畜生,有何法力?見聖人之徒,則曰孩兒無知。借萬法歸空之說,不分好歹,一概抹煞。佛說“無為法而有差別”,果若是乎?此等妖孽不特不識中國之教,而並不識西天之教,假佛作妖,為害百端,仰愧俯怍,豈不大違如來當年法流東土、慈航普渡之一片婆心耶?提綱所謂“諸神遭毒手”者,正在於此。
噫!外道亂法,空學害正,為禍不淺,古今來英雄豪傑,受此累者不可勝數。雖有蕩魔天尊,蕩不盡此等邪魔;抑水大聖,抑不盡此等洪水。言念及此,真足令人悵望悲啼矣!當此佛法衰敗之時,安得有個笑嘻嘻,慈悲佛心教主,叫醒一切頑空之徒。示明敲磐槌,系度人之法器,不得借此以作怪;布搭包,是人種之口袋,豈可仗此而裝人?
仙佛之道,有結果之道也;結果之道,在順而止之,不在順而行之。《易》之《剝》卦上九曰:“碩果不食”是也。“草庵”者,《剝》之廬;“瓜”者,《剝》之果。“行者變熟瓜”,碩果也。“要妖吃了,解搭包裝去”者,“小人剝廬”也。此個機秘,非可私猜,須要明師口訣指點,方能得心應手,運用掌上而無難。
“叫見妖精當面放手,他就跟來”者,順其所欲,漸次導之也。“行者一手輪棒,叫出來見上下”者,執中精一,擇善固執也。此等處,俱有體有用,有人有我,系鬼神不測之機關,而非可以形跡求者。彼計窮力竭;無處求人,獨自個支持,不知死活,空說嘴者,烏足語此?
“拳頭一放,妖精著禁,不思退步,果然不弄搭包。”將欲取之,必先與之,空而不空,其中有果也。“妖精問瓜是誰人種”,是直以《剝》之碩果為人種矣。老叟道:“是小人種的”,不知《剝》之宜止,而欲剝盡,小人剝廬,適以自剝也。“妖王張口便啃,行者乘機鑽入。”殺中救生,害裏尋思,由《剝》而《複》,大機大用,正在於此。
“行者裏面擺佈”,虛心而實腹也;“妖精痛哭求救”,以己而求人也。“彌勒現了本相”,假者消而真者現也。“妖精認得主人”,識神退而元神複也。“解下後天袋”,先天複而後天即化。“奪了敲磐槌”,道心生而人心即亡。“行者左拳右腳,亂掏亂搗”,必須潛修默煉,神圓而機活;“妖精萬分疼痛,倒在地下”,還須絲毫無染,死心而踏地。“行者跳出,現了本現,掣棒要打”,無為而更求有為;“佛祖裝妖在袋,早跨腰間”,有為而還求無為。指破旁門萬般之虛妄,可以消蹤來跡;收來碎金一氣而運用,即時返本還元。
“行者解放眾人,三藏—一拜謝”,儒、釋、道三教一家之理,於此彰彰矣。若有知者,急須一把火,將高閣講堂燒為灰燼,離空學而就實著,棄假境而入真域。無難無魔朝佛去,消災消瘴脫身行,豈不光明正大哉?
籲!今世更有一等地獄種子,假借彌勒佛名目,妖言惑眾,殃及無辜,大逆不道者,其即黃眉童子搭包之遺種,狼牙之流毒,雖彌勒亦無如何,可不歎諸?
詩曰:
三教聖人有實功,頑空寂滅不相同。
存誠去妄歸正道,結果收園稱大雄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七回 拯救駝羅禪性穩 脫離穢汙道心清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空言無補,非三教一家之理,而真履實踐,乃性命雙修之功矣。然煉已待時,仙真之要訣;存心養性,聖賢之首務。若不先除去心中之瘴礙,則隨緣逐境,性亂心迷,欲向其前反成落後矣。故此回叫學者,去其舊染之汙,打徹道路,盡性至命,完成大道耳。
“三藏脫離了小西天,欣然上路。”是已去假境而就實地,正當任重道遠,死心忘機之時。故行者道:“放心前進,自有宿處。”言放去一切妄想之心,腳踏實地,下學上達,自卑登高,功到自成;不得畏難逡巡,自阻前程。何則?妄心一生,禪性不定,道心不清,無以救真而除假;真假相混,與道相遠,仍是空而不實,出不得小西天境界,焉能造到大西天佛地也。故老者道:“此處乃小西天,若到大西天,路途甚遠。且休道前去艱難,只這地方也難過。”言修道由小以及大,小處不能過,而大事未可蔔出。《了道歌》雲;“未煉還丹先煉性,未修大藥且修心。性定自然丹信至,心清然後藥苗生。”則是穩禪性而清道心,所不容緩者。雖然,欲隱其性,必先去其害性之物;欲清其心,必先卻其迷心之事。
“稀柿同”,稀者,希求;柿者,市利。“七絕”者,七情。言情欲能絕滅其真性也。人生世間,惟貨利是圖,而錮蔽其靈竅;惟情欲所嗜,而堆積其塵緣。填滿胸懷,積久成蟲,其污穢惡臭,尚言哉?“西風臭”者,情動必潰也。“東南風不聞見”者,和氣致祥也。“駝羅莊五百多人家,別姓居多,惟老者姓李。”駝羅者,淨土真性所居之處。“姓”與性同,“李”為木,即性也。“天生蒸民,有物有則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”性相近而習相遠,任其氣質之性,而亂其天命之性矣。天命之性,性之善者,故曰“李施主有何善意?”氣質之性,性之惡者,故曰“我這裏有個妖精。”若能知去惡性而養善性,此便是照顧駝羅,當下禪性穩當。“下了個定錢,再不必去請別人。”更求妙方也。
“駝羅莊久矣康寧,只因忽然一陣狂風天變,有一個妖精,將牧放的牛馬豬羊吃了,見雞鵝囫圇咽,遇男女夾活吞。”人性本善,因天風一《姤》,先天入於後天,真性變為假性,見之即愛,遇之即貪,恣情縱欲,無所不至。原其故,皆由不能一性一心,貪財忘義無法可治,所以妖精難拿,甘受折磨。古人雲:“凡俗欲求天上事,尋時須用世間財。若他少行多慳吝,千萬神仙不肯來。”即此之謂也。然拿妖之法,非談《孔雀》,念《法華》,爛西瓜之和尚所能知;非敲權杖,施符水,落湯雞之道土所能曉。蓋此等之輩,借仙佛之門戶,哄騙愚人,捨命求財,惟利是計,有虛名而無實學。焉知得真正修行之人,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;秀在內而不在外,所積者德,所輕者財;諸般不要,但只是一茶一飯而已乎?最提醒人處,是行者扯住八戒沙僧道:“出家人怎麼不分內外?”夫德者本也,財者末也,本宜內而末宜外,外本內末,是內外不分,大失出家人之本分,烏乎可?
“風過處,空中隱隱的兩盞燈來。八成道:古人雲:‘夜行以燭,無燭則止。你看他打一對燈籠引路,必定是個好的’。沙僧道:“是妖精的兩隻眼亮。’八戒道‘眼有這般大,不知口有多少大哩!’”罵盡世間貪財好利之徒,眼見好物,心即欲得,日謀夜算,不顧行止,其所謂一對燈籠引路,曲肖其形,如見其人矣。“八戒、行者與怪相鬥,那怪兩條槍,如飛蛇掣電抵住。”不知戒行,左右惟利是計,即孟子所謂“有賊丈夫焉,必求隴斷而登之,以左右望,而罔市利”是也。“使出槍尖,不知槍柄收在何處。”尖算無比,機謀暗運,雖明眼者亦所難窺。謂之“軟柄槍”,外君子而內盜賊,小人謀利有如此。“不會說話,未歸人道,濁氣還重。”人道不知,利心最重,傷天害理,利己損人,則近於禽獸矣。
“東方發白,那妖回頭就走。八戒、行者趕至七絕山稀柿同,臭氣難聞。行者捂著鼻子,只叫;‘快趕。”’噫!小人閒居為不善,無所不至,瞞心昧己,慳貪吝惜,見財起意,見利忘義,其胸中穢汙,不堪言矣。有戒行者,安忍聞之耶?“現出本相,乃是一條紅鱗大蟒長蛇。”蛇者,至毒之物,蛇至成蟒,毒莫大焉。喻人利心一動,詭譎百出,其毒之傷人,與蟒蛇之傷人無異。昔呂祖見參禪僮,鼻出小蛇,謂僧珍曰:“此僧性毒,多貪恨,薰蒸變化以成蛇相,他日瞑目,即受生於蛇矣。”觀此而仙翁以蟒蛇譏利徒,豈虛語哉?
“那怪鑽進窟內,尾巴露在外邊。”大凡利徒作事,掩其不善,而著其善,裝出一片道學氣象,暗中取事,自謂人不及覺,誰知藏頭而究露尾,可以哄得呆子,到底難瞞識者。何則?貪圖心重,種根已深,有諸內,必形諸外,無利於搜,轉身不得,雖能前邊掩飾一時,難禁後邊仍複出頭。籲!如此舉止,既不能瞻前而回頭,又不能顧後而知戒,終必打一跌,掙扎不起,睡在地下窟穴中,帶不去一物,強爬亂撲,而罔費精神,禍發害己,何益於事乎?《悟真》所謂“試問堆金如岱岳,無常買得不來無?”即此意。學者若不先將此稀柿七絕之毒蛇除去,而欲望成道難矣。
《陰符經》曰:“絕利一源,用師十倍;三反晝夜,用師萬倍。”蓋利心一絕,無不可絕者;利心能反,無不可反者。昔給孤長者,金磚鋪地,請佛說法,卒得皈依妙法,財非不可用,特用之得當與不得當耳。愚人每以此而殺身,聖人恒借此而成道,世財法財,內外相濟,而大事易就。說到此處,未免起人驚疑,認以為怪,利足傷人,慌得退後,不敢向前矣。佛雲:“若說是事,諸天及人皆當驚疑。”或誤為閨丹爐火中用財,便是譭謗聖道,當入拔舌地獄。殊不知大修行人之作用,別有天機,非愚人所可識。
“行者反向上前,被怪一口吞之。”入虎穴而探虎子,可謂大機大用,真知下手矣。“八戒捶胸跌腳道,傾了你也。”是未明個裏之消息,而恐懼難前。“行者在妖精肚裏支著鐵棒,道:‘八戒莫愁,’”是已得袖,袖裏之機關,而把柄自牢。“叫他搭橋”,羊腸利路,不妨為渡迷之橋樑;“一條東虹”,貪圖邪心,直可作上天之階梯。“肚皮貼地變船兒”,死心忘機,刹那間煩惱結成慈航;“脊樑搠破現桅杆”,去暗度明,轉運時內外盡歸一氣。“那怪掙命前躥,比風還快,回舊路,死於塵埃。”死心妙諦,正在於此,駝羅莊人家,從此可以安生無憂,而禪性可於此而穩定。禪性一穩,,道心可清。
然穢汙不脫,而道心猶未易清,脫離穢汙之法,穢汙自何而生,還自何而脫,不必另開好路,拱開舊路,方能清其道心,而不為穢汙人心所阻滯。最妙處,是八戒道:“看老豬幹這場臭功。”蓋香從臭出,甜向苦來。不在至臭處幹來,不知香之實;不在大苦處作出.不知甜之佳。此欲其清心,必先脫其穢汙也。“八戒變作大豬,將眾人乾糧等物,一撈食之。”任重道遠,非巨富大力食腸如天蓬元帥者,不能過得穢汙,清得道心。八戒拱路,眾人送飯,以見人我共濟,彼此扶持,利己利人。禪性穩而道心清,拯救駝羅,脫離穢汙之大法門,真道路,放心前行,自有宿處。故結曰:“六欲塵情皆剪絕,平安無阻拜蓮台。”
詩曰:
清靜門中意味深,貪圖貨利穢汙侵。
急須看破尋真路,大隱廛林養道心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為三折肱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剪絕塵情,性穩心清,可以打通修道之路矣。然或人於塵情小處,能以剪絕;而於塵情大處,不能剪絕。終是性不穩心不清,道之路,仍未打通,前途有阻。故此回合下三回,示人以大作大用,使學者在塵出塵,居世出世也。
冠首詞內“打破人間蝴蝶夢,滌淨塵氛不惹愁。”是叫人看破一切世事盡假,萬般塵緣都空,不得以假傷真,須急在自己根本上下功夫耳。夫根本之道,腳踏實地之道。足色真金,還當從大火中煉出;無暇美玉,更宜於亂石裏拈來。非火不足以見金之真,非石不能以現玉之美。蓋以金丹大道,在人類中而有,於市朝中而求,是特在人看的透徹,認得明亮,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方可深造自得,而完成大道。否則,小利小貨,雖能一時抉過,而于大富大責,不能脫然無念,便是三藏已穢洗汙之胡同,而忽遇一座城池,看不見杏黃旗上,明明朗朗“朱紫國”三字也。朱紫為人爵之貴,國者乃世財所聚。上陽子雲:“雖有拱壁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”三藏看不明朱紫國,仍是穢汙填滿,夢中作事,棄天爵而要人爵,重世財而輕法財,即讀過千經萬典,未知得富貴浮雲,依然是未出長安時身分,如何取得真經,見得真佛?謂之不識字,不其然乎?
唐僧陳奏國王,自三皇以至李唐,或讓或爭,稱王稱霸,得失莫保,天命靡常,總歸一夢。不特此也,至於賢臣宰相,縱能有識天文、知地理、辨陰陽,安邦定國之能,亦無非一夢。古往今來,大抵皆然。三藏論前世,而後世可知,說出取《大乘經》三藏,超度孽苦升天,這才是打破夢境,切身大事,實受其福,豈等夫富貴功名,終落空亡乎?
“國王呻吟道:‘似我寡人久病,並無一臣拯救。’”國王何病?正不知朱紫富貴之假,超脫孽苦之真之病,其病與唐王之病同,此篇中屢提“會同館”之所由來也。何以見之?唐王因斬涇龍而入地獄,國王因失金聖而生疾病;唐王因超度孽苦而取真經,國王因久病不愈而招良醫。唐王不得真經,不能超度孽苦;國王不得良醫,不能去其沉屙。唐王即國王之前車,國王即唐王之後轍。事不同而其理則同,故曰“會同”。吾更有進焉,取經不到如來之地,僅能度自己之還陽,而不能度亡魂之升天;治病不迎金聖還國,只可治後起之積滯。而難以治先前之病根。真經回,而地獄無冤屈之苦;金聖還,而國王無折風之憂。此大會而大同者。然則未紫國之公案,其即《西遊》全部之妙旨,修行者若能悟得,雖未讀千經萬典,而“朱紫國”三字,可以認得,《西游》大道,可以明得。打破蝴蝶夢,可以在市居朝矣。
然悟後不妨漸修之功,調和之道,所不可少。“行者著安排茶飯素菜,沙僧道:‘茶飯易煮,蔬菜不好安排,油鹽醬醋俱無也。’”言金丹至寶,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,處聖不增,處凡不減,特未得其調和之法,則陰孤陽寡,兩不相合。猶如茶飯易煮,無調和而蔬菜不好安排,得此失彼,未免食之無味,美中不足。行者使八戒買調和,呆子躲懶不去,正以見“此般至寶家家有,自是愚人識不全”也。“行者道:‘你只知鬧市叢中,你可見市上賣的是什麼東西?’八戒道:‘不曾看見。’”東為木,西為金,金木並而水火濟,陰陽得類,結為靈丹,得之者立躋聖位。若不知鬧市叢中。有此東西而調和之,則當面錯過,雖有現成美味,焉能享之?
行者說出無數好東西,呆子聞說流誕咽唾,可曉美物,人人俱愛,但未得真訣,難以自知。曰:“這遭我擾你,待下次我也請你。”噫!金丹者,一陰一陽之道,非一己孤修,乃人我共濟。若有已無人,則孤陰不生,獨陽不長。你請我,我請你,彼此往來,何事不成?“八戒跟行者出門買調和”,金木同氣,夫唱婦隨,陰陽並用之機括。
“街往西去,轉過拐角鼓樓,鄭家雜貨店,調和俱全。”此處讀者俱皆略過,而不知有妙道存焉。“往西而轉角”,西南《坤》位也。“鼓樓”者,震動之處也。“鄭家”者,“鄭”與“震”同音,震家也。言《震》生於庚一陽來還。天心複見之處,為造化之根本,若於此而調和之,則本立道生,不虧不欠,圓成無礙,可返太極。《悟真》所謂“若到一陽初動處,便宜進火莫延遲”者是也。
“二人攜手相攙,去買調和”,是明示調和妙訣,在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人我並用,彼此扶持,不得執一己修之耳!何以八戒怕撞禍,在壁下踮定,行者獨挨入人叢裏去買乎?蓋八戒者木火,屬性,為真陰;行者金水,屬情,為真陽,性主乎內,情營乎外,內外相濟,陰陽合宜,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,此乃以己合人之大法,燮理陰陽之天機。仙翁恐人不知,掛出榜文,叫人人細看,其意深哉!
“朱紫國王,近因國事不祥,沉屙伏枕,淹延日久難痊。”人自無始劫以來,醉生夢死,為名利韁鎖,百代感其心,萬事勞其形,不知退悔,受病根深,已非一朝一夕之故,若欲除此病根,非金丹大道不能;金丹大道,他家不死之方也。“本國太醫院,無方調治,普招天下賢士療理。”“休施巧偽為功力,認取他家不死方”也。“稍得病癒,願將社稷平分。”修其天爵,而人爵從之,人我共濟,無傷於彼,有益於我,大道照彰。若有見得到此處者,能不喜其聞所未聞,得所未得,而知其調和陰陽之道乎?其曰:“即此不必買甚調和,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。”猶言以己求人,即是調和陰陽,長生不死之道,而不必買甚調和,枉費神思也。
“行者彎倒腰,拈一撮土,朝“巽”地吹一口仙氣,立起一陣旋風,將人吹散。”《乾》上《巽》下,《姤》之象□卦爻圖略,陽以陰用,剛以柔繼,取真主而運和氣,順造化而行逆道也。“又使隱身法,搞了榜文。”《乾》上《艮》下,《遁》之象□卦爻圖略,隱形遁跡,而不大其聲色;潛藏默運,而不入於幻妄也。“揣在八戒懷裏,轉身回館。”心君之所以受病,皆由放蕩情懷,順其所欲之故,急須以此為戒,宜揣摸其受病之因,調病之方。“校尉見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,扯住要進朝醫病。”惟能知戒,漸有醫治之方,然而能揭去其病,則非一戒可以畢其事。故八戒道:“你兒子便揭了皇榜,你孫子便會醫治。”
《悟真》雲:“陽裏陰精質不剛,獨修一物轉贏尪”又雲:“勸君窮取生身處,道本還元是藥王。”蓋返本還元之道,與世之男女生子生孫之道無異,所爭者順逆不同。世道有女無男,不能生子生孫。仙道有陰無陽,不能結胎脫胎。若只以一戒為事,是於幻身中求之,無非修此陽裏陰精之一物,則孤陰不生,獨陽木長,而於生子生孫之道遠矣。謂之“趕著公公叫奶奶”,“反了陰陽的。”是耶?非耶?說出行者是個“認真之士,須要行個大禮,叫他聲孫老爺,他就招架,不然弄不成。”先天真一之氣,自虛無中生來,難得而易失,苟非精誠相求,是言語不通,無以取其歡心,或陽感而陰不應,或陰動而陽不隨,金丹難成,大道難修。“八戒說行者是空頭,行者笑八戒走錯路。”陰陽不通,失其生生之道,非空頭錯路而何?
“校尉太監禮拜行者道:‘孫老爺,今日我王有緣,天遣老爺下降,是必大展經綸手,微施三折肱,治得我王病癒,江山有分,社稷平分。’”生生之道,至誠之道也。至誠者,虛心也,虛心即能實腹,以虛求實,以實濟虛,經之綸之,虛實相應,陰陽調和,大病可去,大道有分。雖然去病之方,雖賴於誠一不二,然非自己身體力行,則病仍未可以去。故曰:“你去叫那國王親來請我,我有手到病除之功。”此明德之事,《大學》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於至善,故曰:“口出大言,必有大學。”
“一半敦請行者”,自誠而求明,虛心也;“一半入朝啟奏”,啟明而歸誠,實腹也。自誠明,謂之性;自明誠,謂之教。誠則明矣,明則誠矣。誠明兼該,執兩用中,為物不二,生物不測,生生不息,萬千之喜。此乃伏魔擒怪,捉虎降龍,醫國之真手段。豈世之庸醫、僅知藥性者,所能窺其端倪乎?何則?聖賢誠明之學,非大丈夫不能行,果是真正丈夫,自命非凡,另有一番大作大用之事,驚俗駭愚之舉,而非可以外貌聲音目之。
“眾臣敘班參拜,大聖坐在當中,端然不動。及到朝中,國王問那一位是神僧孫長老,行者厲聲道:‘老孫便是。’”即孟子所謂“居天下之廣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達道。得志行乎中國,不得志修身見於世。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謂大丈夫也。”彼朱紫國王在聲音相貌上著心,不向性命切實處認真,輪回病根,如何消去?“列位錯了”一語,其提醒後之大眾者多矣。吾不知貪戀朱紫之大眾,能知自己錯了否?吾為仙翁勸勉大眾,未知道者,急求明師口訣;已聞道者,早作切實功夫。否則,貪戀榮華,不肯速修,則生生死死,輪回不息。一失人身,萬劫難逢,就是一千年不得好,信有然者。但欲脫輪回之病根,了生死之無常,莫先貴乎窮理,若理不能窮透,則病根終難去,而性命終難保。
夫理者,即性命之道,了性了命,無非在窮理上定高低耳。獨是窮理功夫,非博學強記之謂,乃教外別傳之說。詩雲:“醫道通仙有異傳,大要心中悟妙玄。”妙玄者,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若欲悟此玄妙,必須真師口傳心授,而不得妄議私猜也。“若不望聞並問切,今生莫想得安痊。”望者,回光而返照;聞者,藏氣以待時;問者,審思而明辨;切者,篤信而實行。四者乃卻病延年之要著,可以脫生死,出輪回。知此者。則生而不死;反此者,則死而不生。神聖功化之巧,有如此。
“行者說出懸絲診脈,眾官喜道:‘我等耳聞,不曾眼見。”古有扁鵲能觀五臟而知病,華陀能破骨肉而療疾,俱系神醫,而亦不聞有懸絲診脈之說。今雲懸絲診脈,雖扁鵲之神目,不能窺測其一二;即華陀之神手,不能揣摩其機關。扁鵲、華陀雖能,不過能治其有形,不能治其無形。治有形者人道,治無形者天道。天道人道,差之毫髮,失之千里,宜其世所罕聞,亦所罕見。何為懸絲?絲者,至細之物;懸者,從虛而來。細則妙有,虛則真空,真空妙有,合而為一,則虛室生白,神明自來。以此診脈,而七表八裏,九要三關,無不—一得真。此乃萬劫不傳之秘訣,只可口授,不能筆書。讀《素問》、《難經》、《本草》、《脈訣》者,安能知之?其所以不知者,皆因不識自己本身有上藥三品,可以變化調理,卻病延年耳。
《心印經》雲:“上藥三品,神與氣精,恍恍惚惚,杳杳冥冥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。”三者皆從虛無中來,非色非空,非後天有形之物,乃先天無形之寶。必須真知灼見,未可猜想而得。蓋後天之精,乃交感之精;後天之神,乃思慮之神;後天之氣,乃呼吸之氣,皆有形之物。其質不剛,四大解散,終落空亡。至於先天大道,其精非是交感精,乃是玉皇口中涎;其氣不是呼吸氣。乃知卻是太素煙;其神即非思慮神,可與元始相比肩。此三者,能以無形化有形,無相生實相,三而合一,至靈至聖,故能治心君大病而無難。
“撥了三根毫毛”,去其後天之假,不在幻身上著腳。“變作三條絲線”,歸於先天之真,須于法身上用功。“每條按二十四氣”,造化有消長之數;三條合七十二候,丹道有調和之機。“托於手內”,天關在手,而施為無礙;“入宮看病”,地軸由心,而轉運得法。得心應手,縱橫自在可無遮攔。故曰:“心有秘方能治國,內藏妙訣注長生。”此即提綱“施為三折肱”之妙旨。折者,如折獄之折,辨是非邪正之意。知的變化後天之精氣神,而保其先天之精氣神,則三品大藥,已折辨明白,而窮理之功已盡,從此盡性至命,可以無難。下文修藥物、盜金鈴、伏妖王,無不在此三折之中。究之三折,總是一折,其所謂三折者,不過因精氣神而言耳。吾願天下人,在蝴蝶夢中者,亦須三折可也。
詩曰:
富貴榮華盡枉然,幾人活得百來年。
休將性命尋常看,急訪明師問大還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
悟元子曰:上回因假悟真,則知假之不可不去,真之不可不歸也。然欲去假歸真,莫若先除吾心固必之病,心病一除,真假顯然,而大道易成。故此回叫人盡心知性,以為造命起腳之根本耳。
“大聖將三條金線,系于國王三部脈上,將線頭,從窗櫺兒穿出,左右診視。”是以真性為體,以精氣神為用,內外相通,而左右逢原,所以諸般病疾,—一診出,而識國王是驚恐憂思,“雙馬失群”之症。人生世間,為幻化所誤,非入於驚恐之鄉,即登於憂思之地,無一時不憂思,無一日不驚恐。一經驚恐憂思,則乖和失中,而陰陽相隔,已受大症,莫可救治。此等病根,若非明師指破,誰肯承當?“國王聞行者說出病源,高聲應道:‘指下明白,指下明白!’”此直下承當,而無容疑議者,從此對症用藥,何病不除。
“不必執方,見藥就用。”執中用權,擇善固執也。“藥有八百八味,人有四百四病。豈有全用之理?”法以去弊,弊去則法無用也。“藥不執方,合宜而用。全征藥品,隨便加減。”因時制宜,加減得法,明損益而知昏曉也。“八百八味,只醫一人,能用多少?”二八一斤,陰陽得類,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不多不少也。
噫!一些天機,至神至妙,知之者,立躋聖位,修之者永脫苦惱。其如愚盲之輩,不識此神妙之方何哉!神妙之方為何方,即調和陰陽之方,即三家合一之方。天街人靜,萬籟無聲,此亥未子初,陰極生陽,天心複見之候,正宜趕早幹事,調掣藥物,而不容有緩者。藥物即陰陽二味,調和者即陰中取陽,陽中取陰也。
大黃性寒,為陰,無也,故無毒;巴豆性燥,為陽,有也,故有毒。每味一兩,一陰一陽之謂道也。百草霜為鍋臍灰,火中之物,陽中之陰,具有己土,故能調百病。龍馬尿同于金汁,水中之物,陰中之陽,具有戊土,故能治諸疾。
“各用半盞”,自《坤》至《兌》,陰中陽金八兩。自《巽》至《坤》,陽中陰水半斤。金丹之道,取陰陽二味之藥,採金水兩弦之氣,水火相濟,成已成圭,三家相見,合而為丹。此等藥物,須要真知灼見,心中大徹大悟,方可下手。倘不知有無陰陽之理,必至認假為真,落於後天滓質之物,不但不能治病,而且有以受毒。“碾為細末”,是極深研幾,不得少有一毫著於滓質也。
所謂“烏金丹”者,是心領神會,頓悟圓通之意,即提綱“心主夜間修藥物”之旨。雖然金丹之道,全賴指引,若不遇明師指引,只於自心中摸索,即藥物現前,當面不識,未許我食。
兩般引子,一用六物湯,一用無根水。引一而已,何至有兩?此不可不知。蓋一引其全形,一引其延命。全形者,無為之道,去其病;延命者,有為之術,還其丹。六物湯:“老鴉屁”,為《離》火;“鯉魚尿”,為《坎》水;“王母臉粉”,為己土;“老君爐火”,為戊土;“玉皇破巾”,為《兌》金;“困龍五須“,為《震》木。攢此六物,烹煎融化而為一氣,有作有為也。“無根水”,守中抱一,無修無證也。“功”者,均為世間稀有之事,豈可易得?亦豈可輕傳?苟非有大賢大德之大丈夫,此事難逢。故“行者對八戒道:‘我看這國王,倒也是個大賢大德之君,我與你助他些雨。’兩個兩邊站下,做個輔弼星。”言果遇大賢大德者,不得不度引,以輔助其成道也。
“行者喚來龍王,唾一口津液,化為甘露,國王收水服藥,即時病根行下,心胸寬泰,氣血調和。”此“附耳低言玄妙旨,提上蓬萊第一峰”。如醍醐灌頂,甘露灑心.一口道破,疑團解散,憂從何來?即古人所謂“始悔從前顛倒見,枝枝葉葉外頭尋”者是也。噫!此道至尊至貴,匪人不與.倘道聼塗説,則為輕慢大道,而非守道君子,必遭不測之禍。仙翁於八戒爭嘴,說“有馬”將露消息處,借行者現身說法,以戒聞道之後,當緘口藏舌,不得口廠將好方兒說與人也。既雲不說,何以又說“馬兜鈴”?讀者至此,未免疑為掩飾之說;既曰掩飾,何必又細問藥性?此中又有深意,不可不知。
蓋金丹之道,有可說者,有不可說者。可說者,以道全形之道;不可說者,以術延命之道。以道全形之道,乃打通道路,盡性之一著,即學者不親身來求,不妨向彼而開導,雖中人亦可授之,為其無大關係也。至於以術延命之理,乃盜天地之造化,竊陰陽之璿璣,天人所秘,萬劫一傳,苟非真正出世丈夫,視天下如敝屣,視富貴如浮雲者,不可傳,為其傳之匪人遭天譴也。“馬兜鈴”,即以道全形之事;馬尿金對,即以術延命之事。馬而曰兜,則馬不行,不行則無為而靜定。“鈴”者,圓通空靈之物,言以道全形之事,乃頓悟圓通,無為靜養之道也。行者治國王病,即以道全形,而不使受其害。其曰“馬兜鈴”,非是掩飾,乃因病用藥耳,故曰“用的當”。
觀於藥歌中,“苦寒定喘”、“消痰’”、“通氣”、“除蠱”、“補虛”、“寧嗽”、“寬中”,而知無為之道乃是苦定而除汙消積,虛中而寧靜圓通也。所可異者,打通病根,既是以道全形,何以行者修“烏金丹”而用一陰一陽之道乎?此理不可不辨,蓋道一而已,而用各不同,師引入于無為,則打通病根而全形;師引入于有為,則返還先天而延命。兩般引子,行者僅以無根水作引,並未以六物湯作引;僅示其馬兜鈴為藥,並未示其馬尿金汁等為藥,於此可以曉然矣。以上言除病之根,以下言修真之事,學者于此等處,須當具只限,不得忽過。
“國王道:‘寡人有數載憂疑病,被神僧一帖靈丹打通。’行者道:‘但不知憂疑何事?’”既雲靈丹打通,何以又雲不知憂疑何事?豈不令人難解?若不將此分個明白,埋沒仙翁苦心,天下後世無有識者。吾觀今世緇黃,多負有道之名,數十年僅能打通病根,而究其病根因何事而發者,百無一二。此仙翁不得不出過辨才,借行者一問,國王一答,為學人開一線之路也。正宮娘娘稱“金聖”’,東宮稱“玉聖”,西宮稱“銀聖”,以見金丹大道,乃執兩用中,剛健中正,純粹至精之道。若失中正,則非至精,正是妖精。
端陽節,赤帝行南,日中之候,在卦為《豐》,在月為午,《豐》者……大也,以明而動,盛大之象。然盛極當衰,大極則小,明處即有不明,又有憂道,故國王憂疑之病,生於端陽節。端陽者,陽極生陰之時,故國王與嬪妃御花園海榴亭解粽飲酒,看鬥龍舟之際,而忽有麒麟山獬豸洞賽太歲,空中現身矣。麒麟有文明之象,明積而成山,則明而誤用,無所不愛。獬豸能別曲直之獸,鑽而成洞,則別而太甚,即有所惡。愛惡一生,恣情縱欲,自賽其大,為害滋甚,所以為妖。
噫!富與貴,是人之所欲也;貧與賤,是人之所惡也。愛惡妖生,本性有昧,以明入暗,真為假蔽。陰陽迴圈,無有陰而不陽,陽而不陰,此亦人之無可如何者。真性一味,從此人心用事,百優感其心,萬事勞其形,憂思不息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積久成盅,凝滯心胸,而莫可救解。于斯時也,若非有明師開示大道,瀉盡積滯舊染之汙,其不為富貴所迷,棄天爵而要人爵,人於死地也,有幾人哉?國王筵上論妖邪,即此愛富貴而惡貧賤之妖邪,然積滯未瀉之先,而此病根猶未可知。蓋以若無師指人知的,天上神仙無住處也。
噫!仙翁已將靈丹付于後人,叫瀉積滯,不知有肯瀉者否?或有瀉去積滯者,則是虛中而心虛矣。然虛心須要識心,能識其心,方能虛心;能虛其心,方能實腹,此千古不易之定訣。《悟真》雲:“虛心實腹意俱深,只為虛心要識心。不若煉鉛先實腹,且叫守取滿堂金。”“國王病除,感行者活命之恩”,是能虛心而識心矣;“行者歡喜吞酒”,是欲虛心而實腹也。行者道:“但不知可要金聖回國?”正是“不若煉鉛先實腹,且叫守取滿堂金”也。蓋金丹之道,以虛心為體,以煉鉛為用。方其虛也,則煉鉛以實之;及其實也,則抱一以虛之。虛心實腹,實腹虛心,毋勞爾形,無搖爾精,形全精足,則仁義禮智根於心。其生色也,粹然見於面,盎于背,施於四體,四體不言而喻。
“國王哭跪行者,求救金聖降妖。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道:‘這皇帝失了體統,怎麼為老婆,就不要江山?跪著和尚?”非根心生色而何?觀此而心可不識乎?倘不能識心,而一味虛心,則得藥忘年,煉鉛無計,仍是在人心上作活計,而妖精之來去不定,出入無時,雖能返觀內照,晝夜不息,終久入於地穴,被人蓋上石板,而不得出矣。故行者道:“那妖精還是不害你,若要害你,這裏如何躲得?”真是蟄雷法鼓,震驚一切,何等醒人?
及“妖精來,行者左右扯住八戒、沙僧道:‘我和你認他一認。’”人只一心,並無二心,知此心者此心,昧此心者此心。“著有終成幻,去妄不入真。”著有則為愛心,去妄則為噁心;愛惡之心,俱非真心,真心非有非無。曰:“卻像天齊王手下把門的蘸面鬼”;鬼乃無形之物,是已著於無;曰:“就是鬼,那有這等狂風,或是賽太歲”,賽乃示有之義,是已著於有。“行者道:‘你兩個在此,等我問他來’。即縱祥雲,跳將上去。”有無俱不立,內外悉歸空。故結雲:“安邦先卻君王病,守道須除愛噁心。”虛心識心之旨盡於此,從此可以煉鉛矣。
詩曰:
虛靈不昧有神方,清夜良心大藥王。
如果打通真道路,憂疑盡去可還陽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
悟元子曰:上回虛心而識心,已是盡心而知性矣。然性之盡者,即命之至,頓悟之後,不妨漸修之功,方能自有為而入無為,歸於形神俱妙之地。故此回言金丹下手之功,使學者鑽研火候之奧妙耳。
《悟真篇》曰:“天地盈虛自有時,審能消息始知機。由親庚甲申明令,殺盡三屍道可期。”蓋天地造化之道,陽極則陰生,陰極則陽生,盈而虛,虛而盈,周而復始,迴圈不已,消長有常,亦非人所能損益者。然陽主生,陰主殺,則其類有淑慝之分,故聖人作《易》,於其不能相無者,既以健順仁義之屬明之,而無所偏主;至其消長之際,淑慝之分,則未常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焉。修道者,若能審知盈虛之消息,乘其機而逆用之,則生甲生庚,大與天討,陰可消而陽可複,可以返本還元矣。
“金聖宮被賽太歲攝去”,是陽極生陰,《姤》之象。《姤》卦……一陰伏于五陽之下。金聖者,純《乾》也。賽太歲者,己土。《姤》之一陰,具有己土。“部下先鋒,取宮女二名,伏侍金聖娘娘。”“二名”為偶,仍成一陰之象,以一陰而扶侍眾陽,將欲漸進而消陽,此明禍之先見者。“行者一棒把根槍打為兩截”,是順而止之,防陰於未發之先也。何以行者聞西門火起,而以酒滅火乎?《姤》則真陽內陷,火上炎而水下流,火水未濟,五行順行,法界火坑,識神因靈生妄;順止其《姤》,則假陰消去,火歸元而水上潮,水火相濟,五行顛倒,大地七寶,元神借妄歸真。金丹大竅正在於此,其中有大作大用,呼吸感應之妙,非一切旁門,巴山轉嶺,遷延歲月者所可知。行者說出“天為鼎。地為爐,搏烏兔,采陰陽,天罡搬運,斗柄遷移,攢簇五行,合和四象,二氣歸黃道,三家會金丹”一篇言語,儘是天機。
“大聖一心降妖,無心吃酒,呼哨一聲,寂然不見。”可見聖人作事純一不二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非可以形跡觀也。“山凹裏迸出煙火惡沙,行者變作一個鑽火鷂子,飛人煙火中,摹了幾摹,就沒了沙灰。”此精一執中,入虎穴探虎子,火裏栽蓮之真法力。彼執空避妖之流,妖且不敢見,況能入煙火沙灰之中乎?然僅能沒沙灰煙火而不知其妖之巢穴,則真寶在妖,而終不為我用,何濟於事?此行者不得不于送文書之小妖審問個消息也。
一變為蜢蟲兒,暗聽出傷生奪位,只是天理難容;再變為小道童,明問出無緣沾身,系有仙衣裝新。噫!金丹大道,差之毫髮,失之千里。良心發現,須要幽冥中度出;長生妙訣,還向神仙處求來。古人謂“性要悟,命要傳,莫把金丹當等閒”者,正是此意。妙哉!“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,與金聖宮裝新”者,是攢簇五行,革故鼎新,始則有為也。“穿了那農,渾身上下生了針刺”者,“針”與“真”同音,是披服有日,渾身一真,終則無為也。這個有為無為之道,皆神仙口傳心授之秘,非一切在聲色中用心意者,所敢妄想揣摸而知,得以沾身點汙者?特以修其門戶,真假相混,邪正相雜,若不得真傳,或誤認陰陽為男女之陰陽,流於禦女閨丹之術,冒然下手,憑心造作,“但攙著些兒,手心就痛”,未取於人,早傷其己,適以自招惱悶,何濟於事乎?
“行者一棒打殺有來有去”,正示其死心忘意,去聲色而不來聲色也,故曰:“有去無來”。何以見之?“心腹小校,擔著黃旗”,非心意乎?“五短身材,疙瘩臉,無須”,敲鑼非聲色乎?“長川懸掛,無牌即假”,非心意懸掛聲色,以有為真,以無為假乎?“行者將棍子著小妖胸前搗了一下,挑在空中,徑回本國。”以見執心用意者,回頭一著,勢必四大歸空,一靈不返,可畏可怕。所獨異者,僅打死一小妖,何足為功,而披頭功乎?殊不知古今來,多少英雄豪傑,不能完成大道者,皆因認心意為道,以妖作主,來來去去,懸虛不實,所以無有結果。打死有來有去,是欲去假境而歸實地,閉死戶而開生門,謂之頭功,誰曰不宜?此個理路,若非在心君之處辨別個真假,如何得知?故國王見了道;“是便是個妖屍,卻不是賽太歲。”又雲:“好!好!好!該算頭功。”其提醒學人者多矣。
何以行者將一封戰書,揣在三藏袖裏,不與國王看見乎?如雲戰書無用,則即置之不言,何以揣在袖裏?如雲戰書有用,何以不使國王看見?悟一子注為:“戰書內,即打殺有來有去之妙。”若果是打殺有來有去之妙,有來有去已死,何妨與國王看見以示其妙?而奚必於伏魔歸聖之後,方才拿出與國王看見?及其拿出,又不言書中之意,于此可知別有奧妙,而非打殺有來有去之妙也。
夫金丹大道,乃袖裏機關,只可自知,不可人見。戰書乃有為之事,有為者,盜鴻蒙未判之始氣以為我有,奪天地未分之生機以為我用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;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如此機關,豈可令人見之耶?前之揣在袖裏,不與看者,“始而有作人難見”也;後之取回金聖,與看者,“及至無為眾始知”也。下文之計盜金鈴,收伏魔王,取回金聖,總是一封戰書,總是五彩仙衣,總是有為妙道。仙翁恐人不識,於結尾寫出“紫陽解脫棕衣”一案,以示戰書之意,系《悟真》從有為而入無為之妙旨。彼世之迷徒,但見無為為要妙,豈知有作是根基乎?
有作之道,乃調和陰陽之道。三豐雲:“金隔木,汞隔鉛,陽寡陰孤各一邊。世上陰陽男配女,生子生孫代代傳。順為凡,逆為仙,只在中間顛倒顛。”蓋生仙之道與男女生人之道無異,世道非男女交合不能生育,仙道非陰陽混成不能結胎。所爭者順逆不同,仙凡相隔耳。獨是男女非媒婢不能相合,陰陽非黃婆不能取信。猶龍氏雲:“恍兮惚兮,其中有象;惚兮恍兮,其中有物;杳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情甚真,其中有信。”是信者,陰陽相通之寶,若不得其信,無以示同心而別真假,真者未為我用,假者終難降伏。
“行者要金聖心愛之物,國王取出一雙黃金寶串遞與。”串者,二中相連,如連環而不可解,正恍惚杳冥中之物,乃陰陽交感之信寶,”故為金聖心愛之物,亦為國王疼熱之物。得此真寶,取彼歡心,則以己合人,彼此扶持,可來去於陰陽之中,不為陰陽所拘矣。“行者變有來有去,一直前進,經至獬豸洞,入于剝皮亭。”彼一切猩猩通人言語,僅在話頭上求者,安能窺其機關?“剝皮亭”者,即《剝》卦也。《剝》卦……上《艮》下《坤》,下五陰而上一陽。“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”即《剝》之初六、六二、六三、六四也;“中間有一張戧金的交椅”,即《剝》之六五也;“椅子上坐著一個魔王”,即《剝》之上一陽爻也。夫《剝》者,《姤》之漸,《複》之機。
“行者見了魔王,公然傲慢,不循禮法,調轉臉,向外打鑼,數問不答。摜下鑼道:‘什麼“何也,何也”!’”是大公無私,出乎禮法之外,在聲色而不著聲色也。其曰:“到那廂,亂叫拿妖精,打順腿”等語,是欲順而止之,不使順而行之也。然順而止之之道,須要內外一情相通方能濟事。“行者進後富見娘娘,現了本相,自稱國王請來降妖,救娘娘回宮,娘娘沉思不信”,是外信不通,而內情不應也;“行者奉上寶串”,是外信已通於內矣;“姐姐見了寶串,下坐禮拜道:‘若能救我回宮,感恩不淺。’”是內信已通於外矣,內外信通,彼此扶持,可以下手施為,順而止之,借假救真矣。
“三個金鈴”,即精氣神上藥三品之真靈也。但此真靈,先天入於後天,變為有質之物,無情化為陰精而出砂,元神化為識神而生火,元氣化為濁氣而生煙,聖寶化為魔寶矣。既為魔寶,稍有搖動,煙火黃砂俱出,作業百端。性命即傷。修行者,若欲複真,莫失除假;若欲除假,莫先盜轉金鈴。盜鈴之法,即順而止之之法;順而止之之法,即《悟真》所雲:“順其所欲,漸次導之也。
“行者仍變心腹小妖,哄請妖王,妖王欲奪了國,即封為大臣,行者順口謝恩”,順其所欲也;“娘娘歡喜迎接,說出夫妻有個心腹相托之義”,順其所欲也。惟能順其所欲,妖精不覺將鈴兒,交遞娘娘之手矣。娘娘哄著精靈,行者在旁取事,妖寶已轉為聖寶也。但這個順欲漸導之功,須要知其有利亦有害。利者,用柔道也。害者,用剛道也。
“行者不知利害,扯去綿花,放出煙火黃沙”,是不能漸次用柔,急欲成功,自取其災,即《剝》之‘小人剝廬’也;“行者知其難以脫身,又變為癡蒼蠅兒,釘在無火石壁上,群妖仔細搜尋,不見蹤跡”,是棄剛而就於柔,不識不知,氣質俱化,為群陰所載,而已不為妖精所傷,即《剝》之‘君子得輿’之象。噫!總是一順,急躁,只知順而不知止;柔弱,外雖順而內實止。順之是非,能止不能止分之。
“妖王說:‘是個什麼賊子,乘機盜我寶貝?’”,虎將上前道:‘這喊不是別人,定是那敗先鋒的孫悟空。想必路上遇著有來有去,傷了性命,奪了銅鑼旗牌,到此欺騙大王也。’”噫!順而止之之一法,悟得者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能以盜陰陽,竊造化,轉生殺,逆氣機,借假複真,依真化假,來去於聲色場中,隨機應變,而不可以形跡窺之。所謂“只此一乘法,餘二俱非真。”彼一切不知真空妙有,順止之大法,僅在有蹤有跡處搜尋著,安足語此?故結曰:“弄巧反成拙,作耍卻為真。”蓋“弄巧反成拙”者,順而剝之,“小人剝廬”也;“作耍卻為真”者,順而止之,“君子得輿”也。《剝》之時義大矣哉!
詩曰:
精神與氣藥三般,為聖為魔在此間。
不聞個中機秘事,心忙怎得盜靈還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觀音現像伏妖王
悟元子曰:上回採藥時刻,下手功用,無不詳明且備矣。然大道須當循序而進,不得躐等而求,若火候不到而金丹難成。故此回叫學者自有為而入無為,由勉強而歸自然也。
篇首一詞,言淺而意深,學者細玩。“色即空兮自古,空言是色如然。”言大道色不離空,空不高色,無色而不見空,無空而不見色,色空無礙,有無一致。但所謂色者,非是有形之色,乃不色之色;所謂空者,非是頑空之空,乃不空之空,即真空妙有之色空也。“人能悟徹色空禪,何用丹砂炮煉?”言色空之道,即金丹之道,若人悟得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刹那成佛,便同本得,一時辰內管丹成。此乃先天無形至真之寶,而非等夫炮煉五金八石,後天有質至濁之物,枉費心思者比也。“德行全修休懈,功夫苦用熬煎。”蓋言金丹之道,須賴于悟,尤貴於行。頓悟之後,不妨漸修之功,是在苦力勤勞,勇猛精進,下學上達,自卑登高也。“有時行滿去朝天,永住仙顏不變。”言三千功滿,八百行完,道德興隆,性命俱了,與天同壽,長生不老矣。
“行者變癡蒼蠅兒,妖精不能窺其蹤跡”,是已悟得色空一致,有無不立,明邪不能加害矣。然雖不能加害,其如不能出妖之洞何哉?特以陰盛陽弱,陽在陰中,有險而止也。
“大聖飛入後宮門首,看見金聖伏在案上,清清滴淚,隱隱聲悲。”此明示《蹇》卦也。《蹇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坎》下《艮》,滴淚聲悲,《坎》水之象。“案”者,《艮》之一奇二偶之象。伏案滴淚聲悲,其為上《坎》下《艮》,《蹇》卦無疑。《蹇》者難也,陽止於險中,有難而未能出之義。然有難,當思所以解難之道,若無解之道,而真陽未可出險。故娘娘哭道:“只為金鈴難解識,想思更比舊時狂。”金鈴者,即真陽之靈,真靈在險而思出險,解難之義。《解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震》動,下《坎》險,陽氣出險,動而解險之謂。然欲解真靈之險,須要先識得真靈之運用,火候之急緩,若不識而妄想強解,則真靈有昧,反招其禍,是所以“想思更比舊時征”。
“行者聞言,到她耳根後,悄悄的叫道:‘聖宮娘娘,你休恐懼,我還是你國差來的神僧孫長老,未曾傷命。’”是叫神合其真也。“只因自家性急,偷了金鈴,出到前亭:忍不住打開看看,不期進出煙火,我慌把金鈴丟了,苦戰不出。”是不叫妄動而涉於假也。“恐遭毒手,故變作癡蒼蠅兒,釘在門首,躲到如今”者,不識不知,煉己待時也。“你可再以夫妻之禮,哄他進來安寢,我好脫身行事,別作區處救你”者,是叫用陰陽交感之道,借假以脫真,脫真以除假也。
陰陽交感之道,為何道?即順其所欲之《隨》道,《隨》卦之象,□卦爻圖略上《兌》悅,下《震》動,我動而隨人之悅,人悅而隨我之動,將欲取之,必先與之也。請妖來安寢者,即《隨》之“向晦入宴息”,不妄於動,動必隨時也。這個隨時順欲之道,順中有止,乃神明默運之功,不著於色,不著於空,非色非空,即色即空。
“不是人,不是鬼,今變作蒼蠅兒”,此即悟徹色空禪也。若人悟徹色空禪,得心應手,專氣致柔,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聲叫聲應,順其所欲之《隨》大矣。然悟的還須行的,其曰:“破除萬事無過酒,只以飲酒為上。”酒為適口慰心之物,人之所欲者,順其所欲,借假修真,則人無不入我術中矣。以上皆附耳低言之秘,金丹下手之訣。既知其訣,於是借假修真,以真化假,順其所欲。漸次導之,假可去而真可複矣。
“娘娘請妖王安寢,那怪滿心歡喜”,順其所欲也;“假春嬌同眾怪,安酒肴”,順其所欲也;曰:“大王與娘娘今夜才遞交杯酒,請各飲幹,穿個雙喜杯兒”,順其所欲也;曰:“叫眾侍婢會唱的唱,善舞的舞”,順其所欲也;“娘娘與妖王,專說的夫妻話”,順其所欲也;“娘娘一片雲情雨意,哄得妖王骨軟筋麻,只是不得沾身”,順其欲所以止其欲也。因其順而能止,假難傷真。故曰:“寶貝乃先天摶鑄之物,如何得損?”獨是止其假,則宜得其真,而究不能得真者何也?殊不知順而止之之道,僅能止外來之假,而不能去內生之假。若非在切身處,下一著實落功夫,而真寶不現,未為我有。“假春橋聞言,即拔下毫毛一把,嚼碎,輕輕放在妖王身上,吹口仙氣,變作三樣惡物,鑽入皮膚亂咬。”是既變化外假,而又變化內假,由外達內,遠取諸物,近取諸身,內外一氣,不色不空,可以借假得真矣。夫借假得真之道,乃慎獨之功也。慎獨之功,在能自知痛癢,識其善惡。倘能惡惡如惡惡臭,毫末必察,而隱微之塵埃,自能洗滌;好善如好好色,無處不照,而身外之牽纏,不難解脫。揭去其假,自見其真,真即在假之中,假不在真之外。故妖王解帶脫衣,身上衣服;層層皆是蚤虱臭蟲,不覺揭到見肉之處,而金鈴現相矣。
“妖王一則羞,二則慌,那裏認得真假,即將三個鈴兒,送與假春嬌。”一為水,二為火,水在上,火在下,水火相濟,陰陽顛倒,取《坎》填《離》之機。
“假春嬌接寶在手,理弄多時,藏在腰間。”是條理有法,還返有時,彼到而我待之,鉛至而汞迎之,彼我一氣,金丹有象,可以謹封牢藏,棄有為而就無為矣。其所謂“妖王低頭抖衣,他將金鈴藏了”者,是偷之於妖不及覺,取之於妖不提防。見之不可用,用之不可見;恍惚裏相逢,杳冥中有變。其中秘密,真有不可言語形容者。
“變了三個鈴兒,遞與那怪”,是真者已得,不妨與假。與假者,後天而奉天時;得真者,先天而天弗違。“先天氣,後天氣,得之者,常似醉。”彼不知就裏之輩,失其真而收其假,鄭之重之,牢固深藏,惟恐不謹者,安足語此?謂之“沒福!沒福!不敢奉陪”,扶煞一切矣。夫金丹之所以用假者,是以術延命之道,凡以為真者未得耳,果得其真,則假術無用。“假春嬌得了手”,借假而得真;“現出本現,收了磕睡蟲”,得真而去假;“把寶貝帶在腰間”,“送歸土釜牢封固,次入流珠斯配當”也。噫!仙翁慈悲,演《易》以明火候,直示人以千百年不傳之秘密。金丹大道始終之妙用,由《剝》而《蹇》,由《蹇》而《解》,由《解》而《隨》,由《隨》而《複》,總以示在《剝》極之處用功以《複》陽耳。若個知音,悟的奧妙,始則由東而求西,既則由西而回東,《西游》之大道,何難完成?
“行者使隱身法,直至門邊,使解鎖法,出門站下,叫:‘太歲,還找金聖娘娘來。’”即《複》卦□卦爻圖略“動而以順行,是以出入無疾,朋來無咎。”金丹入口,《坤》中孕《震》,解去其假,脫出其真,根本堅固,不動不搖,由微而著,漸次可以複還本來《乾》元面目矣。“群妖見門開,即忙鎖上入報。侍婢道:‘莫吆喝,大王才睡著哩!’”即《複》之“雷在地中,複,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後不省方。”以養微陽也。“如此者三四遍,大聖嚷鬧直到天曉。”即《複》之“反復其道,七日來複。”三四為七、取七日之意。古人雲:“混沌七日死複生,金憑侶伴調水火。”蓋以服丹之後,有七日大休歇也。“行者輪棒上前打門,妖玉一覺方醒”,即“《複》,其見天地之心乎!”天地之心複,即死而復生之機。這個天地之心,非我一身所產,乃自虛無中來者,是謂外來主人公。故行者道:“我是朱紫國拜請來的外公,取聖宮娘娘回國哩!”曰:“拜請來的外公”,則非一己之陰,而不著於空也;曰:“取聖官娘娘回國”,則非身外之物,而不著於色也。色空不著,必有非色非空者在。噫!“月之圓存乎口訣,時至子妙在心傳。”這個非色非空之來歷,是豈諸子百家、賦性聰明、出身高貴、多覽書籍者,所得私猜而知?三豐雲:“順為凡,逆為仙。”一句兒了了千千萬,《千字文》有句“外受傅訓”,信有然者。曰;“定是!定是!”真實不虛也。
“行者把棒攥定,叫妖精為賢甥。又道:‘你叫我聲外公,那裏虧了你?’”外公者,先天所生之真陽,是謂外來主公;外甥者,後天所生之假陰,是謂外生客邪。當丹未還,主公為外,為賓、為他,客邪為內、為主、為我;及丹已還,主公為內、為主、為我,客邪為外、為賓、為他。大修行人,千方百計,幸而先天來複,則即當於此後天群陰之中,擇善固執,不偏不倚,守此一點微陽,漸采漸煉,期必至於純陽無陰之地,我命由我,不由天而後已。“普天神將皆以老稱”,此實言也。
夫金丹之道,有兩段功夫,始則順而止之,順中用逆,借假複真以結丹;既則順而動之,逆中行順,依其化假以脫丹。用逆用順,各有妙決;複真化假,各有時候。毫髮之差,千里之失。妖精說出寶貝“八卦爐中久煉金,結就鈴兒稱至寶。”行者又說出“二三如六迴圈寶,我的雌來你的雄。”鈴兒者,靈兒,即聖胎嬰兒也。嬰兒未成,須借八卦爐中真火以摶煉,所謂“三家相見結嬰兒”者是也。嬰兒已就,須要抱元守一以溫養,所謂“十月胎圓入聖基”者是也。其曰“二三如六迴圈寶”,陽極當以陰接之也。最提醒人處,是“世情變了,鈴兒想是棋內,雄見了雌,所以不出來了。”《悟真》雲:“魚兔若還入手,自然忘卻筌蹄。渡河筏子上天梯,到彼悉皆遺棄。”“世情變了,鈴兒懼內,就不出來”,何所用雄用雌之道,於是乎昭彰矣。
“行者將三個鈴兒一齊搖起,紅火青煙黃沙,一齊滾出,賽太歲在火當中,怎逃性命?”此三家相會,嬰兒完全,一靈妙有,法界圓通,知雄守雌,齊一生死,點化群陰,歸於無聲無臭之大法門。彼世之迷徒,不群雄雌真假,予聖自雄,認假傷真,仍在大火坑中作活計者,適以自送其性命,焉能逃得性命乎?夫金丹大道,是真空事業,清淨生活。若能悟得,一得永得,如甘露灑心,借假修真,以真滅假,至簡至易,毫不費力。但其中有先天後天之分,陰陽真假之別,藥物之老嫩,火候之止足,雌雄之妙用,結丹之時刻,脫丹之日期,其事多般,若非真師—一指明,未許修真。
“菩薩說明金毛吼,因牧童盹睡,失於防守,咬斷索子,與朱紫國王消災,並射傷雄孔雀,雌孔雀帶箭,佛因叫他折風三年,至今意滿”一段故事。可知假者作禍,皆由靈童有昧;真者失散,總因自傷其明。然無假不能消災,無真不能成道。是在借假以修真,依真以去假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耳。“行者因妖邪要打二十棒,方叫菩薩帶去”,無為之先,必須有為,所以除假也;“妖怪現了原身,菩薩要金鈴,行者雙手送還”,有為之後,必須無為,所以還真也。噫!這個道理,說時易,知時難,不得師指,枉自猜量。故曰:“犼項金鈴何人解?解鈴人還問系鈴人。”“菩薩將鈴兒套在犼項下”,有為無為一以貫之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功完災消,性命俱了,足生蓮花,身迸金縷,露出法身,歸於自在休歇之地,大丈夫之能事畢矣。
《悟真》篇雲;“此道至神至聖,憂君分薄難消。調和鉛汞不終朝,早睹玄珠形兆。志士若能修煉,何妨在市居朝。功夫容易藥非遙,說破人須失笑。”蓋以金丹為色身至寶,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,處聖不增,處凡不減,特要知其調和之法,火候之妙耳。若知調和之法,神明默運,半時之功,而金丹可還;若知火候之妙,則行持有准,瞬息之間,而玄珠有兆。至簡至易,約而不繁。但恐無大功德,無大福分,消受不起。果有功德有福分,得遇明師,指出大藥川源,火候次第,則始知“赫赫金丹一日成,古仙垂語實堪聽。若言九載三年者,儘是推延款日程。”彼國王離別三年,不敢一抹;妖精攝去三年,不能沾身者,安知有此?
噫!始而去舊裝新,攢簇五行以結胎;終而抱元守一,遍體如舊以脫胎。始則有為,終則無為,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紫陽《悟真》之宗旨,正在於此。若有知者,身體而力行之,何難在朱紫國大明之下,眾人觸目之地,施展一番,平步騰空而去也?然則夫妻重諧,須憑有作有為之妙;收妖消災,還賴無為自在之神。神而妙,妙而神,神妙不測,內外感通,性命之道俱備,有無之法悉全,無拘無束,混俗和光,在市居朝,何能累乎?結雲:“有緣洗淨憂疑病,絕念無私心自寧。”豈虛語哉?
詩曰:
靈寶如何我得來,真中用假乘機裁。
陰陽不悖復原本,人聖超凡脫禍滅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修真大道,須要調和陰陽,方能成丹矣。然迷徒不知真陰真陽之理,聞陰陽相交之說,便認為世間男女之陰陽,流於禦女閨丹之術,或來首經以服食,或取梅子以吞咽,或隔體神交,或隔簾取氣,或三峰采戰。如此等類,數百餘條,皆是在色欲中作功夫,不特敗壞於聖教,而且自促其性命。故仙翁於此回提綱內,指出“迷本忘形”四字,批邪救正,大震聾聵耳。
篇首“三藏別了朱紫國王,策馬西進,過了多少山水,不覺的秋去冬來,又值春光明媚。”是已知的富貴浮雲,脫去陰氣,而進于陽氣沖和之地,正當努力前行,直奔大道,不可稍有偏見,入於歧路者。奈何“正行處,望見一座村莊,三藏下馬,站立道旁,以為人家逼近,意欲自去化齋,不用三徒去化”。未免舍己求人,捨近求遠,疑於人家有濟命之寶,站立於旁門外道,著念手閨丹門戶矣。
試觀三藏初而到莊前,見有四個女子在那裏描鸞繡鳳;既而又見木香亭下,有三個美貌女子踢氣球,是已在女子人家留心起見矣。殊不知描鸞繡鳳,陰陽是假;踢耍氣球,結果不真。假而不真,一時無主意,上女子之橋,入女子之門,從香亭進步,誤認女子為救命菩薩,妖精為供齋善人。一步一趨為女子引誘,身入純陰鬼窟,不知悔悟,猶然自稱“大唐差去西天拜佛求經,適過寶方,腹中饑餓,待造擅府,募化一齋。”抑知女子無寶可供,只是炒人油,熬人肉。剜人腦之供乎?
《金剛經》雲:“若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。”蓋取經之道,取其先天虛無之氣,所謂“白虎首經”、“華池神水”,迷徒不知,錯認為女子之經水,向女子求命寶。其曰:“若是這樣東西,我和尚吃了,莫想見的世尊,取的經卷。”可為叫醒一切矣。
夫旁門之最誤人者,莫如閨丹一事,若不知利害,入於圈套,即或有時醒悟,妄想脫身走出。然已為上門的買賣,被女色牽扯,身不由主,繩捆高吊,神思紊亂,迷於慢天網中,焉能走的出,脫得去?提綱所謂“盤絲洞七情迷本”者此也。七情者,即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之七物。色情一動,七情俱發,是色情即統七情之物,七情總一色情而已。修真之道,條本之道也,務本所以絕七情耳。今不能絕情,而反淫亂以動情,情動而原本即迷,已為妖精夾生而吃矣。“絲”與“辭”同音,盤絲者,邪辭淫辭,穿鑿聖道,如絲之盤纏牽扯,而不能解脫。然閨丹門戶,不一而足,皆是在女子皮囊上作活計,俱謂之女妖可也。一概女妖,竊取古仙經典,東挪西扯,結為慢天大網,蓬罩正人君子,阻住修真大路,其險如盤絲嶺,其黑如盤絲洞,惟明眼者不為所惑,其次愚人,未有不入其術中者。
“行者拘來土地山神,問知妖精,奪占七仙姑准垢泉洗浴之事,變為麻蒼蠅兒,釘在路旁草稍上等待。”妙哉此變!蒼蠅本無色,蒼蠅至麻,色空俱化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非色非空,色空無礙。故妖精不能識,不能見,且飛于妖精之頭,能察妖之蹤跡,探妖之幽隱。所謂當事者迷,旁觀者清也。
“開闢之初,太陽星原有十個,後被羿善開弓,射落九鳥墜地,只有金鳥一個,乃太陽之真火也。”一真而九假,假多真少,以假混真,自古如是,不徒今然。如七妖女奪七仙姑之浴池,以為己有者,亦是以假混真耳。噫!仙人浴池,清淨之水,所以濯垢。妖精竊奪仙人之池,是迷於清源,而觀于濁水,不特不能濯垢,而且有以滋垢。道至於此,尚忍言裁!
“行者使絕後計,變餓老鷹,將衣架上七套衣服,盡行叼去。”是不容在衣架皮囊上見景生情也。更有一等鯰魚精,弄三峰采戰之術,破戒忘形,淫欲無度,專在女子腿襠中作樂,出醜百端。雖當時不至傷命,到得結果收園,身麻腳軟,頭暈眼花,“爬也爬不動,睡在地下呻吟”,百病臨身,長眠不起矣。
噫!此等之徒,不肯自思己錯,更將錯路教人。前已自錯出醜,別尋路頭;後邊又教人錯,明知明昧。一切無知小人,不辨真假,入於網中,甘拜下風;聽信邪說淫辭,以盲引盲,以訛傳訛;一變十,十變百,百變千,千變萬,取傳愈多,流毒害人。詩中“撲面漫漫黑,神仙也吃驚。”恰是實言。當此大道遭難之時,仙翁不得不出過辯才,借行者現身說法,拔去身外一切皮毛之假,嚼碎分判,噴吐示真,變為七樣飛鷹敲打迷徒,息邪說,防淫辭,除假救真。此非仙翁好打市語,強為辯別,蓋亦出於不得已之心也。
“三人尋妖精不見蹤跡,請唐僧上馬,道:順父下次化齋還讓我們去。”唐僧道:‘徒弟啊,以後就是餓死,也再不自專了。’”可知修真之道,別有個他家不死之方,能以濟命,能以解災,不得自專,誤認人家女子為他家,而枉自受傷也。我勸世間呆子,急點一把火,烘烘的把一切盤絲洞燒的乾淨,放心前行可也。
詩曰:
可歎忘形迷本徒,忘形採取盡糊塗。
邪行醜態不知戒,羅網纏身氣轉枯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
悟元子曰:上回言采戰之徒,自害本身。此回批燒煉之術,終落空亡。
蓋以世人惑于“金丹”二字,隨疑為世間凡鉛凡汞燒煉而成,信任邪師,傾家敗產,指底罄囊而莫悟,甚至吞服五金八石,傷生害命,古今來遭其禍者,不可枚舉。故仙翁於提綱深批其毒,使學者早自醒悟,以歸正道耳。曰:“情因舊恨生災毒”者,言聽信燒煉邪師之言,便是遇著舊恨有仇之人,而即生災毒矣。曰:“心主遭魔幸破光”者,言一信金石之術,而邪魔入內,良心即壞,急須看破,方不受累耳。
“黃花觀”,黃者,黃芽;花者,金花,皆修煉者升煉之藥名。詩中“白鷺”,“黃鶯”,“煙裏玉”,“火中金”,總以形容黃花觀為燒煉之處。故行者一見“黃芽白雪神仙府,瑤草琪花羽士家”之句,即笑為燒茅煉藥,弄爐火的道士也。獨可異者,黃芽白雪,《悟真篇》中常道;瑤草琪花,仙翁前詩亦雲。此處何以謂之爐火?殊不知古仙所雲,皆以有象化無象,以有形喻無形,使人以此悟彼,易於聆會;而後世迷徒,不求明師真訣,直認比喻有形有象之物為真實,何其愚迷之甚乎?況金石之藥,乃天地濁氣所化而成,皆有毒之物,一經火煉,火毒藥毒,共合一處,其毒愈重,人之清氣,能有幾何?以毒氣而攻清氣,取死之道,安得長生?此仙翁提綱立“舊恨”二字,以誅燒煉者之心為最毒也。
“三藏見道士丸藥,高叫老神仙。”是蓋以弄爐火者即是神仙,未免走到冤家對頭之地矣。從來學采戰者,必學爐火;學爐火者,必學采戰。大約以采戰為內丹,以爐火為外丹。女妖道士,同堂學藝,勢所必然。“女妖說出盤絲洞濯垢泉故事,要道士作個報冤之人,欲要幫打。”是內恃采戰,外憑爐火,內外兼修,妄冀延年。“道士道:‘不用打,一打三分低。’取梯子上屋樑上,取下一包藥來。”爐火家,多以升打為下等藥,以煆煉為上等藥,或以七年為七返,九年為九還,其意取其濁陰退盡為佳也。詩中“百鳥糞”,“積千斤”,“煉三分”,“再薰蒸”,“毒藥製成”,“入口見閻君。”俱是實事。“凡人吃只消一厘就死,神仙吃只消三厘就死,將棗掐破,揌上三厘,分在四隻茶盅內,但吃了個個身亡。”藥雖輕而其毒大,服之者不能長生,反致早死,勢必破爛肢體,而不得全屍。服一個,死一個,個個身亡,豈虛語哉?
“行者早見了,欲穿換一杯。”是真明鑒萬里,智察秋毫,足使奸人膽戰,邪何能為?乃唐僧已入術中,執固不解,以為受客之意,誠心信受,豈能免當時就死乎?“道士道:‘你可在盤絲洞化齋麼?你可在濯垢泉洗澡麼?’行者道:‘你既說出這話,必定與她苟合。’”總以見無知之徒,以采戰爐火為內外雙修,合而行之,妄想成丹。最妙處,是道土道:“你這村畜生,撞下禍來,你豈不知?”自古及今,聖賢仙佛之成道,皆系去讒遠色,賤貸貴德,乃無知之徒,不知聖賢根本實學,反在財色上作功夫,以致采戰喪德,爐火喪命,自撞其禍,其村野不堪極矣。謂之畜生,真畜生耳。若非有明眼人,識得此等邪說淫辭,是天話蓬人之物,早知回頭,自求生路,安能逃得出羅網耶?既能逃出,則當事者迷,旁觀者清,自可見盲師邪行亂道之迷人利害,又可知自己癡思妄想之昏蔽更深。觀之七妖落後,歸結一著,采戰擋不住死,爐火救不得生,獨以亂性傷命,殺其軀而已。安得有個大修行人,間世而出,將這些煽惑人心,攪亂聖道,在膿血皮袋上作事之迷徒,一概收來,狠力一棒,盡情打爛,息邪說而防淫辭,為世道人心出一口不平之氣乎?雖然,采戰邪師,人所易識;爐火偽道,人所難認。蓋以采戰乃色道中事,與仙道絕不相關,若遇正人君子,一見能辨其真假。至於爐火,竊取古仙金丹入口,點化凡軀之說以籠人,雖有正人君子,亦難窺測其機關。
“道士解開衣帶,脫了皂袍,兩手一齊抬起,兩脅下有一千隻眼。迸發金光,將大聖罩在金光黃霧中,向前不能舉步,退後不能動腳,往上撞頭,變穿山甲,往地下方才鑽出頭來。”蓋以諸家爐火,門戶不一,或言服丹,可以解脫本殼;或言取丹,可以拔宅飛升;或言服丹,可以兩脅風生。似此等類,千條有餘,總借金丹一個名色,籠罩正人君子,倘不知利害,誤入其中。性好向前者,即有兩脅風生之爐火來誘;性好退後者,即有解脫本殼之爐火來投;性好往上者,即有拔宅飛升之爐火來近。真令人以向前不能,退後不得,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。危哉!危哉!當斯時也,苟非自知懸虛無益,從實地上硬尋出個出頭之路,其不為毒害性命者見希。提綱所謂“情因舊恨生災毒”者,即此意。金丹大道,至於如是,尚忍言哉?仙翁慈悲度世,不忍眾生罹此大禍,故于大道淒涼之時,借老母現身說法,指示聖賢生物之心,開化群迷也。
“紫雲山”,正陽之氣結就;“千花洞”,煥耀之光籠成。有一位聖賢,喚作毗藍婆,坐落南方者,南為《離》位,屬心,明示聖賢心,即婆心也。“行者入千花洞,見靜悄悄,雞犬之聲也無”者,聖賢以婆心為重,而無雞鳴狗盜之行也。“毗藍婆認得行者”,惟聖人能知聖人也。“行者請毗藍去滅金光者”,惟聖人能知聖人有婆心也。“毗藍自赴了魚籃會,三百餘年,隱姓埋名,更無一人知得”者,聖人惟知婆心度世,而人之知與不知,所不及料也。“繡花針兒”者,小兒也,小兒之心為赤子之心,赤子之心,至善而無惡,非同一切忍心、硬心、毒心、傷人之心。故曰:“我有個繡花針兒,能破那廝。”又曰:“我這寶貝,非銅、非鐵、非金,乃我小兒日眼裏煉成的。”赤子之心,正大光明,從本性中流出,所以能破諸惡而無遺。
“毗藍隨於衣領內,取出一個繡花針,似眉毛粗細,有五六分長短,拈在於,望空拋去,少時間,響一聲,破了金光。”以見聖賢作事,生平涵養清高,不肯輕露圭角,即或不得已而救度苦難,總是一個真心用事,不大聲色;粗細長短,機活神圓;隨手拈來,頭頭是道;救真破假,其應如響。真金針暗度之法,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;神妙莫測之行,為然雖莫測,亦足令人心悅誠服,早贊其妙。所謂“大人者成已成物、不失其赤子之心”者也。夫此赤子之心,悟之者,近在掌握之中;迷之者,遠隔千里之遙。是在一語一迷之間耳。“道士合了眼,不能舉動。行者罵道:“你這潑怪,裝瞎子哩!”言一切爐火之流,皆是盲修瞎煉,損人利己,而不知聖賢有此金針暗度之婆心也。
“行者見三人吐痰、吐沫,垂淚道:‘怎麼好?’毗藍道:‘也是我出門一場,索性積個陰德。’”聖賢一舉一動,以陰德為重,俱有益於世道人心,彼傷生害命之徒,肆行無忌,陰德何在?“取出一個破紙包兒內,將三粒紅丸子,每人口內揌了一丸,一齊吐出毒物,得了性命。”一個破紙包,分明“心”字一勾;三粒紅丸子,分明“心”字三點。可知解毒丹,即陰德心也。“每人揌上一丸”,人人當存陰德心;“一齊吐出毒物”,個個須除惡毒念。存陰德而去惡毒,方是救苦救難,大慈大悲聖賢之婆心。如多目怪,始而以爐火誤人,終而以爐火殺身,出乎爾者反乎爾,堂堂七尺之軀,何不知積德,而乃陰毒如蜈蚣也?噫!損陰德者即歸死路,積陰德者必上天堂。此仙翁指出善惡兩途,叫天下後世修行人看個榜樣,自裁自取。至幹迷而不悟者,雖仙翁婆心,亦無如之何矣。
最提醒人處,是行者道:“昴星是個公雞,這老姆姆必定是個一母雞。”蓋修行正理,有德必有道,有道必有德。德屬陰,性理上事;道屬陽,命理上事。立德以後,再加修道,陰陽並用,性命雙修;以德助道,以道成德,仙佛可望。故結雲:“唐僧得命感毗藍,了性消除多目怪。”
  詩曰:
五金八石煉丹砂,到底無成破盡家。
世人盲師多狠毒,何如積德是生涯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為變化能
悟元子曰:上回言采戰爐火,俱無關於聖道,急須猛醒回頭矣。然旁門三千六百,外道七十二家,絕不關於聖道者易知,有似道而實非道者難認。故此回至七十七回,使學者早求明師口訣,識破一切旁門外道,去假修真,以歸妙覺也。
篇首一詞,言一切情欲皆系妄念,沙門多少執空之徒,不知斷欲忘情即是真禪,而以口頭三昧為要,仍是有欲有情,禪何在乎?蓋真禪須要著意堅心,一塵不染,如明月當空,自有為而入無為,由勉強而抵自然,進步不錯,行滿功完,而成大覺金仙。如來教外別傳者,即此;道祖金丹大道者,即此。以是知仙即佛,佛即仙,仙佛同源,性命雙修也。
“三藏師徒打開欲網,跳出情牢,放馬西行。”是已知斷欲忘情矣,何以忽見一座高山,有老者高呼:“西進的長老,且暫住!這山上有一夥妖魔,吃盡了閻浮世上人,不可前進”乎?蓋斷欲忘情,只是性理一己之事,而進步行功,乃是他家不死之方。若只知有己,不知有人,冒然前進,則此間即有妖魔擋路,其不為妖魔所吃者幾希。于斯時也,急須問個實信,方能攸往攸利,行功不錯,而大道可進矣。古人雲:“虛心受益”,又雲:“禮下於人,必有所得。”此皆言屈已求人之效也。
“三藏道:‘你相貌醜陋,言語粗俗,怕衝撞了他,問不出個實信。’行者道:‘我變俊些地的去。’”是未免在聲色相貌上打點,而不在真心實意處著腳,即非老實學道者。故行者變小和尚不老實去問,說出“貶解妖精起身,連夜搬去”等語,雖外恭而內不敬,外小而內自大。以致老者始而言妖精相與仙佛神聖,假話以答;既而見言語風狂,一句不應。噫!我不老實,誰肯老實?我不實信其道,誰肯說道之實信?不得實信,雖能斷欲忘情,終是有頭無尾,不通雷音大路,如何到得如來地位?學者急須以此為戒,去不老實而歸老實,則實情可得。所以八戒老實,毫無虛詐,而老者即以老實說實信矣。
“獅”者,喻其師心自用;“駝”者,比其高傲無人。師心高傲,則雄心氣盛,故曰獅駝嶺;有己無人,則昏蔽如洞,故曰獅駝洞。此等妖魔不一而足,皆系譭謗聖道,紊亂仙經,為惡最大,為害最深,故有三個妖魔,統領四萬七八千小妖,專在此處吃人。這個妖為何妖?僅是師心高傲,不老實之妖;這個信為何信,即報師心高做不老實之信。知得此妖,知得此信,即是間出實信矣。既然知不老實,須當變而為老實,倘知而不變,仍是魔口之食,何濟於事?故金星道:“大聖只看你變化機謀,方可過去,如若怠慢些兒,其實難行。”蓋有機謀者為妖,能變化者為聖。用機謀而不知變化,是以妖為心,則能吃人;能變化而不用機謀,是以聖為心,則能成道。變化機謀,則一切機謀盡無,斯不為獅駝所阻,可以過去得。
最妙處,是行者扯住金星,聲聲只叫他的小名道。“李長庚!李長庚!有話何不當面來講,怎麼裝這個模樣混我?”李為木,在東,《震》家事;庚為金,在西,《兌》家事。《震》為我家,《兌》為他家,以我求他,他來混我,《震》、《兌》合一,變化機謀,即在其中。此仙翁已叫起小名,當面來講,吾不知在獅駝洞獅駝國之老妖肯聽否?雖然,此事豈易知,亦豈易行?若非恩師訣破真鉛,萬般作用,枉自徒勞,安能變化機謀,而不為機謀變化?三豐所謂“煉己時須用真鉛”,正是此意。學者勿以傳報魔惡為實信,當知長庚傳報為實信。庚金即他家真鉛,若欲舍此真鉛實信,而妄冀去假歸真,便是三藏欲轉別路,而過獅駝嶺,殊不知過不得此處獅駝嶺,而別路之獅駝嶺更多於此,如何轉得過去?故行者道:“轉不得”,又雲:“怎麼轉得?”以見獅駝嶺為西天必由之路,正向西天不可不過之境,是在人之著意留心,變化機謀耳。
“行者到空中打聽觀看,山中靜悄無人。”斷欲忘情即是禪,無機謀也。“正自揣度,聽得山背後梆鈴之聲,原來是個小妖。”有情有欲豈安然?著于聲音之小機謀也。“行者變蒼蠅兒,飛在他帽子耳邊,小妖口裏作念道:‘我等巡山的,各人要謹慎,提防孫行者,他會變蒼蠅。’”“帽”者,冒也。“蠅兒”者,嬰兒也。嬰兒即先天真乙之氣,先天之氣,居於恍惚杳冥之內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,因陰陽交感之後,激而有象,得之者立躋聖位,必有師學,非一切機謀小兒執一己而修者,聽得冒聽,所得冒傳。《悟真》雲:“恍惚之中尋有象,杳冥之內覓真精。有無從此自相入,未見如何想得成。”故仙翁雲:“原來那小妖也不曾見他,只是那魔頭不知怎麼就吩咐他這話,卻是四句謠言,著他這等傳說。”可謂叫醒一切冒聽冒傳,不知先天大道之輩矣。“行者要打小妖,卻又停住,想道:不知三個老妖手段,等我問一問,動手未遲。’言冒聽冒傳,只是口耳梆聲,不知就裏機謀,豈容冒然下手?下手妙訣,須要口傳心授,真知確見也。
何以行者變燒火小妖,巡山小妖以為面生認不得、會的少乎?火屬《離》,《離》為心,行者變之真心也。真心非色非空,不著有無,乃赤子之心,娘生本面。口耳之學認假失真,不知返觀內照,與道日遠,所以一家人,認不得一家人,會的少。惟大修行人,認得真心,識得本面,性以處內,情以禦外,內外一氣,變化不拘,不在皮囊上作活計,全在法身上用功夫,豈等夫旁門外道,執一己而修乎?
旁門外道,雖各執相各著空不同,然其有我無人,一個牌子號頭,繩穿線扯,暗中無不相投。背卻鎮魔之金公,認真一己之幻相,以是為非,以邪為正。自調聞風鑽研,是亦“小鑽風”而已,何濟大事?豈知金丹之道,得一畢萬,總鑽於一處,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,以真化假,依假修真,其中又用假,假中又現真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不特能查勘其小之真假,而且能審知其大之本事。此行者變“總鑽風”,而“小鑽風”無不隨其運用矣。
何以行者對小妖道;“你快說來我聽,合著我便是真的,差了一些便是假的,拿去見大王處治”?特以金丹者,陰陽之氣凝結而成,兩者異,真乙之氣潛;兩者合,真乙之氣變。是在有人有己,人已相合,大小無傷,處治得法耳。天機密秘,正在於此,非善通陰陽、深明造化者,孰能與於斯哉?
“大魔會變化,能大能小,因王母蟠桃會不曾請,意欲爭天,曾吞十萬天兵”等語,此大小禪法,師心自用,妄猜私議之學。安猜私議之條,不一而足,其間最誤人者,莫如禪關機鋒二條,故曰:“若是講口頭語,老孫也曾幹過。”
“二魔身高三丈,臥蠶眉,丹鳳眼,美人身,匾擔牙,蚊龍鼻。若與人爭,只消一鼻子卷去,就是銅背鐵身,也就魂亡晚喪。”此閉目靜坐,著意一處,執相守靜之學。執相守靜之條,不一而足,其間最足誤人者,莫如鼻頭閉息之一條,故曰:“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。”
“三魔名號‘雲程萬里鵬’,行動時轉風運海,振北圖南。隨身有一件寶貝,喚作‘陰陽二氣瓶’,假若把人裝在瓶內,一時三刻化為血水。”此搬運後天精氣之學。搬運之條,不一而足,其中最誤人者,莫如心腎相交之一條。彼以心氣為陰,腎氣為陽,取心腎二氣.交媾于黃庭,謂之結聖胎。殊不知日久成盅,氣血凝滯.化為血水而死者,不計其數,故曰;“妖精到也不怕,只是仔細防他瓶兒。”
大魔用心著空之妖,二魔用意執相之妖,三魔運氣、著空、執相兼有之妖。天下緇黃,用心意而著空執相者,十有二三,至於搬運後天之氣,而著空執相者,十中即有八九,故大魔二魔居於獅駝洞,為害固大;三魔居於獅駝國,為害尤大。三個魔頭同歸一處,邪說橫行,擾亂世道人心,大壞教門,不堪言矣。說到此處,修行人可以除去他人冒傳之梆聲,急須打探自己洞中之虛實,然要拿洞裏之妖王,必先除門前之眾怪。門前之怪為何怪?乃冒聽、冒說、冒傳之怪也。
言者心之聲,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。言不可不慎也。既雲慎言,又何說些大話嚇眾怪乎?殊不知修行人未嘗不言,特不妄言耳。說大話,說其善言也;嚇眾怪,去其不善之言也。用善言以去不善之言,言必有中,何礙於言?行者說大話,嚇散門前一萬小妖,是不容其冒聽、冒說、冒傳。真會說大話者,若能說此大話,是有大力量、大腳力、大本領,雖終日說,未嘗說。彼口耳之學,冒說大話,使小機謀傳人巡山者,烏足窺其端倪?千百年來,讀《西游》解《西遊》者,竟將仙翁妙意埋沒,直以大話騙人目之,此孔子不得不哭麟,卞和不得不泣玉也。
詩曰:
著空執相道中魔,高傲欺心怎奈何?
教外別傳藏秘訣,豈容聲色冒猜摩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主還歸大道真
悟元子曰:上回言修道者,必言語老實,而不得冒聽冒傳矣。然言語老實,不過為進德修業計耳,倘以為所進之德,所修之業,即在是,焉能超脫陰陽,除假歸真?故此回叫學者鑽研實理,真履實踐耳。
大聖變小鑽風進獅駝洞,諸魔不識,是已去門外之小妖,已為門內之老妖所難窺,變化而得其真矣。然外之小機謀雖變化過去,而內之大機謀尚未變化,猶未至妙也。何則?內之機謀者,陰陽順行之事,人之千生萬死,皆出於此。若非鑽研透徹,真履實踐,而第以言語取信,未免又在言語上著腳,雖外邊老實,早將不老實者牢控緊閉在內,此行者不得不心驚也。所驚者何?驚其認真老實言語,關了行道之門,家中長短之事,不能得知,卻不是顧外失內,弄走了風,被言語所拿住乎?當斯時也,急須將這個門戶打開,方可出入無礙。這個門不是別門,乃陰陽之門,欲打此門,須要真知灼見,心領神會,離卻一切著空執相之事,才得其濟。
老魔聽行者會變蒼蠅之說,而使認假為真,著於聲而亂撲;三魔見行者笑出嘴臉,而又認真為假,著于色而強捆。彼烏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,人入具足,個個圓成,處聖不增,處凡不減,非若草木禽獸之全無。一變臉間而全身俱露,本來之故物現在,豈在強作強為聲色中取乎?老魔欲口吃唐僧,三魔欲瓶裝行者,是疑其金丹為有形有象之物,而放著於幻身,以隨身陰陽二氣瓶裝人矣。
“陰陽瓶”,即功家呼吸陰陽之說,乃後天之氣,貫穿一身血脈,營衛五臟六腑,一呼通天根,一吸通地戶,一晝一夜,周身一轉,暗合周天度數,故內有七寶八卦,二十四氣。必用三十六人抬者,《坤》陰六六之數,純明之物也。此就幻身後天之氣而言,至於法身先天之氣,乃虛無中事業,全以神運,不假包求,一切盲師,誤認後天呼吸之氣,自欺欺人,學者若不識真假,一惑其言,入於死地者,往往皆然。佛雲:“若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。妖魔道:“猴兒,今已入我寶瓶之中,再莫想那西方之路。”豈不提醒一切?乃世之迷徒,猶有入其術中,固執不解,一聽其言,便行其事,予聖自雄,恃其本事;或坐守中央,聚氣于黃庭穴;或周圍輪轉,用力于八段錦;或上下盤繞,升氣于三關竅。如此等類,不可勝數,皆是大火坑中作事業,毒心腸上用功夫。弄得君火相火一時俱發,火氣攻心,自不由主,千思萬想,忽上忽下,無可如何。到得此時,由後想前,自悔腳跟不實,誤認邪師,枉費辛苦,本欲證真、正果,不期傾了性命,自作自受,于人何尤?夫金丹大道,乃他家不死之方,可以救命,可以救急。今不求他家,而在一身妄作招凶,大道悽愴,尚可言歟?
“行者忽想起菩薩所賜救命毫毛,欲取下救急。”此乃解悟前非,知的別有他家不死之方,可以救急,不必在一身作功夫矣。他家之方為何方?乃人已相合之方,彼此扶持之方。“拔下腦後挺硬毫毛,變作鋼鑽、竹片、綿繩、照瓶子底下‘嗖嗖’一頓鑽,鑽成一個孔竅,透進光來、”是離其高而就於下,去其剛而變為柔,借假求真,有人有已,有剛有柔。鑽竅鑽到此處,搜理搜到此處,則真知灼見,虛室生白,神明自來,可以得其造化,而出假造化,不為後天陰陽所拘矣。此提綱“心猿鑽透陰陽竅”之妙旨。夫人特患不能鑽透陰陽之竅耳,果其鑽透,高人一頭,不特有以知真,而且能以識假。于此可知,裝人者,終歸空亡;虛心者,當下脫難。“老魔道:‘這瓶子空者,控也!’行者道。‘我的兒,搜者,走也!’”邪正分明,真偽顯然,是在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耳。彼不識其真,在出恭臭皮囊上作活計者,裝什麼人,豈不愧死?
“行者喜喜歡歡,徑轉唐僧處,將變鑽風,陷瓶兒裏脫身之事,說了一遍。道:‘今得見師父,實為兩世之人。’”蓋言金丹大道,至尊至貴,萬劫一傳,雖賴自己鑽研,尤要明師指點,若遇真師,一了百當,立躋聖位,即所謂“附耳低言玄妙旨,提上蓬萊第一峰。”亦即三豐“自從咬破鐵丸子,三十六宮都是春”之意。可知度引之恩師,實是重生之父母,誓必成道以報大恩也。
噫!非知之艱,行之惟艱。知而不行,猶如不知,何貴於知?故長老道:“你不曾與他賭鬥麼?”又雲:“不曾與他見個勝負,我們怎敢前進?”言知之貴於行之也。夫金丹之道,真履實踐之道,非空空無為所能了事。足色真金,須從大火裏煉出;圓明本性,還向艱難處度來。無火不見金之真,無難不現性之明。詩中“生就銅頭鐵腦蓋,幼年曾入老君爐。百煉千錘不壞,唐僧預上金箍”等語,最是妙諦。老魔道:“什麼鍋頭鐵腦蓋,看我這一刀一削,便是兩個瓢,”是直以一空畢其事,此便是識不得真心實用。故大聖道:“這潑妖沒眼色,把老孫認作個瓢頭哩!”夫真心實用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一本散而為萬殊,萬殊歸而為一本,分之合之,變化無端,全在法身上用功夫,不于幻身上費機謀,故能迎魔之口,入虎穴而探虎子。彼世之見魔開口,走在草裏聽梆聲者,適以散火,買個壽器送終而已,其他何望?古今來談空利口傷人之輩,皆以為大道無修無證,一空其心,即可了事,殊不知心空在修,不在於說。
“小妖道:‘孫行者在你肚裏說話哩!’老魔道;‘怕他說話!有本事吃了他,沒本事擺佈他不成?’”是直以擺佈說話為空心之本事,若以說話為本事,則是嘔吐其心矣。嘔吐其心,使心用心,不能空而反生根,如何嘔吐得出?既不能出,如何能空?更有一等無知之徒,打禪搬運,廢寢忘食,亦謂空心。吾不知如何能空,其必餓殺其心乎!此等之徒,皆是吃了昧心食,著空妄想,怎得完成大道?曰:“甚不通變”,曰:“你不知事”,真乃固執而不知通變者也。
噫!修丹之法,有體有用,有藥有火,所以革故鼎新,會三家而歸一家,豈是空空無為之事乎?若只空空無為,假者如何去?真者如何成?“行者道:‘老孫保唐僧取經,從廣裏過,帶了個折疊鍋兒進來煮雜碎吃。將你這裏邊的肝、腸、肚、肺,細細受用,還夠盤纏到清明哩!’”是折疊肝肺之雜項碎瑣,勾消肚腸之盤曲牽纏,煉己待時,清明其心,空而不空也。曰;“三叉骨上好支鍋”者,是會三家而歸一家,猛烹急煉,熔化藥物,不空而空也。曰:“老孫把金箍棒,往頂門上一搠,搠個窟窿,一則當天窗,二來當煙洞”者,一搠於上,二來於下,水火相濟,虛實並用,誠明兼該,不空而空,空而不空也。“老魔吃酒,行者接吃,一盅二盅,連吃七八盅。”順其所欲,漸次尋之也。“老魔放下盅道:‘好古怪!這酒常時吃兩盅,腹中如火,卻才吃七八盅,臉上紅也不紅!’”放下人心,自有道心,形色俱化也。“大聖在肚裏發酒風,妖怪疼痛難禁,倒在地下。”道心發現,人心自死也。
噫!“虛心實腹義俱深,只為虛心要識心。不若煉鉛先實腹,且叫守取滿堂金。”死人心生道生,以道心化人心,不老實而變成老實,何魔之不歸真哉!
詩曰:
陰陽是否細鑽研,才識此天還有天。
真著實行神暗運,人心化盡道心圓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金丹妙旨,欲虛其心,必先實腹矣。然欲實腹,必須虛心;虛心必先識心。既識其心,則虛人心,而實道心。虛實並用,人找共濟,修道不難。故此回示人以識心,人我共濟之火候耳。
篇首“大聖在老魔肚裏支撐一會,魔頭回過氣來,叫一聲:‘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!’”是直以予聖自雄為慈悲,修心此便不識其心,既不能識心,焉能虛心?不能虛心,焉能實腹?認假為真,枉費功夫矣。蓋真心者,天地之心,非色非空,非有非無,因陰陽交感,從虛無中來者,是為外來主人公,非一已所產之物。故行者道;“莫費功夫,省幾個字兒,只叫孫外公罷。”“那妖魔惜命,真個叫:“外公!外公!是我的不是了!’”以見保命之術,惟外來之真心為是,而我家一己之人心不是也。若識得真心,一得永得,會三家,合一家,大道有望,所謂“識得一,萬事畢”者此也。但這個識一畢萬之秘,若非真師口傳心授,而欲私猜強議,妄貪大寶,試問這個鐵饅頭,如何下口?即嚼碎牙關,咬的出什麼滋味?其曰:“我饒你性命,出來你反咬我,害我性命!我不出來,活活的弄殺你!”言下分明,何等醒人?
三魔使激將之法,欲哄行者出外賭鬥。行者恐妖精反覆,要兩全其美,以見真心用事,不偏于陽,不偏于陰,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光明正大,而非若人心之用機謀也。“繩兒一頭掛著妖精心肝,自己拿著一頭,拴個活扣,不扯不緊,扯緊就痛”,內而陰陽混合,勿忘勿助,一而神也;“妖精鼻孔裏迸出行者,行者見了風,就長三丈,一手扯著繩兒,一手拿著鐵棒”,外而執中精一,有體有用,兩而化也。“行者跳到空闊山頭,雙手把繩盡力一扯,老魔心痛,往上一掙。複往下一扯。”此內外一氣,剛柔相當,有無俱不立,物我悉歸空。所謂百日功靈,曲直而即能應物;一年已熟,潛躍而無不由心。真心之為用,神哉!妙哉!
無如道不遠人,人自為道而遠人。迷徒多以人心為道,懸虛不實,終久四大落空,入於土坑。原其受害,皆由以心拴心,以心哄心,放去真心,而又算計傷心,真是十分無禮,於理上不通。彼拴心者,不過欲割斷外邊之放心耳。殊不知能割斷外邊放心之心,不能割斷內邊拴心之心,拴心之心更且惡於放心。放心已為害,既以拴心斷之;拴心為害,亦將求放心解之乎?
噫!求之拴心,心一拴而噁心不好;求之放心,心一進,而又不肯出。內外俱心,如欲解脫,卻難卻難。然解脫亦容易,是在能實實修道,決不敢假,則真心自現,人心自無;識心虛心,而心神居舍,魔歸於性矣。彼一切棺材座子,專一害人,誤認死心,在膿包上作活計者,豈知的他家有不死之方在耶?若識他家不死之方,是大本已立,正當靜觀密察,努力前行,完全大道,不可稍有懈怠者。乃唐僧師徒收拾行李馬匹,在中途等候,未免火候不力,雖能化去自大之心,猶未變過張狂之意,終是機謀求盡,未到老實之處,如何過得獅駝嶺境界?此二魔不伏氣之所由來也。
“二魔領三千小妖,著一個藍旗手傳報。”此傳報,《觀》卦也。《觀》□卦爻圖略者,上《巽》下《坤》,“二魔”上《巽》之二陽爻;“一個藍旗手”,上《巽》之一陰爻;“三千小妖”,下《坤》之三陰爻。其為風地《觀》乎,觀者,以中正示人也。二魔叫孫行者與二大王交戰,是妄意無忌,中正何在?行者道:“必是二魔不伏氣。”堪為確論,獨是欲化妄意,而歸於中正,非空空一戒可能,若以一戒而欲強制其意,不但不能伏氣,而且有以助氣,八戒不能抵妖,其被卷也宜矣。夫取經之道,有火候,有功用,不知要受多少苦惱艱難,而後真經到手。行者叫八戒受些苦惱,是欲神觀覺察,而戒鎮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也。然戒慎恐懼,不是著意執相之觀,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,有戒有行,剛柔相濟,方為得法。
“行者變蟭蟟,釘在八戒耳朵根上,同那妖到了洞裏。”蟭蟟者,有光之物,是神觀默運,戒之而欲行之也。“眾妖捆住八戒至池塘邊一推,盡皆轉去。”此由風地《觀》,□卦爻圖略而倒轉為地澤《臨》□卦爻圖略也。池塘為《兌》澤,八戒為《巽》木,《巽》推轉為《兌》,盡都轉去,非《觀》轉為《臨》乎?“像八九月經霜的一個大黑蓮蓬”,即《臨》“至於八月有凶”也。
金丹之道,貴在於觀,尤貴於臨爐之觀,臨爐之觀,是神現大觀,兩而合一,中正之觀。一切執相之徒,錯認張狂之意為真意,或靜意,或守意,或用意,自負有道,不能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,動不動要散火,卻是實事。蓋以此等之輩,既不能神觀,又不能大觀,內無實學,外有虛名,是亦“童觀”、“闚觀”焉耳,其他何望?更有一等呆子,口道德而心盜蹠,頭巾冠而腰錢囊,明裝老實,暗攢私房。試思“閻王註定三更死,誰敢留人到四更?”若大限來至,雖有錢鈔,買不得生死之路,焉知可憐幾年積來的零碎銀錢,究被他人盡有,豈不為明眼者哈哈大笑乎?此仙翁借行者嚇詐八戒,現身說法,以示只悟其戒,不能濟事,必須有戒有行,方能成功。已是借戒行兩用之說,打出三四層門,不知打殺多少無主意之小妖矣。
“二魔、行者,內外狠苦相持,八戒不來幫,只管呆呆的看著。”以戒為體,以行為用也。“二魔卷了行者,八戒道:‘他那手拿著棒,只消往鼻子裏一搠,就夠他受用了。’”此神觀妙用,執中之謂也。“行者把棒往鼻孔裏一搠,鼻子甩開,行者一把撾住,隨手跟來。”此大觀妙用,精一之謂也。大觀神觀,兩而合一,有戒有行,精一執中,《臨》、《觀》妙用,正在於此。“八戒拿鈀柄走一步打一下,行者牽著鼻子,就似兩個象奴。”以戒為行,以行全戒,性情相合,金木相並,張狂之意,不期化而自化,不期誠而自誠矣。“行者備言前事,八戒自知慚愧。”假意去而真意現,妄心除而道心生,外而戒行兩用,內而心意相合,不老實而變老實,提綱所謂“木母同降怪體真”者即此。
夫怪體歸真,是已化假心意而歸真心意,正可以過獅駝嶺之時,何以又有三魔之不伏氣乎?特有說焉,心意雖真,若於後天氣質之性未化,則氣質一發,真心意仍化為假心意,宜其三魔不伏氣,大魔二魔聽三魔調虎離山之計,要捉唐僧也。然究其三魔不伏氣者,乃唐僧誤認心意為真,不能戒慎恐懼,努力前行,在坡前等候魔送。自調、自離、自捉、自不伏氣,與魔何涉?
“三十個小妖安排茶飯”,五六《坤》陰之數。“十六個小妖抬轎喝路”,一陰來《姤》之喉。“眾妖請唐老爺上轎”,陰氣傷陽之象。“三藏肉眼凡胎,不知是計。孫行者只以為擒縱之功,降了妖怪,卻也不曾評察。即命八戒將行李稍在馬上,與沙憎緊隨,他使鐵棒向前開路,顧盼吉凶,真假相混,邪正不分,已入妖魔術中矣。”
噫!一時不謹,真心意已變為假心意,心意有假,著於食色,而真性亦化為假性。真者全昧,假者皆起。其曰:“那夥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衛左右。”又曰:“一日三餐,遂心滿意,良宵一宿,好處安身。”非假心意動食色之性乎?當斯時也,雖能心知神會,而見得有許多惡氣,其如妖計在前,而識見在後,陰盛陽弱,正不勝邪。“三魔與三僧,捨死忘生苦戰,眾小妖把唐僧抬上金鑾殿,獻茶獻飯,左右旋繞。長老昏昏沉沉,全身失陷。”大道已墜迷城,可不畏哉?
詩曰:
定意虛心下實功,雖然得入路豈通?
消除氣質方為妙,稍有煙塵道落空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七回 群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
悟元子曰:上回言心意歸真,若不能伏後天氣質之性,終為順行造化所拘矣。故此回指出諸多旁門,不能變化氣質之害,叫學者棄假悟其,期必歸於真空妙有之地,為極功也。
篇首“三個魔頭,與大聖三人爭持,將三人拿進城內,捆在一處,三個魔頭同上寶殿,將唐僧推下殿來”。是言旁門外道用心用意,以假亂真,以邪混正,縱其後天氣質之性,而昧其本來天命之性,即提綱“群魔欺本性”是也。曰“群魔”,則非三魔而已,旁門三千六百,外道七十二家,雖門戶不一,總是著空著色,與夫色空並用,三個門頭該之。千魔萬魔,總是群魔,群魔總是三個魔頭統領之。群魔興妖作怪,欺本性而阻學人,大道已墜迷城。當此之時,誰上智者能以辨的真假,不為偽學所惑,至於中下之流,未有不受其害者。故“長老哭道:‘我貧僧怎麼得命!’八戒沙僧也一齊痛哭,惟行者笑道:‘師父放心,兄弟莫哭,憑他怎的,決然無傷。’”
古仙雲:“道法三千六百門,人人各執一苗根。要知些子玄關竅,不在三千六百門。”蓋玄關一竅,為眾妙之門,乃生仙生佛之根,不著於有無等相。一切旁門,認一身有氣有質之物,或用力量而搬運做作,或用智謀而采戰燒煉,自謂得妙,妄想服丹,以此度人。學者若不明其中利害,一入籠中,熱心熱腸,即便下手,如上蒸籠,乾柴架烈火,未有不剝爛肢體而隕命者。若是真正聰明之人,不入籠中,先看看籠中之物,冷淡心腸,沒有火氣上鍋,方不損命。
“變冷風”者,示其高見遠慮,在籠外而不上火氣;“變黑蒼蠅”者,示其晦暗無知,在籠中而多受悶氣。其曰:“冷還好捱,若熱就要傷命。”可謂提醒一切夯貨矣。然既知此悶氣,須要出此悶氣;欲出此悶氣,須要脫此悶氣之根。不復上蒸籠,揭開籠頭,抖假收真,層層解放,徐緩而行,不得急欲見功,冒然下手。故行者道:“莫忙!莫忙!”蓋以金丹大道,有藥物、有火候、有功用,毫髮之差,千里之失。
“念咒語放了龍神,又輕輕悄悄,尋著行李白馬,請師父上馬,八戒沙僧隨後,他向前引路,”凡以明大道,循次而進,放的假,方可尋得真;得的真,方可行的路,絲毫不容苟且也。然通衢大道,只有一條;曲徑斜路,足有千萬。處處梆鈴,門門封鎖,若不得真師口傳心授,焉知何者是真?何者是假?真令人以向前不得,退後不能。除是上智神人,能以跳出籠罩,其餘凡夫俗子,實難逃命。若欲強逃,無路可通,猶如作賊爬牆,究是黑夜生活,出此入彼,如何出得妖魔之手?“不是脫根救,仍是上籠蒸”卻是實言
夫不能脫根救,仍複上蒸籠者,特以絕不似道者,只可以籠中下,而不能籠上智,至於似道而實非道者,不但中下者而受其捆綁,即上智者亦無不入其術中。“錦香亭”,色空俱有之處;“鐵櫃”者,內外不通之象。“把唐僧藏在櫃裏”者,內念不出,不著手空也;“關了亭子”者,外物不入,不著於色也。世間一等作孽老魔,執心為道,抱住不放,誤認人心中有稀奇之物,恐為外賊所偷,而隨緊閉六門,靜坐定心,外物不入,內念不出,自謂若能死的人心,即可生的道心,人心不來攪擾,卻拿住道心,慢慢受用。這等不死不活,似是而非,不待蒸熟夾生而吃之謠言,易足惑人。以一盲而引眾盲,遍傳亂講,縱有上智者,能以連夜裏剿滅獅駝洞著空執相。冒聽之小妖,豈能剿滅獅駝國色空兼有冒傳之老魔乎?性命大道,遭此大難,有識者,能不放聲大哭哉?哭者何?哭其西方勝境無緣到,氣散心傷可奈何?
夫如來三藏真經,所以勸善也。後世無知之徒,反借如來真經門戶,以假亂真,阻擋修行大路,誤人性命,大失當年教外別傳、金箍念念歸真之妙旨。“行者要且去見如來,備言前事,若肯把經與我,送上東土,一則傳揚善果,二來了我等心願。若不肯與我,叫他把《松箍咒》念念,褪下這個箍子,交還與他,老孫還本洞去罷。”是言真履實踐,勇猛精進,見得如來,方能取的真經歸來。若不到見如來之時,而真經未能取;若不到取得真經之時,而金箍未可松。不得因旁門外道之魔障,而即念松褪箍,自走回頭路也。蓋以魔障是魔障,取經是取經,金箍為取經而設,非為魔障而設,取經者正事,魔障者末事,豈可因末事而廢正事?又豈可因末事而念松褪箍乎?
“行者拜見如來,訴說獅駝城三個毒魔,把師父捉將去,求念松箍”等語,是已悟得因魔障而念松矣。如來笑道:“悟空少得煩惱,那妖精神通廣大,你勝不得他,所以這等心痛。”言獨悟一空,空即是色,便是生魔,而不能勝魔。“行者笑道:不與你有親,如何認得?’如來道:‘我慧眼觀之,故此認得。’”言觀本於慧,色即是空,故能識魔,而不是親魔。
“混沌初分,天開地辟,萬物皆生,飛禽以鳳凰為長,鳳凰又得交合之氣,生育孔雀大鵬。孔雀出世之時,吃人最惡,如來修成丈六金身,也被吸去。如來剖開脊背,跨上靈山,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”一宗公案。以見鳳凰交合,生育孔雀大鵬,先天變為後天,孔雀之吃人最惡,猶如大鵬之吃僧為魔。佛已修成丈六金身,猶不免於孔雀之吸,究之刻脊而出,跨上靈山,封為佛母大明王。是不以為冤,而反為恩,佛不得孔雀之吸,而不得上靈山。比之修道者,不遇魔障,不能困心衡慮,以固其志,魔障正所以為大修行人助力耳,故曰:“大鵬是與他一母,故此有些親處。”既曰有親,則魔障非魔障,是在人認得分明,打的過去耳。
如來使行者與妖精交戰,許敗不許勝,“敗上來,我自收他”者,順其所欲,漸次尋之也。”行者將身一閃,藏在如來金光影裏”,妙有而入真空也;“只見那過去、未來、現在三尊佛像,與五百阿羅汗、三千揭諦神,布散左右,把那三個魔頭圍住”者,真空而變妙有也。“文殊、普賢念動真言,青獅白象泯耳歸真。”一念純真,心足意淨,執象泥文,私猜妄議之念俱化,何著空執象之有?“如來閃金光,把鵲巢貫頂的頭,迎風一幌,變作鮮紅的一塊血肉。”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,色空一貫,不妨真中而用假。“妖精刁他一下,佛祖把手往上一指,那妖翅膊上揪了筋,再飛不去,只在佛頂上,再不能遠循。”以無制有,以有入無,有無不二,當時由假而歸真;真中用假,由假歸真,即色即空,非色非空,化氣質而複天真,至簡至易。即宣聖一貫之道,佛祖一乘之妙旨。真是慈悲中之狠人,真空中之大法。彼一切不知變化氣質者,師心高傲,色空俱著,在血肉團心上做生活,冒聽冒傳,認假傷真,適以祭其口而已,其他何望?
“佛祖收了妖精,大鵬咬牙說出唐僧在鐵櫃裏”,無為之先,必須有為,借假求真也;“佛祖不敢輕放了大鵬,也只叫他在光焰上做個護法”,有為之後,必須無為,以真化假也。前後兩段功夫,先有為而後無為,性命必須雙修,一了性而一了命。有無兼該,性命雙修,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;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大丈夫之能事畢矣。
噫!“錦香亭打開門看,內有一個鐵櫃,只聽得三藏啼哭之聲”,是打開色空之門戶,叫人看假聽真,不得棄真而認假;“降妖杖,打開鐵櫃,拽開櫃蓋,叫聲師父”,是打開生死機關,叫人拽假尋真,當須借假而修真。“三藏放聲大哭,叫徒弟”,此非三藏哭,乃仙翁大哭其邪說橫行,足以害道;“行者把上項事細說一遍”,非行者說,乃仙翁細說與後世學人,平自辨別。仙翁一片慈悲心,躍躍紙背。真假顯然,若有能辨的真假者,則偽學難瞞,正道可知,急須離獅駝而找大路,以了性命,不容有緩者。結雲:“真經必得真人取,魔怪千般總是虛。”一切在獅駝國興妖作怪之輩,聞此而當猛省回頭矣。
詩曰:
旁門曲徑俱迷真,那個能知主與賓。
教外別傳微妙法,不空不色複元神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八回 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
悟元子曰:上回示明一切旁門,著空執相,師心自用之假,指出即色即空之真,叫人於假中辨真矣。然世之迷徒,見“即色”二字,或疑於採取;聞“即空”之說,或認為寂滅。以訛傳訛,欺己欺人,傷天害理,無所不至,非特不能永壽,而且足以傷生。故此回合下回,深批採取、寂滅之假,使學者改邪歸正,積德修道耳。
篇首“話說大聖用盡心機,請如來解脫三藏之難,離獅駝城西行。”是言大聖人修道,用真心而脫假心之苦難,去一己自高自大之氣,而求他家不死之方也。但他家之方,系先天真一之氣,自虛無中來者,非可於聲色中求之。若在聲色中求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矣。
“月城中老軍,在向陽牆下,偎風而睡。”分明寫出在風月中采陽,妄冀長生,以假為真,如在睡中作事。豈知暗室虧心,神目如電,一入邪行,眼前即有雷公爺爺報應乎?籲!取經之道,乃聖賢仙佛心法之大道,迷徒不知,誤采女子之經,謂取白虎首經,譭謗聖道,紊亂法言,分明原是比丘國,今改作小子城,以訛傳訛,著於外假,遮慢內真,只在色相上著腳,不知向宥密中鑽研。所謂“一者以掩蔽,世人莫知之”者是也。不知掩蔽真陽,但求採取假陰,順其所欲,苦中作樂,此誠天地間第一件不明之事。若不請教求人,得師真訣,焉知得以生人之道而欲生仙者,皆是心君昏迷,邪行無道之事?
說出“老人攜一美女,進獻國王,不分晝夜貪次,弄得精神疲倦,命在須臾。”可見采戰之事,本期永壽,反而傷生,未得於人,早失於我。此等迷徒,大壞良心,罔知自錯,以一引十,以十引百,以百引千。不肯自思已錯,更將錯路教人,誤他永劫在迷津。似這欺心,安忍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,煎場作引?縱以忍心引之,叫作“小兒城”,是耶?非耶?曰:“昏君!昏君!”曰:“苦哉!苦哉!”曰:“專把別人棺材,抬在自己家裏哭!”正以示心之昏而又昏,不知苦惱,自尋其死耳。
夫出家人,修行第一,要行方便。若不顧行檢,一味亂行,壞卻天良,豈有壞天良而延壽長生者乎?此三藏聞之,所以滴淚傷悲,而直指為無道之事飲?行者道:“只恐他走了旁門,不知正道,以采藥為真,待老孫以先天之要旨,化他歸正,叫他絕欲養生。”噫!此可知矣,金丹之道,所采者先天真乙無形之氣,而非采後天男女有形之物。古人雲:“若說三峰采戰,直叫九祖沉淪。”其曰:“絕欲養生”,非采陰補陽之術也明矣。苟人於是頓改前非,悔過遷善,存一點陰德之心度人。豈不是南無救生藥師佛,即時在黑暗中攝去鵝籠,救出小兒,得實果而無驚恐乎?古仙雲:“一念之善,即是天堂;一念之惡,即是地獄。”提綱所謂“比丘憐子遣陰神”,其斯陰德之一念運用,能消無邊之罪垢欽!
金殿唐僧、國丈之論,一著於頑空,一著於採取。著于頑空,修性而實不知其性為何物?著于採取,修命而究不知其命為何事?均系不通大道,而冒聽冒傳者。故行者飛下唐僧帽來,在耳邊叫道:“師父,這國丈是個妖邪。”何則,唐僧之頑空,執心為道,有人心也;國丈之採取,以色為道,無道心也。道心者,一心也;人心者,二心也。舍去一心之道心,用其二心之人心,隨心所欲,或採取,或頑空,妄貪天寶,欲冀長生,總一昏心為之。
“留住不放他去了”者,留心而不放心,有心也;“差錦衣官以禮求心”,師心而求放心,人心也。以心放心,以心求心,內外純心,滋惑益甚。是欲方便,反撞出禍,如何是好?行者道:“若要好,大做小。”又雲:“若要全命,師作徒,徒作師。”大者陽,小者陰,以大作小,陰陽顛倒,水火相濟,造命之道,莫過於此。順此者吉,逆此者凶。
“八戒撒尿和泥,遞與行者,行者撲作一片,自家臉上印個臉子。”以戒為體,以行為用,內外打成一片,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。三豐所雲:“體隔神交理最幽,坦然無欲兩相投”者,即此也。“念動真言,把唐僧變作行者模樣,脫了他的衣服,穿上行者衣服。”真念一動,邪正分明,當下改頭換面,而全身俱化矣。“行者卻將師父衣服穿了,撚訣念咒,變作唐僧嘴瞼。”狠心一發,隨機應變,即可彼此扶持,物我同源矣。
這個天機,皆系真著實用,非色非空,非心非佛,有道有德,廓然大公,毫無私見之先天大法。彼不知真空妙有,在色相中使心用心者,安足語此?而無如道高毀來,德修謗興,世竟有入迷津而毀正道者,比比皆然。香讀結語:“妖誣勝慈善,慈善反招凶”,不禁慘然淚下矣。
詩曰:
秉受天良赤子心,聖賢根本煉丹金。
可歎采戰邪行客,昧卻良心向外尋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七十九回 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
悟元子曰:上回言人心為害,不能積德而失德矣。此回叫人除去人心改邪歸正,積德而修德也。
舜曰: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。”則是道心之不可不有,而人心之不可不去也。比丘王問假唐僧要心肝作藥引,此便識不得真假,認不得道心,而專在人心上作活計。故假唐僧道:“心便有幾個兒,不知要得什麼色樣?”噫!心一而已,何至幾個?心不可見,何至有色?蓋以世人醉生夢死,日謀夜算,一日之間,千條百智,逐境遷流,隨風揚波,不知有幾千百樣之心,豈僅幾個而已乎?總而言之,一個黑心而已;一個黑心,即統諸般色樣。仙翁恐人不知,借行者現身說法,剖腹剜心,以指其人心之所有,一個個檢開與眾人觀看,特以不如是,而人不知其心之多也。
“都是些紅心、白心、黃心,慳貪心、利名心、嫉妒心、計較心、好勝心、望高心、侮慢心、殺害心、狠毒心、恐怖心、謹慎心、邪妄心、無名隱暗之心,種種不善之心,更無一個黑心。”籲!此等之心,俱是傷神損氣,亂性喪命之藥引,並無可延年益壽,保命全形之藥引。迷徒執心為道,其即此等之黑心乎!以此等心修道,能乎?否耶!觀此而求藥引之心,便是黑心;以黑心求多心,則心愈多而道愈遠。頭上安頭,技外生枝,吾不知將何底止矣。
“大聖現了本相,道:‘我和尚都是一片好心,惟你國丈是個黑心。’”言以人心作藥引者,不但不識心,而並不識黑心。識得黑心,方現好心;認得好心,方知黑心。若認不得真假,必至以真作假,以假作真。其曰:“無眼力。”情真罪當,何說之辭?由是推之,人心且無其道,而況乎採取邪行,欲求得命,豈不昏死?
“國丈見是大聖,不敢與戰,化道寒光,帶去妖後。”此乃真心一現,邪道當滅之時。故眾臣尋出昏君奏道:“主公!主公!感得神僧到此,辨明真假。那國丈是個妖邪,連美後亦不見矣。”一經資治,棄暗投明,真假判然,可以識得當年舊主人。始知強制人心之為假,採取邪術亦不真也。唐僧道:“我這臊臉怎麼見人”,即古人“始悔從前顛倒見,枝枝葉葉盡成差”也。唐僧複了原身,國正含羞吐實,施大法力,剪除妖邪,所不容已者。
“柳枝坡”,喻柳巷之枝葉;“清華洞”,比煙花之洞黑。“九叉頭”,九鼎女鼎也;“楊樹根下”,女子之經元也;‘左轉三轉,右轉三轉”,前三後三,女子之月經也。“兩手齊撲樹上”,男女以形交也;“連叫三聲開門”,弄三峰而採取也。“行者到裏面,見光明霞彩,亦無人煙。”是明示為妖邪所居之地,而非正人君子所到也。“老怪懷中摟著個女子,齊道:‘好機會,卻被那猴頭破了。’”以見禦女採取之徒,欺世害人,不思自己之喪德,反忌正人之破事。“好機會”三字,寫出邪道中迷徒口吻,曲肖其形。“八戒築倒楊樹,行者趕出妖怪,忽來南極老人。”可知弄邪道者死期即至,有戒行者長生可望也。“壽星道:‘望二公饒他。’行者道:‘不與老弟相干,為何來說人情?’”言順人情欲,難以永壽,而人情不可說。壽星道:“他是我的一副腳力,走將來成此妖怪。”言有大腳力,即足延年,而腳力不可失也。若有知者,急須回頭,轉身之間,而腳力即得,拐杖可離。無如世之迷徒,不肯回頭者何哉?此仙翁不得不又于比丘國,當朝眾人觸目之地,現相化凡,以大震其聾聵也。
“行者一棒打死美人,原來是個玉面狐狸。”此乃狀美人如狐狸,而非狐狸是美人。狐狸性淫,而善於迷人,以是為喻者,寫其美人之妖也。奈何迷人反以是為美,吾不知美在何處?想無知妄行之徒而行“採取”之術,其亦採取狐狸之精耳。采狐狸則必所化老狐狸,結胎所結者亦狐狸,脫胎所脫者亦狐狸,一狐狸,而無一不狐狸,內外狐狸,全身狐狸,是人形而變為毛團矣。故仙翁曰:“可憐傾城傾國千般笑,化作毛團業畜形。”真堪絕倒。“八戒把個死狐狸,摜在鹿面前,道:‘這可是你的女兒麼?’那鹿似有眷戀不舍之意。”寫出采戰之徒,迷而不悟,雖死在面前,猶有認假為真,而不肯回頭者,豈不可畏可悲?
夫采戰之術,千門萬戶,不可枚舉,總以採取為事。曰:“索性都掃個乾淨,免得他年複生妖”者,掃其一而其餘可類推矣。“行者扯住國王道:‘這鹿是你的國丈,你只拜他便是。’指狐道:‘這是你的美後,你與她耍耍兒去。’”罵盡世間采戰之輩,拜邪師者,不過是拜丈人;禦女子者,不過是禦狐狸。畜心奮行,耍耍兒罷了,其他何望?說到此處,昏昏無知者,能不羞愧無地,感謝天恩,而自知赤子之心不可失乎?籲嗟!“一局棋未終,業畜走去”者,明示人生在世,而光陰有限;“若還來遲,此畜休矣。”指出急須回頭,而莫待命盡。“扶病延年,精衰神敗,不能還丹”,休叫晚年遺後悔;“與吃三棗,後得長生,皆緣於此”,須在後生早下功。色欲少貪,陰功多積,示修仙道修人道;將長補短,足以延年,未修大道且修心。
“舉國敬送真僧”,已知今日才為是;“空中落下鵝籠”,方曉從前俱是差。“各家認出籠中小兒,喜喜歡歡抱出,叫:‘哥哥!’叫:‘肉兒!’跳的跳,笑的笑”,家家有寶須自認,莫要當面錯過;“都叫:‘扯住唐朝爺爺’,無大無小,若男若女,抬八戒,扛沙僧,頂大聖。撮三藏”,人人天良不可無,必須認真修持。“傳下形神,頂禮焚香。”全以神運,不假色求,利己利人,聖賢慈悲之道在是。故結曰:“陰功救活千人命,小子城還是比丘。”吾願採取閨丹者,速於此中救出籠中小兒,萬勿被持拐杖之老人作藥引可也。
詩曰:
邪行掃出有生機,壞卻天良何益之。
大道光明兼正大,人人細辨認親兒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回 姹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色欲少貪,陰功多積,凡百事將長補短,足以祛病延年,是叫人不可疑於外之採取,貪色欲而損陰德矣。然色欲之根,在內而不在外,由己而不由人。必須對景忘情,遇境不移,內外皆空,絕無一點妄念,方為極功。否則,僅能離去外之色欲,而不能斷去內之色欲,禍根暗藏,姑息養奸,稍有懈怠,假陷其真,莫知底止,而無可救矣。故此回合下三回,細演內色為害之烈,使學者防危慮險,謹慎火候,去假救真,複還當年絕無色欲之本性耳。
篇首“比丘國君臣黎庶,送唐僧四眾出城,有二十裏之遙,三藏勉強辭別而行。”。是已絕去外之色欲矣,然雲勉強,非出自然,雖能絕出外之色欲,未能絕去內之色欲,則見景生情,因風起浪,以外動內,由內招外,內外相攻,大道去矣。故“三藏緩觀山景,忽聞啼鳥之聲,又起思鄉之念。”原其因聲色而起妄念者,皆由不能放心之故;不能放心,即是不能死心;不能死心,聲色之念,出入無時,神昏性昧,與道相隔,焉能到的西天,取得真經?故行者道:“師父你且放心前進,再莫多憂。古人雲:‘欲求生富貴,須下死功大,’”沙僧道:“只把功夫捱他,終須有個到頭之日。”下死功夫,是能放心而死心矣;能放心而死心,便是“只把功夫捱他”,焉有不到西天之理?唐僧不知放心死心之妙諦,不明“功夫捱他”之玄機,棄明入暗,以松林為清雅之境,以花卉為可人情意,認假作真,歇馬坐下,四大無力,未免祥雲瑞靄之中,有一股子黑氣,咕嘟嘟的冒將上來矣。
古仙雲:“大道叫人先止念,念頭不止亦徒然。”但念有正念,有邪念,止者止其邪念也。正念者,道心之發煥,屬於真性;邪念者,人心之妄動,屬於假性。若不明其心之邪正,性之真假,欲求見性,反而味性;欲求明心,反而多心;欲求止念,反而起念。故“三藏明心見性,諷念那《多心經》。忽聽的嚶嚶的叫聲‘救人’也。”此聲非外來之聲,乃三藏念中忽動之聲,念一動而身即為念所移,色亦隨念而起。故“那長老起身挪步,附葛攀藤,近前視之,只見那大樹上綁著一個美貌女子。”此女子非外之女子,乃三藏念中結成之色相,色相在內,真為假理,則元陽即為聲色所育、所求,順其欲而為配偶矣。故仙翁於此處提醒人道“咦!分明這廝是個妖怪,長者卻不認得。”不認得,則必以假作真,以妄念為善念,以妖怪為菩薩,以救妖怪為慈悲矣。
何以女子上半截使藤葛綁在樹上,下半截埋在土裏乎?此《離》卦之象也。《離》卦□卦爻圖略(上下各一陽,中一陰)外陽內陰,在八卦則為中女,屬火。火生於木,故女子上半截綁在樹上;火又地二所生,故下半截埋在土裏。《離》在人屬心,心出入無時,有象於鼠;《離》上下二陽,屬金,金色白,故為金鼻白毛老鼠精。《離》自《坤》出,”故為地湧夫人;人心中有識神居之,識神借靈生妄,故為靈山腳下老鼠精。因偷吃如來香花寶燭,又為半截觀音。所可異者,《離》中一陰為真陰,何以作妖?蓋《離》中一陰,一名姹女;一名流珠,因其轉旅不定,無有甯時,故《參同》謂“河上姹女.神而最靈”。又謂:“太陽流珠,常欲去人。卒得金華,轉而相因。”特此《離》中一陰,有制則成真靈,而為姹女;無制則成假靈,而為妖女。聲色之念,從識神假靈中出,雖姹女而變為妖女矣。既為妖女,而錯認為菩薩,則必為妖所迷,邪正相混,是非不分,陰柔無斷。聲色之念,忽起忽滅、隨撇隨生,未免撇而又想,正不勝邪,一步一趨,常與聲色為伴。元陽為姹女所育,縱外無姦情之事,也要問個拐帶人口罪名,怎得乾淨?如此修道,外君子而內色鬼,欲往向前,反成落後,故不覺入於蹇難之境矣。
“鎮海寺”者,《蹇》卦之象也。《蹇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坎》下《艮》,《坎》為水,其德險,海之象;《艮》為山,其德止,鎮之義。“一口銅鐘,紮在地下”,象《艮》上實而下虛。“上邊被雨淋白”,上《坎》水也;“下邊是土氣上的銅青”,下《艮》土也,皆形容《蹇》卦之象。然《蹇》者,雖是有難不能前進之義,其中又藏濟蹇之道。故《傳》曰:“蹇,難也,險在前也。見險而能止,知矣哉!”“前邊狼狽”者,即險在前也;“後邊齊整”者,即見險而能止也。“喇嘛僧恐狼虎妖怪傷人,叫徒弟請三徒進內,行者在後邊拿著鐵棒,轄著女子。”俱是見險能止之大智大用。見險能止,是識得妖怪,心中明白,能以護主。雖與妖怪為鄰,而不為妖怪所傷,才是真佛法,真慈悲,其僧人。彼唐僧以妖精為菩薩,和尚以三徒為妖怪,以妖精為粉面者,適以招險而已,焉能止險哉?
詩曰:
欲念幽獨作禍殃,些兒昏迷盜元陽。
神明覺照能識得,雖有蹇難亦不妨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一回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眾尋師
悟元子曰:上回聲色之念一動,真假相混,大道阻滯,入於患難之境矣。此回細寫遇蹇受病之因,叫學者于真中辨假,假中尋真,追究出以假陷真之故耳。
篇首“鎮海寺眾僧,一則是問唐僧取經來歷,二則是貪看那女子,攢攢簇簇排列燈下。”取經來歷,自有來歷,非貪看女子即是取經來歷。既問取經,又貪看女子,邪正不分,是非罔辨,是以鎮海寺為女子之閨閣,以天王殿為妖精之睡鋪。色欲牽絆,四大無力,受病沉重,起坐不得,怎麼上馬?誤了路程,信有然者。其曰:“僧病況療難進步,佛門深遠接天門。有經無命空勞碌,啟奏當今別遣人。”真實錄也。原其故,皆由“不曾聽佛講經,打了一個盹,往下一失,左腳下踩了一粒米,下界來該有這三日病。”“左”者,錯也。“粒米”者,些子也。不曾聽佛講經,即是打盹昏昧,便致腳下行持有錯,稍有些子之錯,即致三日之病。彼貪看女子而動色欲者,其病甯有日期平?既知其病,當先治其病,治病之道,莫先知其色妖能以傷人為害最烈。
“三日,寺裏不見了六個和尚,不由的不怕,不由的不傷。”怕之傷之無益於事,當思所以降之。降妖之法,非可於一己求,須要知的別有他家不死之方,能以與天爭權,竊陰陽,奪造化,得一畢萬,獨自顯神通,妖精不難滅。說到此處,一切不識妖精之眾僧,當必暗中點頭;受症之病漢,亦必燥氣頓化。“真個‘渴時一滴如甘露,藥到真方病即除。’”其曰:“這涼水就是靈丹一般,這病兒減了一半”,不亦宜乎?病兒減了一半者,知其色欲之為病也;病兒猶有一半尚存者,還求去其病根也。病根在於一念之間,須要慎獨,慎獨之功,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懼乎其所不聞也。“吹出真火,點起琉璃燈。”神明內照也。“變小和尚口裏念經,等到二更時分。”以逸待勞也。“忽聞的蘭麝香熏,環珮聲響,即欠身抬頭觀看。呀!原來是一個美貌佳人。”莫顯乎隱,莫見乎微,靜中色念忽來也。“妖精戲弄行者,哄行者後國交歡。”邪正相混,邪念亂正念也。當此之時,不識妖精之愚僧,都被色欲引誘,所以傷了性命。惟明眼者,知得是妖精,不為色欲所惑,趁時下手,而能與妖爭鬧也。但大聖精神抖擻,根兒沒半點差池,宜其當時殄滅妖精,何以又中左腳花鞋之計乎?
“左”者,錯也。“花”者,有色之物。“鞋”者,護足之物。
夫色妖不自來,由念動而來之。修真之道,必須剛柔兩用,內外相濟。內用柔道,防危以保真;外用剛道,猛力以除假,方能濟事。若只顧外而不防內,縱外無半點差池,其如內念變動不測,此念未息,彼念又起,我欲強禦其色,而念即著色,雖真亦假,不但不能除假,而反有以陷真。妖精脫左腳花鞋愚我,皆由我之禦色著念致之,出乎爾者反乎爾。
“妖精化清風,把唐三藏攝將去,眨眨眼,就到了陷空山無底洞。”一腳之錯,脫空如此,其錯寧有底止乎?故行者打八戒沙僧,沙僧道:“無我兩個,真是單絲不線,孤掌難鳴。”又曰:“打虎還得親兄弟,上陣須叫父子兵,望兄長且饒打,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尋師去也。”說出同心戮力,才是剛柔兩用,內外相濟之道。明理明到此處,察情察到此處,可知獨特其剛,無益於事,人我扶持,方能成功。從此出蹇地而去尋真,則真可尋矣。尋真之道,先要知假,假藏於真之中,真不在假之外;真假之分,只在一念之間,念真則無假,念假則失真。此三徒不得不于黑松林舊路上找尋去也。
黑松林為唐僧動念招妖之處,病根在此,陷真在此。“還於舊路上尋”,尋其病根也。病根在於一念著聲色,是病根在念,不在聲色。“行者變三頭六臂,手裏理三根棍,劈裏啪啦的亂打。”或疑其陷真由聲色而陷,未免執聲色,而在聲色中亂尋矣。故山神道:“妖精不在小神山上,但聞風響處,小神略知一二,他在正南下,離此有千里之遙,那廂有一山,叫作陷空山,山中有個洞,叫作無底洞,是那山裏妖精到此變化攝去也。”說出千里之遙,到此變化攝去,可知聲色之妖,因念而來,念不動而妖不生,乃系自失自陷,自落無底,於聲色無與!修行者聽得此言,能不暗自心驚乎?驚者何?驚其一念之差,千里之失,即便陷空無底,去道已遠,急須鑒之于前,成之於後,離去一切塵情,萬緣皆空,再打聽端的可也。
詩曰:
有蹇能止在心知,顛倒陰陽只片時。
不會其中消息意,些兒失腳便難醫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二回 姹女求陽 元神護道
悟元子曰:上回言聲色之念,變幻不測,最難遏止,若防閑不切,便陷真無底。故此回示學者,于事之有濟中,預防其不濟;於事之未濟中,急求其有濟也。
《悟真篇》有雲;“虛心實腹義俱深,只為虛心要識心。不若煉鉛先實腹,且叫收取滿堂金。”即此回之妙旨。修真之道,虛心實腹兩般事業。能虛心,則能防險而無人心;能實腹,則能存誠而有道心。然虛心者,實腹之要;實腹者,虛心之本。虛心實腹兩不相離,或先虛心,而後實腹;或先實腹而後虛心。所謂先實腹者,為虛心之本也。
篇首“八戒跳下山,尋著一條小路,依路前行,有五六裏遠近,忽見兩個女妖,在井上打水。”此《既濟》之象也。八戒屬木火,具有《離》象。井中有水,《坎》之象。兩女妖,《坎》上下二陰爻之象。“八戒跳下山”,《離》在下也;“兩女妖在井上打水”,《坎》在上也。上《坎》下《離》,□卦爻圖略則為《既濟》。《易·既濟》卦辭曰:“初吉,終亂。”女妖頭戴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□上“髟”下“狄”警,甚不時興。”曰“甚不時興”者,時興過了,即既已濟之時也。□上“髟”下“狄”髻為柬發整齊之物,即“初吉”之義;□上“髟”下“狄”髻而至篾絲,即“終亂”之義。《大象傳》曰:“水在火上,《既濟》。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。”蓋言能思患預防,雖既濟不失其初濟之時,初吉則終吉,而不至於終亂。八戒叫妖怪,又手無兵器,是人心不虛,不能預防其患,故受妖精之打。行者道:“溫柔天下去的,剛強寸步難移。”又以楊木性軟受福,檀木性硬受苦為喻。八戒聽行者之言,撒釘鈀在腰,變化再去,叫妖怪為奶奶,即套得妖怪實話,是能預防其患,虛心而得實腹矣。能預防其患,虛心即能實腹而終吉;不能預防其患,心不虛而腹即不實則終亂,此虛心實腹之驗。但既濟須要預防其不濟,未濟還當用功以致濟。
“陡崖前有一座玲瓏剔透山”,《坎》卦上下俱空之象;“山前有一架三簷四簇的牌樓”,《離》卦上下二奇中一偶之象。《離》上《坎》下,□卦爻圖略火水《未濟》之卦也。“一塊大石,約有十餘裏方圓,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,爬的光溜溜的。”仍取《離》中虛之象。“洞兒深的緊”,仍取《坎》陰陷之象。“行者叫八戒沙僧攔住洞口,自己進去,要裏應外合”。此內外相濟,防患之切,戒備之至,得其剛柔虛實之妙用矣。能剛能柔,能虛能實,於是除假救真,未有不知意者。何為假?人心是也。何為真?道心是也。人心具有識神,道心藏有元神。用人心,則識神借靈生妄而陷真,是火上修而水下流,順其所欲,從上頭往下鑽,順鑽也,其鑽易;用道心,則元神除邪扶正而護道,是水上升而火下降,逆其所欲,從底下往上鑽,逆鑽也,其鑽難。
“若是造化高,鑽著洞口兒,就出去了;若是造化低,鑽不著,還有個悶殺的日子,不知可有本事鑽出哩?”本事為何事?即順而止之之事。順而止之者,順其所欲,漸次尋之也;順其所欲者,所以取彼之歡心,以為我用,於殺機中盜生機耳。人心之欲,無所不至,其欲之甚者,莫過於酒色。酒能爽口,色能歡心,喜酒愛色,為酒色所迷,自傷性命者,天下皆是也。然酒自習染中來,屬於外,其根淺,其喜緩。色自陰陽中來,屬於內,其根深,其愛切。愛色之心,更甚於喜酒也。因其喜酒根淺,放順其所欲,變蟭蟟蟲,飛入喜花之下,喜花兒散,為妖精所見,難以入腹。若強制之,不過掀翻卓席,摔碎盤碟而已,何濟於事?因其受色根深,故順其所愛,變紅桃於色中取事,而妖精莫測,得以入腹,進於幽隱之處。去其彼之所愛,以易其所不愛,遂其我之所愛。
“妖精道:‘孫行者,你千方百計,鑽在我肚裏怎的?’行者道:‘不怎的,只是吃了你的六葉連肝肺,三毛七孔心,五臟都掏淨,弄作個梆子精!’”先實腹而後虛心,實腹所以為虛心計也。“行者在肚內,就輪拳跳腳,支架子,理四平,幾乎把個皮袋兒搗破了。那妖精忍不住疼痛,倒在塵埃。”虛之實之,實之虛之,虛實並用,則心死而神活,是謂元神護道而不昧矣。故妖精道:“我肚裏已有了人也,快把和尚送出去。”人之本來,只有一心,並無二心,一心者道心,二心者人心。送去心之所愛,而人心虛矣。人心虛,則道心實,只有一心,並無二心矣。“妖精一心惜命,只得掙起來把唐僧背在身上,拽開步往外就走。”取將《坎》位心中實,點化《離》宮腹內陰。陽在上而陰在下,道心當權人心退位,虛而實,實而虛,虛實相應,未濟者而既濟矣。
其曰;“留得五湖明月在,何愁沒處下金鉤。等我別尋一個頭兒”者,特以心虛腹實,水火相濟,只完的還元返本初乘之事,不過人心為道心所制,不敢作禍耳。猶有根蒂未能拔去,直到七返九還,大丹成就,歸於虛無之境,不但人心絕無形跡,即道心亦化於無何有之鄉矣。當還元返本,還丹事畢,正當大丹起手,別有頭緒,做向上之事,正宜防危慮險,用增減之功,內外相濟,做盡後天一切群陰,不可留一毫滓質而遺後患者。故結曰:“心猿裏應降妖怪,土木同門接聖僧。”
此回寫《既濟》、《未濟》作用,始終以思患預防為要著。思患預防,不特為此回之眼目,且為無底洞全案之脈絡,讀者須當深玩也。
詩曰:
陰陽配合要相當,慮險防危是妙方。
默運神功無色相,坎離顛倒不張遑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姹女還歸本性
悟元子曰:上回實腹虛心,虛心實腹,陰陽顛倒,水火既濟,還丹已得、根本堅固矣。然還丹之後,更宜虛心,借天然真火煆去後天一切群陰,拔去無始劫以來輪回種子,方無得而復失之患。故此回發明大丹下手之火候,使人明心見性,期歸於鈍陽無陰,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而後已。
篇首“行者在妖精肚裏,八戒笑道:‘骯髒殺人,在肚裏做甚?出來罷。’”蓋還丹到手,本固邦寧,正當出醃髒而退群陰之時。退陰之道,以陽而決陰也。決者,夬也。《夬》卦□卦爻圖略之體,下五陰而上一陰。“行者跳出口,還原身法象,舉棒就打。妖精隨手取出兩口寶劍,叮噹架住。”鐵棒為《乾》之九五,兩劍為《夬》之一陰,上一陰而下五陽,非《夬》乎?詩雲:“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”,言道心之陽也;“一個是地產精靈姹女骸”,言人心之陰也。“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”,言人心由《乾》而欲求《姤》也;“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”,言道心由《坤》而欲複《乾》也。“水火不投母道損,陰陽難合各分開。”言水火不能調合,陰陽不能同氣,性情各別,精神散渙,大丹難結也。《易》之《夬·傳》曰:“健而說,決而和。”言決陰之道,宜其從容和緩,不宜剛強太猛也。
“八戒沙僧助行者打妖精”,是剛決不能和決之象。不能和決,便是不能思患預防;不能思患預防,既濟又不濟,金丹得而復失,前功俱廢。“妖精脫右腳上鞋,化本身模樣,真身化風,搶了行李,咬斷僵繩,連人和馬,複又攝將進去。”不亦宜乎?右者,又也。前中左腳花鞋之計,是未得丹之時,因行持念頭有錯,其錯在於不防其念;今中右腳花鞋之計,是已得丹之後,因行持火候有錯,其錯在於過用其火。不防其念,僅陷其真;過用其火,不僅陷真,而且枉勞功力。內錯外錯,錯而又錯;人馬落空,半途而廢;自詒伊戚,將誰咎乎?豈不為有識者仰天大笑耶?笑者何?笑其用火太過,不是要散火,須當從既濟之中再三鑽研出個不濟緣故,方能成功。
古仙雲:“一毫陽氣不盡不死,一毫陰氣不盡不仙。”諸般色相去盡,只有一點欲念未盡,此一點欲念,其機雖微,為禍最烈,足為道累。蓋此一點欲念,從無始劫而來,其根甚深,隱於不睹不聞之中,發於不知不覺之際,最難提防。若不予有密之中追尋出個消息出來,將從何處下手退之乎?
“行者入洞,見靜悄悄全無人跡,東廊下不見唐僧,亭子上卓椅與各處傢伙一件也無。”此人心暫時止息,念頭未動,不思善,不思惡,真假絕無形跡之時。“金字牌寫著‘尊父李天王位’;略次些見,寫著‘尊兄哪吒三太子位’。”李為木象,三為木數,木在東屬性,李天王為本來天命之性。天命之性,為靈明之物,屬陽,故為金字牌。妖精為《離》,具有食色之性,為後起人心知識之神,屬陰,故為姹女。靈明之性為主,知識之神為賓,識神借靈生妄,故金字牌為妖精供奉之物,妖為李天王之恩女,三太子之義妹。窮理窮到此處,是真知確見,邪正分明,實實聞的香風矣。這一陣香風,非色非空,非有非無;人所不知,而己獨知;見得到者,方是識得丹頭;可以滿心歡喜,知其一而萬事畢矣。一者何?即炯炯不昧之天性也。見得此性,其父歸之,其子焉往?故曰:“只問這牌子要人。”問牌子要人,是借天命之性,欲決食色之性也。然以天命之性,決食色之性,莫先於明心,心不明而是非易混,心一明而真假立判。此行者欲以假妖攝陷人口事,在玉帝大明之地告狀也。
《易》曰:“夬,揚于王庭,孚號,有厲,告自邑,不利即戌,利有攸往。”“玉帝前告禦狀”者,“揚于王庭”也;“叫八戒沙僧此把守”者,“李號”同類也;“禦狀豈是輕易告的”者,“有厲”儆惕也;“我有主意”者,“告自邑”而戒內也;“把牌位香爐作個證見”者,“不利即戌”而防外也。以是而行,防危慮險,不急不緩,揚於心君之處,明正其罪,則“利有攸往”矣。故曰:“告的有理,必得上風。”
“行者將狀子呈上,玉帝從頭至尾看了”者,由《夬》而《乾》也;“將原狀批作聖旨,命太白金星同原告到雲樓宮,宣托塔李天王見駕”者,由《乾》而《姤》也。“金星”象《乾》金,“雲樓”象《巽》之下虛上實,上《乾》下《巽》,《姤》□卦爻圖略之象也。天地造化之道,陽極必陰,陰極必陽,《夬》極而《乾》,《乾》極而《姤》,雖天帝亦只順其自然而已,況于常人乎?然丹道有逆運造化之妙,能于陰中返陽,用九而不為九所用,用六而不為六所用。妖精因唐僧一念而生,念生即《姤》之象也。妖精因《姤》而生,還須自《姤》而除,此竊奪造化之天機,非若順陰陽之人機。
“天王怒行者誤告,叫手下把行者捆倒。”即《姤·初六》“系于金柅”。初明甚烈,如柅伏車下,能以止車不行也。“天王取刀砍行者,金星著實替行者害怕,行者全然不懼,笑吟吟的道:‘老官兒放心,一些沒事。老孫的買賣原是這等做,一定先輸後贏。’”即《姤·九二》“包有魚,不及賓”。防陰於未發之先,後起者無能為矣。“天王未曾托塔,恐哪吒報剔骨之仇。”即《姤·九三》“臂無膚,其行次且”。坐而不安,行而有礙,防危慮險之義也。次且之行,如“哪吒割肉還母,剔骨還父,一點靈魂往西天告佛。將碧藕為骨,荷葉為農,念動起死回生真言,得了性命,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精,神通廣大。”是已去幻身而有法身,群陰悉化,神通大矣。“天王猶恐報剔骨之仇”者,特以未到證佛之果,猶有餘陰,不可不時防也。其所雲:“塔上層層有佛,喚哪吒以佛為父,解釋了冤仇”者,修道必至證佛果,而後陰氣盡無矣。
“妖精在靈山,偷吃了如來的香花寶燭,被天王父子拿住,如來吩咐饒了性命,不期她又成精。”即《姤·九四》“包無魚,起凶”。失於檢點,姑息養奸,恩中生害,成精必有。然則念真則能得性命,念假則必傷性命,總在能防不能防之間。說到此處,彼不識真假,縱放妄念為害之流,可以悚然驚訝,醒悟從前之錯,解其真而去其假,入虎穴而探虎子,時不容緩者。“天王分排要裏應外合,叫他上天無路,入地無門。”即《姤·九五》“以杞包瓜”。杞陽瓜陰,以陽防陰,內外嚴密,不使有一點妄念乘間而生也。“東南黑角落上有個小洞,老怪攝了三藏,在這裏逼住成親。”即《姤·上九》“姤其角”。不能防陰於《姤》之時,必致見傷於《姤》之終,道窮則返,天道之常,亦在人之能變通耳。仙翁指出東南黑角落小洞,分明示人《姤》之一陰,為妖精色念深密之處,故天兵一齊嚷道:“在這裏”。果然見得妖精在這裏,則是尋著了妖精之窩窟,不但此也,而亦尋著了唐僧和龍馬行囊。蓋《姤》之一陰,為起念之姤,真念在此,色念亦在此,行持火候工程亦無不在此。修行者能于此處立定腳根,以天性制色性,雖色性亦歸於天性。
“八戒沙僧只是要碎剮老妖。天王道:‘他是奉玉旨拿的,輕易不得,我們還要去回旨哩!’”可知色性根深,承天而動,不由於人,必須觀天道,執天行,借假修真,漸次尋之,還歸本性,輕易不得殄滅。若到還歸本性之時,色欲自無,方是“割斷絲羅幹金海,打開玉鎖出樊籠”矣。
總而言之,色欲之念,最難割斷,若不知火候妙用,工程次第,強欲割之,無益有損。修行者須早求師口訣、步步檢點現前面目,時時防閑暗念,若不到本性圓明之時,而防危慮險之功,不可缺也。
詩曰:
明心見性是丹頭,妄念消除不必憂。
用六休叫為六用,大觀妙法了真修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四回 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金丹大道,須要不著聲色,方為真履實踐矣。然真履實踐之功,乃系光明正大,得一畢萬,天然自在之妙覺,所謂微妙圓通,深不可識,最上一乘之大道,非一切頑空寂滅之學所可等論。故仙翁此回,指出混俗和光之大作用,使學者默會心識,在本來法身上修持耳。
篇首“三藏固守元陽,脫離了無底洞,隨行者投西前進”,是已離塵緣而登聖路,去是虛而就實行,正當有為之時。然有為者無為之用,無為為之體,合有無而一以貫之,妙有不礙於真空,真空不礙於妙有,方是活潑潑圓覺真如之法門。否則,僅能固守元陽,而不知廓然大公,人已相合,終是脫空的事業,何能到得大覺之地?是賴乎有神現大觀之妙用焉。神現大觀者,不神之神,乃為至神,至聖所謂“神無方而易無體”者即此;丹經所謂“元始懸一寶珠,在虛空之中”者即此;昔靈山會上,“龍女獻一寶珠證道”者即此。在儒則為執中精一,在道則為九還大丹,在釋則為教外別傳,乃三教之源流,諸聖之道脈,知此者聖,背此者凡。未明觀中消息,焉能和光混俗?焉能上得西天,免得輪回也?
“柳陰中一個老母,攙著一個孩子兒。”此《觀》卦……也。其卦上《巽》下《坤》,《巽》為柔木,非柳陰乎?《坤》為老陰,非老母乎?》之初爻屬陰,為小,在《坤》之上,非攙著一個孩幾乎?其為《觀》卦也無疑。《觀》者,有以中正示人也。高叫:“和尚,不要走了,向西去都是死路。”特以示不中不正,有死路而無生機,《觀》之為用,顧不重哉?蓋中正之觀,即金丹之道,金丹之道,乃得一畢萬之道。
“滅法國王,許下羅天大願,要殺一萬和尚。”是欲以空寂而了大願,並一而不用矣。“殺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,但等四個有名和方做圓滿。”此有無不分,是非不辨,一概寂滅,所謂神觀者安在哉?不知神觀安能大觀?神觀大觀,殺中求生,害裏生恩,佛祖所謂“吾于無為法,而有差別”者是,《陰符》所謂“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”者是。學者若不將此個機秘打破,而欲別求道路,以了性命,萬無是理。故唐僧欲轉路過去,老母笑道:“轉不過去,轉不過去。”以見舍此中正之道,其他再無別術矣。
“行者認得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,倒身下拜,唐僧八戒沙僧亦拜。”此有法有財,有戒有行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神明默運,不假色求。如此者萬法歸一,立躋聖位。“一時間祥雲渺渺,菩薩竟回南海。”神觀妙用,顧不大哉?
“行者要變化進城看看,尋路過去。”即“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”也。旁門迷徒,不知神觀大觀妙旨,敗壞教門,一味在衣食上著心,門面上打點,詐稱混俗和光,修持大道。如撲燈蛾,所見不遠,欲行其直,早拐其灣;猶方燈籠,其光不圓,欲照其大,反形其小。外雖有混俗和光之名,內實存雞鳴狗盜之心,是不過開門揖盜,與來往客人作東道主,伺候飯食而已,其他何能?誠所謂“童觀小人”之道。殊不知君子有君子之和,小人有小人之和。君子之和,以道義為重,待其和而不同;小人之和,以衣食為貴,將其同而不和。只知衣食,不知道義,謂之混俗則可,謂之和光則不可。故小人以為得計者,而君子之所不樂為也。
又有一等執己而修者,不知和光混俗之大作用,在破插袋上做活計,肉團心上用功夫,使心用心,心愈多而道愈遠,補愈廣而破愈速。縱千針萬線,補到甚處?似此婦人女子之見,隔門窺物,只能近睹,而不知遠觀;不知腳踏實地,著空執相,妄想成道,吾不知所成者何道?其即成二心之人心乎!
噫!以人心為道心,認假作真,以陰為陽,舍光明正大之道,作鼠輩偷兒之行,雖曰收心,而實放心,是亦女子之貞,丈夫之作為有如是乎?“夜耗子成精”,可謂罵盡一切矣。蓋金丹大道,外則混俗和光,內則神明默運,因時制宜,借世法而修道法,由人事而盡天道,為超凡入聖之大功果,與天齊壽之真本領,所謂“觀我生,進退,未失道”者是,豈夜耗子成精者所可窺測?此行者拿了衣服回見唐僧,說和尚作不成,要扮俗人進城借宿也。
其詐稱“上邦飲差,要滅法國王不敢阻擋”者,將欲取之,必先與之。饒他為主我為賓,“觀國之光,利用賓于王”,無傷於彼,有益於我也。“師徒改為兄弟四人,長老只得曲從。”欲取於人,不失於己,其次致曲,曲能有誠,在市居朝,無之不可,人俗心不俗也。最妙處,是四眾入店,婦人稱為“異性同居”。蓋和光之道,全在無我相、人相、眾生相。“異性同居”,則陰陽一氣,彼此無分,不露圭角,大作大用,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,而況於人乎?“大小百十匹馬,都像這馬身子,卻只毛片不一。”大小無傷,兩國俱全,不在皮毛間著力,乃於真一處留神。“第二個人家不敢留”,豈虛語哉?
婦人何以稱先夫姓趙,我喚作趙寡婦店乎?“趙”字,“小”、“月”、“走”三字合成,言人自先天一點真陽走失,形雖男子,一身純陰,若執一己而修,與寡婦店同,其賤極矣,有何寶貨?此認取他家之方,所不可缺者。
“店裏三樣待客”,上中下三乘之道也。“行者叫把上樣的安排”,求上乘也。上乘之道,于殺機裏求生氣,故不叫殺生而吃素飯;在常道裏修仙道,故不用姐兒而候弟兄。“三藏恐不方便,行者要睡處,櫃裏歇,蓋上蓋,早來開,忒小心”,俱以寫靜觀密察,觀我觀民,人已相合之妙。
篇中“婦人店,燈後走,映月坐,不用燈,跌跌腳,叫婦人”,皆是不大聲色,被褐懷玉,陰用而不與人知,所謂用六而不為六所用,神觀大觀無過於此。獨是此種道理,須要在真履實踐處行出,不於頑空寂滅處做來。倘誤認為頑空寂滅,便是執心為道,認奴作主,以賊為子。孰知賊在內,而不在外,若一味忘物忘形,而不知合和陰陽,調停情性,必至顧外失內,內賊豺生,結連外寇,明火劫奪,而莫可解救。故金公搗鬼,木母貪睡,彼我不應,分明一無所有,詐稱本利同得,自謂人莫我識,而不知已為有心者所暗算,全身失陷,腳力歸空,大道去矣。
心即道乎?心不是道,放之則可,空之則不可。行者叫唐僧放心,真是蟄雷法鼓,震驚一切。其曰:“明日見了昏君,老孫自有對答,管叫一毫不損。”可見執心而不放心者,皆是昏昏無知,則大道難成;放心而不執心者,足以智察秋毫,則性命可保。所謂“觀其生,君子無咎也。”試觀于行者鑽櫃現身,在皇宮內外,使普會神法,其圓通無礙,變化不拘,全以神運,不在色求,是豈執心者所能企及歟?
“拔下左臂毫毛,變化瞌睡蟲,布散皇宮部院各衙門,不許翻身”,去其法之假也;“拔下右臂毫毛,變作小行者,金箍棒變作剃頭刀,散去剃頭”,用其法之真也。去假用真,左右逢源,以真去假,借假修真,大小如一,內外同氣,即九五中正之觀。《悟真》所雲:“修行混俗且和光,圓即圓兮方即方。顯晦逆從人莫測,叫人怎得見行藏”者,即是此意。詩中法貫乾坤,萬法歸一,恰是妙諦。
“行者將身一抖,兩臂毫毛歸元”,假者可以從真而化;“將剃頭刀總撚成真,依然複了本性”,真者不妨借假而複。“還是一根金箍棒,藏在耳內。”此一本散而為萬殊,萬殊歸而為一本,變化無端,動靜隨時,乃得一畢萬之大法門,大觀神觀之真覺路。說到此處,一切滅法頑空之輩,當亦如夢初覺,個個自知沒法,而暗中流涕,即聖人以神道設教,而天下服矣。噫!以萬法歸一為體,以圓和機變為用,用不離體,自有為而入無為,有無一致,天然大覺,和光混俗之道,可以了了。
詩曰:
方圓應世大修行,暗運機關神鬼驚。
隱顯形蹤人不識,萬殊一本了無生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
悟元子曰:上回言萬法歸一,內外圓通,方能了得本來法身之事矣。然或人疑為必拒絕外緣,一無所累,即是大道,而不知真心實用,由內達外,捨本逐末,焉能了得性命?故仙翁於此回叫人在根本上下功,使道法並行,以濟大事耳。
“滅法國君臣,一夜盡沒了頭髮,各汪汪滴淚道:‘從今後再不敢殺戮和尚。’”是已悟無法之不是,而必用法之為真矣。蓋法所以取其經,無法而真經何取?“四眾跳出櫃來,八戒拉了白馬,俱立階中。”正以見金丹大道,攢簇五行,和合四象,有火候,有功程,法之不宜滅而宜欽者。“國王問了來歷,君臣們俱都皈依,改滅法為欽法。”此乃因假法而滅法,以無法而欽法,遇假則滅,遇真則欽。欽法以滅法,滅法以欽法,要皆本真心中流出,而非可於聲色中求之。
“唐僧對行者道:‘這一法甚善,大有功也。’沙僧道:‘是那裏尋這許多整容匠,連夜剃許多頭?’”言一悟得真空,則真心發現,得其一而萬事畢。真空不離妙相,妙相不離真空,真空妙相,功德不可思議。然其變化神通之妙,遠在千里,近在颶尺,一通明人道破,方知真寶不從他得,真足令人失笑矣。古人所謂“原來只是這些兒,往往叫君天下走”者是也。夫真心者,道心也。道心乃水中之真金,為仙佛之種子,特因人心用事,而道心不現,若不識道心,萬般作為,人心做作,儘是虛假。“唐僧見山峰兇氣,頗覺精神不寧。”未免在人心上起見,認其假而失其真。故行者笑道:“放心!放心!,保你無事。”言放去人心,自有道心。道心無聲無色,不著形象,兇氣何來?又以烏巢禪師《多心經·頌子》提醒,何其切實?
曰:“佛在靈山莫遠求,靈山只在汝心頭。人人有個靈山塔,好向靈山塔下修。”曰:“若依此四句,千經萬典,也只是修心。”曰:“心靜孤明獨照,心存萬境皆清。差錯些兒成惰懈,千年萬載不成功。但要一片至誠,雷音只在眼下。似這般恐懼驚惶,神思不甯,大道遠矣,雷音亦遠矣!”蓋心者道之體,道者心之用,識得道心無心,則心即是佛,佛即是心。一靈妙有,法界圓通,孤明獨照,萬境皆清。一片至誠,步步腳踏實地,勇猛精進,而大道在望。否則,人心用事,行隆徼幸,逐境遷流,恐懼驚惶,是道不遠人,人自為道而遠人,安能上得雷音,見得真佛,而歸於大覺之地哉?
“長老聞言,心神頓爽,萬慮皆作。”是已知得道心而無心矣。然既知其道心,須當去其人心,只知道心,不去人心,則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終是在聲色上用功,不知在根本處尋真,雖能以法防顧其外,其如內之風霧,一陣又一陣,遮蔽其靈竅。何哉?遮蔽靈竅,道心著空,人心弄息,內魔先起,外魔即來。故“大聖半空中,見懸岩邊坐著一個妖精,逼法的噴雲曖霧,暗笑道:‘我師父也有些兒先兆,果然是個妖精,在這里弄喧哩!’”言下分明,何等了了。
推其道心之蔽,皆由不知戒懼懶惰,不肯出頭之故。懶惰則心迷,心迷則性亂,性亂則心愈迷,心愈迷而性愈亂,所作所為,無不為人心所哄。會得此者,明淨心地,沒甚風霧,正是覺得,即便退去,而不遭兇險;迷於此者,錯看妖怪,以風霧之處為齋僧之家,以蒸籠之氣為積善之應,認假作真,貪心不足,頭上安頭。是心本不多,因戒反多;心本無識,因戒有識;心本明淨,因戒不淨。
“呆子變和尚,敲木魚,不會念經,口裏哼的是‘上大人’”。只在聲色上打點,會不得《心經》妙旨,空空一戒,執著一己而修,能不撞入妖精圈子陣當中,被群妖圍住乎?“這個扯衣服,那個扯絲絛,擠擠擁擁,一齊下手。”正寫內無道心,外持一戒,前後左右,俱系心妖,全身纏繞,無可解脫之狀。當斯時也,身不自主,早被妖精夾生活吞,已失於己,而猶不知,反思人家吃齋,欲取於人,天下呆子有如是乎?
群妖道:“你想這裏齋僧,不知我這裏專要吃僧。”又道:“拿到家裏上蒸籠蒸吃哩!你倒還想來吃齋。”罵盡天下不知死活之徒。以人心為道心,妄想長生,皆系自投魔口,被妖蒸吃,非徒無益,而又有害,縱能知得真實之戒,狠力支持,亦僅退得小妖之魔障,詎能免得老妖之圍困乎?此何以故,蓋以道心不見,一真百真,一假百假,既無道心,人心當權,真戒亦假,何能為力?此提綱所謂“心猿妒木母”者是也。
行者為道心,金公也。八戒為真性,木母也。心性相合,而陰陽同類;金木相並,而水火相濟。今金公而妒木母,則孤陰寡陽,彼此不應,內外不濟,為魔所困,亦何足怪?“行者拔腦後毫毛一根,變作本身模樣,真身出神,空中來助八戒,八戒仗勢長威,打敗群妖。”以見金木交並,彼此扶持,邪魔難侵,而知人心之不可不去,道心之不可不生。一真一假,法之得力不得力有如是。
“小妖誇獎行者鬧天宮,戰獅駝,一番手段。”正點醒真心實用,所向無敵,通天徹地,並無窒礙,而一切後天陰邪,非所能傷,此老妖聞言而大驚失色也。然道心者,一心也,一心足以制妖,而分心足以助妖。小妖獻“分瓣梅花計”,在千百十中,選三個小妖,調三徒而捉唐僧者,正在於此。
梅花一心而數瓣分,比人一心而知識亂。三個小妖即貪、嗔、癡之三毒心。千百十心,總不過此三心而已。古人雲:“用志不分,乃凝於神。”今用三心,而分亂道心,遂心一分,五行錯亂,元神失陷,勢所必然。故曰:“要捉這唐僧,如探囊取物。”三小妖調去三徒,老妖見唐僧獨坐馬上,攝到洞內,連叫定計小妖,封為前部先鋒。
噫!不顧其內,專顧其外,本欲禦紛,反而招紛,正不勝邪,真為假攝,分心之心甚矣哉!要之唐僧為妖所攝,皆由行者使八戒為開路將軍,欲以一戒禪定,而妄想了道。殊不知禪機本靜,靜反生妖,妖若一生,心無主宰,迷惑百端,妖即吞禪。我以戒往,彼以紛來;我以無心求,彼以有心應。妖之封以前部先鋒,我實以戒前部先鋒開其路,妖在後而我在先,于妖何尤?然則妖吞者,由於定禪;妖攝者,由於獨戒。禪以致吞,戒以致攝。何貴於禪?何貴於戒?這個病根,總在因聲色而著人心,因人心而迷道心,因迷道心而亂真性,而禪戒俱空,妖邪隨之,真不知根本之學者。
“妖精把唐僧綁在樹上”,正示其有根本實學,而未可在末節搜尋也。根本為何物?即本來一點真知道心,道心非有非無,非色非空,而不屬心。直古常存,萬劫不壞。得此心而修持之,取真經,見活佛,完大道,以成天下稀有之事。如為臣盡忠,為子盡孝,同一根本之意。乃世竟有忘厥根本之知,而襲取外來之識,自入魔口者,有識者能不目睹心傷也?唐僧哭道;“痛殺我也。”樵子哭道:“苦哉!苦哉!痛殺我也。”吾亦曰:“苦哉!苦哉!痛殺我也。”不知天下修行人,自知其苦,而亦曰痛殺我也否?
詩曰:
金木相間性有偏,中和乖失怎為禪。
真心不見外空戒,陷害丹元道不全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
悟元子曰:上回言不知根本之學,惟遏絕外緣,反致心病,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矣。故此回叫人切實下功,處處在根本上著力,使金木和同,陰陽共濟。不隱不瞞,豁然貫通,而吾心之全體大用,無不明矣。
篇首八戒怨作將軍,沙僧怨都眼花,行者知其中計,妖精劈心裏撈去師父。是已悟得著於聲色,即是分心,正可搜尋病根,勇力救真之時也。“隱霧山”,霧隱於山而不見,喻心迷於內而不知也;“折岳連環洞”,嶽所以位天地,心所以主一身,嶽折而天地無本,心失而人身即傷。洞名連環,著色著聲,如兩環相結,而莫可解脫然。尋到此地,可謂知之真,而見之確,下手除妖,可不難矣。
但旁門外道,以假亂真,最難辨別。若不謹慎,一入術中,終身難出。妖精初以柳根作假人頭哄,八戒認以為真,行者能識其假;既以新鮮假人頭哄,行者即認為真,一齊大哭。此不得不哭也。柳根人頭,絕不相似,最易辨別,只可哄的呆子,到底難瞞識者。至若似人頭而非人頭,似新鮮而不新鮮,此等之頭,易足惑人。縱你火眼金睛,看不出現前面目;任你變化多端,跳不出妖精圈套。“一齊大哭”,是哭其美玉藏于石中,而無人採取;異端亂其正道,而每多認真。
更有一等呆子,誤聽邪說淫辭,抱道自高,借柳枝遮陰涼,而採取紅鉛;以石頭為點心,而烹煉爐火。自謂可以接命延年,不知早已乘生埋下,終久入於深坑,築個墳塚,略表生人之意,而難生仙,權為人心之假,而非道心也。此行者八戒,不得不同心努力,打破石門,息邪說防淫辭,而與唐僧大報仇也。其曰:“還我活唐僧來”,可謂棒打頂門,叫人猛醒矣。
夫金丹大道,三教一家之道也。彼世之曲徑偽學,放蕩無忌,自大自尊,人面獸心,紊亂聖道,欺己欺人,以為得計。烏知三聖人心法,殊途而同歸,一致而百慮,千變萬化,神妙莫測;一本散而為萬殊,萬殊歸而為一本,縱橫天地,絕莫遮攔,豈放蕩自大之謂乎?“行者拔下一把毫毛,變作本身模樣,一個使一個金箍棒,從外邊往裏打,行者八戒從裏面往外打。”此表裏精粗,無所不到,全體大用,無一不明,內外透徹,體用俱備,放蕩老魔,能不逃去?用計狠毒,能不就死哉?
“八戒道:‘哥哥的法相兒都去了。’行者道:‘我已收來也。’八戒道:‘妙啊!妙啊!’”此何以故?夫放心原所以收心,然心有真假,而放亦有真假。真心者道心,假心者人心,假宜放而不宜收,真宜收而不宜放。放去道心,而收人心,則為假;放去人心,而收道心,則為真。放人心收道心,放而不放,正所以收;收而不收,正所以放。曰:“都去了”者,去其假也;曰:“已收來”者,收其真也。去假收真,正老子“觀竅”、“觀妙”,生生不已之大道,“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”也。
何以前門已堵,不能打開,而從後門進步?是蓋有說焉,心之放蕩已久,蒙蔽深,況已入於無可解脫之地,苟能精誠勇猛,痛切悔過,知前之已往者不可救,而後之將來者猶可追。“一變水老鼠,從水溝中鑽至裏面天井中,見小妖曬人肉巴子。”鼠在子屬北方,在人身為腎,可知在腎中做活計者,儘是吃人肉巴子之妖孽。“二變飛螞蟻,一直飛到堂中,見老怪煩惱。小妖道:‘想是把那假人頭,認作唐僧的頭。’”螞者,馬也。馬在午,屬南方,在人身為心,可知在心中用功夫者,儘是誤認假人頭之老怪。
噫!先天之氣,自虛無中來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,非可於後天心腎中求之,是乃真陰真陽交感,凝聚而成形,能化有形入無形,點無相而生實相。彼以腎為道,或采經元,或煉陰精為丹頭;以心為道,或入空寂,或涉茫蕩為丹頭者,吾不知將此等丹頭,拿去將何使用?其必異日埋在土坑,做個墳塚罷了,其他何能?鑽研到此,離假就真,大樹上兩個人不顯然在望,一個正是唐僧乎?行者何心,能不歡喜,現了本相,而叫聲師父哉?此是實事,不是虛言,不到此地,未雲認真,吾不知同道中有認得一個正是唐僧,而肯叫聲師父乎?
斯時也,真者既識其確,而假者不妨再辨,行者複變螞蟻飛入中堂,是仍於心中探假也。曰:“碎鏟碎剁,大料煎吃長壽。”曰:“還是蒸了吃有味。”曰:“還是著些鹽兒醃醃,吃得長久。”言旁門邪徒,誤認金丹為有形有質之物,千般妄為,萬樣做作,無作不至,此等之輩不知改過,專弄懸虛,妄冀天寶,如在睡中作事,適以成其瞌睡早而已,如何逃得性命?此行者所以現身說法,一棒打破旁門,解脫真僧,帶了孝子,救出後門也。所可異者,行者救唐僧宜矣,何以並救樵子?特以金丹大道,非真僧不傳,非孝子不救。古人所謂“萬兩黃金買不下,十字街前送至人”者,即是此意。
燒空妖洞,永斷隱霧折岳連環之苦;築死老怪,了卻艾葉花皮豹子之障。從此師徒相會,母子團圓,山上太平,內外安靜,道路通徹,晝夜行走,可以無事;奔大路而向西方,離煩惱而往極樂,真經在望,靈山不遠矣。
詩曰:
性情如一道何難?真誠買行不隱瞞。
內外相通全體就,除邪救正百骸安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致旱 孫大聖勸善施霖
悟元子曰:上回除去幻身後天之假陰陽,得其金丹先天之真陰陽,方是度已度人,內外雙修之大道矣。夫度已者,道也;度人者,德也。道不離德,德不離道,兩者相需而相因,苟舍德而修道,有功無行,動有群魔,鬼神不容,必磋跎而難成。故仙翁於此回,先提出金丹為至尊至貴之物,叫人急須積德,以為輔道之資。《悟真》雲:“黃芽白雪不難尋,達者須憑德行深。四象五行全藉土,三元八卦豈離壬。”正此回之妙旨。
篇首詞雲:“大道幽深,如何消息,說破鬼神驚駭。”言金丹之道,奪天地之造化,轉陰陽之璿璣,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,最幽而最深,其中消息,真有說破而令鬼神驚駭者,況于世人乎?“挾藏宇宙,剖判玄關,真樂世間無賽。”言遇真人指點,雖宇宙至大,可以挾藏;雖玄關至堅,可以剖判。天關在手,地軸由心,我命在我不由天,超凡入聖,何樂如之?“靈騖峰前,寶珠拈出,明映五般光彩。照徹乾坤,上下群生。知者壽同山海。”言能於本來真性妙覺之地,拈出無價寶珠,攢簇五行,和合四象,則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照徹乾坤,胞與群生,與山海共長久矣。是道也,非忠臣孝子不授,非仁人義士不傳,必須有大德者,方能承當得起。但德非尋常世俗施一食、布一衣、行一善之德,乃是天德。世德人所易見,天德外所難知;易見者其德小,難知者其德大。何謂天德?孟子雲:“天生蒸民,有物有則,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”則是秉彝之德,即是天德。好是德而無棄,是敬天而愛民;失是德而別求,是違天而傷生。天德不修,雖外之真正接物,清廉處世,然一真百真,一假百假,雖有千百陽善,難解一件陰惡,適足以招其罪禍而已,何能濟其大道?如鳳仙郡亢旱不雨,此其證耳。
何謂鳳仙?“鳳”者南方朱雀之象,麗明之義,仙而能明則必剛,剛則以柔接之,剛柔得中,則水火相濟,水火既濟,則資生萬物,能為天地立心,能為生民立命,而天德具矣。今鳳仙郡亢旱不雨,是已亢陽無陰,不能以水濟火,而火水未濟也。考其由來,皆因郡侯上官正不仁,將齋天素供推倒喂狗,口出穢言,造有冒犯之罪所致。夫仁者,二人,在天為元,在人為仁。有陽有陰,具生生之德,是即所謂天德。上官直正則必義,義主殺,仁主生,直正則過於殺而傷於生,有失其天德,天德一失近於禽獸,與推倒齋天素供,喂狗者何異?心不仁則口必毒,冒犯天地,勢所必有,不仁如是,大傷和氣,雖外而直正接物,內而天良早壞,尚欲求甘霖救旱,滋生萬物,如何可得?此皆自作自受,于雨何尤?
然則亢旱由自作,雨當由自求,天德由目失,還須由自修,而非可他人代力者。行者欲積功累德,代為祈雨,此誠有仁有義,甘露掣電,施雨普濟之大法門。然自修者自得,不修者不得,鳳仙郡之旱,上官正冒犯天帝所致,還須自為救拯。行者之代祈,只能完得自己功程,豈能補得上官之過?故拘來龍王施雨濟民。龍王道:“煩大聖到天宮,請一道祈雨聖旨,我好照聖旨數目下雨。”見龍王亦不能代其力也。“大聖上天,見玉帝求雨,玉帝以上官正不仁,有冒犯之罪,立有米山、面山、和金鎖三事,倒斷即降旨與雨,如不倒斷,叫行者休管閒事。”見天帝亦不能代其力也。
噫!幽獨暗味之中,為善最大,為惡亦最大,當推倒素供之時,自以為無人可見,而不料已為天帝所知。當此之時,一推之間,而積惡如山,天宮之米山面山早就;喂狗之際,而罪已難解,天宮之鐵架金鎖早鑄;穢言方出,而口業莫消,天宮之拳大雞、哈巴狗、一盞燈早設,隱惡可為乎?其曰:“直等雞賺了米盡,犬舔得面盡,燈燎斷鎖梃,才該下雨哩!”出爾反爾,天道報應之常,太上所謂禍福無門,惟人自招,天帝何心焉?觀此而知禍由自作,福亦由自造。一念之惡,即犯彌天之罪;一念之善,亦足以回天之心。故天師道:“這事只宜作善可解,若一念善慈,驚動上帝,米麵山即時就倒,鎖梃即時就斷。你去勸他歸善,福自來矣。”禍由自作,福由自造,所爭者一念善惡之間,人何樂而不為善耶?
行者回見郡侯,說明三事,又道:“你可回心向善,只可念佛看經,如若依前不改,天即誅之,性命不能保矣。”可知不積德者,性命且不能保,何敢望其成道?其曰回心向善,以示回心即可以回天,向善即可以解罪,而不可誤認念佛看經為向善。如雲念佛看經即是回心向善,不知念佛回的那條心,看經向的那件善,豈不誤了多也?
試看郡侯答天謝地,引罪自責,又叫城裏城外,大小男女,都要燒香念佛,是不特獨善其身,而且兼善於人,是能與人為善者。由中達外,一念純真,其善之大,莫過於此。就此一念之善,雖出於己,而已默通乎帝座,所立三事俱皆倒斷,即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,聲雷布雲降雨,諸神立時下降,甘雨滂論,喜的鳳仙郡人,真是枯木重生,白骨再活。此以德扶道,以道行德,調和陰陽,水火相濟。上善若水,利益萬物之機關;甘露掣電,澆益眾生之要著,非第是念佛看經所能者。道光所謂“天地之氣氤氳,甘露自降;《坎》、《離》之氣交會,黃芽自生。”即此之意。
噫!一念之惡,天宮而立米山、立面山、立鐵架、鑄鐵鎖,行者不能祈雨,龍王不敢下雨,上帝亦不能倒山斷鎖。一念之善,而米麵山即倒,鐵鎖梃即斷,即上帝亦不能立山鑄鎖,諸神龍王亦不能不為之下界降雨,即聖人所雲: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!我未見力不足者,人力可以回天有如此。
至於降雨三尺零四十二點者,蓋以示水土交融,五行和合之意,即吾前所述“五行四象全藉土,三元八卦豈離壬”之旨。尺者,一尺。一為水,二為火,三為木,四為金,十為土,是言五行合一,得其中和之氣,薰蒸而為真一之水,得此水而滋養萬物,生生不息,有何亢陽之旱?然非德行深者,而此水終未可得。行者叫眾神現真身,與凡夫親眼看看,他才信心供奉,以見“道高龍虎伏,德重鬼神欽”。呼吸靈通,感應神速,而無不如意。否則,“若非修行積陰德,動有群魔作障緣。”以上皆行者現身說法,以示有道不可無德之意。即提綱“孫大聖勸善施霖”之旨。修道者可不修德乎?
郡侯與四眾立下生祠,三藏留名“甘霖普濟寺”。蓋以示不積德不為生物之甘霖;不勸善,不為留名之普濟。甘霖非天上之甘霖,乃陰德之滋潤;普濟非人人而必度,乃期於成道留名後世,為學人之規範耳。結出“碩德聖僧留普濟,齊天大聖廣施恩”,則知有碩德者,方是神僧,而不妨普濟群生;能施恩者,才為大聖.而始能與天齊壽。彼今世迷徒,不知積德施恩,而損人利己,自欺欺世,誤人性命者,是亦妄人而已,何堪語此?
詩曰:
禍福無門總目招,陰功隱惡錄天曹。
如能一念修真善,罪過當時盡化消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土授門人
悟元子曰:上回言修道者,必內積陰德,外施普濟,方是道高德重,聖賢體用。然普濟之道,是闡揚聖教,傳續道脈之事,苟未到禪性穩定之時,而不可傳人;不遇真正誠信之士,亦未可輕傳。故此回合下二回,皆明師徒接受之邪正,使為師者,不得妄泄天機,失之匪人;求師者,不得妄貪天寶,誤入旁門,須宜謹慎,以免禍患也。
篇首“唐僧別了郡侯,對行者道:‘這一場善果,勝似比丘國搭救小兒之功。’行者道:‘皆是本人善念,我何功之有?’”是明示金丹大道,遇人不傳秘天寶,傳之匪人泄天機。若遇至人,不得不傳耳。獨是傳道乃成人之事,未能成己,焉能成物?若未到了性之後,中無把柄,則應世接物,易足以敗亂吾道,不但不能成物,而且有以妨己。
唐僧師徒到玉華州,是已明心見性,了得玉液還丹之道。玉華州,為天竺國下郡。“玉華”者,柔淨之花,性之謂。“天竺”者,天為二人,竺為兩個,陰陽合一,命之謂。了性為玉液還丹,了命為金液大丹。唐僧到玉華州,是已得玉液還丹,雖未得金液大丹,而禪性如明鏡止水,把柄在手,已到有寶之地,可以應世接物,不動不搖,不妨施法會而度群迷矣。學者若不將此處分解個明白,是只知有降龍伏虎的高僧,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也。
蓋豬猴即龍虎,龍虎即豬猴,不知豬猴,焉知龍虎?八戒為木母,屬東,為青龍,性也。行者為金公,屬西,為白虎,命也。降豬伏猴者,即是降龍伏虎。降得真龍,伏得真虎,即是盡性至命,金丹之全能。不知此中真味,便是後文豹頭山虎口洞之老妖,而何法會之有?其界甚清,讀者須要細玩,不可忽略。故“八戒道;‘你們可曾見降豬王的和尚’。慌得滿街人,跌跌爬爬,都往兩邊閃過。”降豬即是降龍,了性玉液之事,以見不特金液大丹人不易識,即玉液還丹一經說破,凡夫聞之亦必驚疑。“呆子低著頭只是笑”,是寫其下士聞之,大笑去之也。
噫!玉液還丹豈易得哉?必要經過十四年之寒暑,走過十萬八千之路途,萬折千魔,多少苦楚,方能得之。苟非遇出世丈夫,信心男子,認得真假者,安可傳也?你看當殿官,去請三徒,慌得戰戰兢兢,王子見那等醜惡,卻也心中害怕。三藏道:“千歲放心,頑徒雖是貌醜,卻都心良”,是寫肉眼凡胎,不識真假.縱能尊師敬友,專在禮貌上打點,不從本心處用誠,便是不肯深信,未可語道之時。
請四僧去暴紗亭吃齋,豈是尊隆師友之禮乎?“暴”者,粗率之意;“妙”者,輕薄之謂:“亭”者,觀瞻之處。言粗率輕薄,徒取外之觀瞻,以是為禮,其心之怠慢可知。苟於此而顯露圭角,便是傳之匪人,妄泄天機矣。三小王子各持兵器,出府打怪,是已有除邪扶正之志者,而三僧各露兵器以善誘之,三個小王一齊跪下,認得神師,自悔不識,即求拜授。此一經指引失其自美,而知猶有至美者在,已在可教之列,故不妨大展經綸,使迷者心說而誠服,傾心而受教也。
“行者駕五色祥雲,起在半空,把金箍棒丟開個撒花蓋頂,黃龍翻身,一上一下,左旋右轉,起初人與律似錦上添花,次後來不見人,只見一天棒滾。”“五色雲起在半空”者,五氣朝元也;“棒丟撒花蓋頂”者,三花聚項也;“黃龍翻身”者,執中用權也;“一上一下”者,乾坤鼎器也;“左旋右轉”者,烏兔藥物也;“起初人與棒似錦上添花”者,攢簇五行也;“次後不見人,只見一天棒滾”者,渾然一氣也。此開剖先天一氣之運用,執中精一之妙道也。
“八戒駕起風頭,半空中丟開鈀,上三下四,左五右六,前七後八,滿身解數。”此五行一陰一陽,順生順成,一氣流行之造化也。三為木,天三生水,地八成之;四為金,地四生金,天九成之;五為土,天五生土,地十成之;六為水,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;七為火,地二生火,天七成之。此分解《河圖》上下前後左右,五行陰陽之全數,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。“沙僧輪著杖,也起在空中,只見瑞氣絪緼,金光縹緲,寶杖丟一個丹鳳朝陽、餓虎撲食,緊迎慢擋,急轉忙攛”沙僧寶杖為中央真土,黃中通理也。土具五行而生萬物,故瑞氣絪緼,金光縹緲也;其用也能調水火而和金木,故丟個丹鳳朝陽、餓虎撲食也;上無定位,分位四季,故緊迎慢擋、急轉忙攛也。
“三個都在半空中揚威耀武”,五行攢簇,和合四象,太極之象。詩雲。“真禪景象不凡同,大道緣由滿太空。”言真禪之法,與二乘頑空禪學大不相同,乃為真空,真空不空,為大道之因由,即佛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也。“金水施威盈法界,刀圭輾轉合圓通。”言真禪之法,有金木相並,戊已成全之理,而非空空無為之道也。提綱所謂“禪到玉華施法會”,即此法會歟!金丹大道已明明露出,其謂禪者,亦因末及煆煉,則謂之禪,觀于“金木、刀圭”字樣,可知非一禪而已。施展出此等手段,一切迷徒可知道之至尊至貴,  ,至深,不敢以粗率輕薄外之觀瞻為事,而誠心受教矣。
“三個小王跪在塵埃,大小官員,王府老小,滿城一應人家,念佛磕頭,老王子步行到暴紗亭,撲的行禮,以為仙佛臨凡,謹發虔心,願受教誨。”此信服已深,一無所疑,內恭外敬,事之如仙佛,奉之如神明,而不拘於禮貌者。放行者道:“你令郎既有從善之心,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,只以情相處足矣。”正所謂至人傳,匪人萬兩金不換。所可異者,暴紗事非尊師之禮,又奚必在暴紗亭鋪設床幃,使四眾安宿乎?行者已有言矣,“既有從善之心,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”。蓋真正有道之士,只取其心,不取其禮,心不誠,雖禮貌盛而亦未可以授道;心若誠,雖禮貌衰而亦何妨以度引。暴紗亭安宿,正以示取心而不取禮也。獨是金丹大道,至易而至難,最簡而最細,極近而極深,與造化爭權,與陰陽相戰,在生死關口上作活計,天地根本上量權衡。若空手猾拳,一無所恃,性命焉能為我所得?是必有把柄焉!
蓋作仙佛事業,必用仙佛神器,若以凡夫而用神器,如何動得分毫,是非有神力者不能。釘鈀寶杖俱重五千四十八斤,皆合一藏之數。丹經所雲“五千四十八黃道,正合一部大藏經”者是也。惟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,為《乾·九五》剛健中正,純粹至精之物,而不拘于藏數者,以其變化無窮,而非可以數計。詩中“神禹親手設,混沌傳流直到今”,以見執中精一之理,乃堯傳於舜,舜傳于禹,聖聖相傳,一定不易之道。此等兵器,豈愚夫愚婦無力量者所能拿起乎?不但金箍棒拿不起,即釘鈀寶杖亦拿不起,總以明瞭性了命皆要神兵,拿了性了命之神兵者,皆要神力。故行者道:“教便容易,只是你們無力量,使不得我們兵器,我先傳你些神力,然後可授武藝。”噫!法容易而神兵難,神兵容易而力量更難,若無力量神兵難拿,若無神兵法于何施?此先傳神力,後授武藝,所不容已者。
“暴紗亭後,靜室之間,畫了罡鬥,叫俯伏在內”者,去粗率輕薄之氣,以安靜為宅舍也。“一個個瞑目寧神”者,以寧神為基址也。“暗念真言”者,以念真為要著也。“將仙氣吹入腹中”者,以志氣而壯內也。“把元神收歸本舍”者,以收歸元神為根本也。“傳與口訣”,即此是口訣,而此中之外,別無口訣。“各授萬千之膂力”,即此是膂力,此中之外,別無膂力。果有能依此等口訣,以養力量,勇猛向……,而從前之懦柔畏逡之氣,俱化於無有,豈不是脫胎換骨?、。。小王子如夢初醒,一個個骨壯筋強,三般兵器俱拿得也。然既授之以神兵,而使照樣另造,又何以拿不動,而減消斤兩乎?學者若以三僧吝惜猜之,大錯!大錯!蓋口訣須用師授,而神兵還要自造。神兵者,自己防身之慧器,師自有師之慧器,徒自有徒之慧器,只可照樣而造作,不能取原物而交代者。故八戒道:“我們的器械,一則你使不得,二則我們要護法降魔,正該另造。”言下分明,何等醒人。
籲!禪到玉華不得不施法而度迷,若接得其人,不可不退藏而自謹。蓋慧器為護法之物,防身之寶,一刻而不可少離者。若一有離,即為好奇者所竊取。三寶放於蓬廠之間,晝夜不收,是何世界,招來豹頭虎口之妖,一把收去也宜矣。結雲:“道不須臾離,可離非道也。神兵盡落空,枉費參修者。”可謂千古修行者之一戒。
詩曰:
玉液還月誰得知,知之可作度人師。
輕傳妄泄遭天譴,大法何容慢視之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八十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會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
悟元子曰:上回言真師授道,須要擇人,不得妄泄天機矣。然假師足以亂真師,學者若不識真假,認假為真,是自授羅網,禍即不旋踵而至。故此回極寫假師之為害,使人早為細辨耳。
三僧失了法寶,問出豹頭山虎口洞,行者笑道:“定是那方歹人偷將去了。”“豹頭”者,喻暴氣自高而無忌。“虎口”者,比利口傷人而多貪。蓋慧器所以除邪而衛正,非可以借假而迷人。世之邪徒,偷取聖賢金丹之名,燒鉛煉汞,而哄騙世財;假託陰陽之說,採取閨丹,而大壞天良。大膽欺心,海口裝人,自謂神仙第一,人莫我識,抑知是豹頭虎口,金毛獅子之妖怪乎?如此等輩,行險徼幸,以來陰為名色,盤桓美人而夜則快樂;以買藥為掩飾,落人銀兩,而日則飲酒;以利齒為法會,巴不得他人財貨,為我一把撈盡;以狠毒為運用,恨不得世間之美色,為我一人獨得。損人利己,貪財好色。一口法唾,將人定住,腰纏搭包,心掛粉裙,無利不搜,無色不揀。刁而又鑽,古而又怪,刁鑽古怪如古怪刁鑽,如在蝴蝶夢中作事。安得個大聖人現身說法,解脫此等邪行,去假變真,還複法寶,大光教門乎?
行者為金水,以金水而化古怪刁鑽,則古為真古,鑽為實鑽,刁即化,怪即消,古中有鑽,陰中藏陽,虎向水中生,以真而去假也。八戒為木火,以木火而變刁鑽古怪,則刁者不刁,怪者不怪,反其古,正其鑽,鑽中有古,陽中藏陰,龍從火裏出,依假而修真也。沙僧為戊己土,以土而裝販豬羊客人,上能攢五行,和四象,會三家,為調和諸陽之物。《悟真》所謂“四象五行全藉土”者,是金丹之道,無出於此。以是而計,不符慧器有返還之機,而且陰邪亦有可除之時,此等真著實用,豈容自思自猜而知?
彼世之一切迷徒,惟利是計,師心自用,不知實學,私猜妄議,邪思亂想,予聖自雄,略無忌憚,如金毛獅子,使青臉小妖請九頭獅子,坐首席者相同。吾不知何所取而然,其必謂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,故以思為祖,尊思如聖,而甘自居於下愚不移之地。殊不知君子之思,特思其正,不思其邪,所謂思不出其位。今反邪思,偷聖賢之法寶,以為傷人之物,而慶釘鈀會,是思出其位,思愈多而道愈遠,何貴於思?提綱書“虛設”二字,其誅心之論歟!以此看來,可知師心之不可有,神器之不容借,野狐禪終須敗露,真道學難可泯滅。試看三僧趕豬羊入了妖洞,謊言謊語,哄得妖王反引進廠亭,說與中間釘鈀。以見其師作用,假師難窺其相;假師舉止,真師如見其心。
“三僧拿了兵器,各現原身”,真者自現其真,賤貨貴德,顛沛時總照顧本來面目,而何曾失真;“妖王取四明鏟,杆長鐏利”,假者自形其假,見利忘義,行動處,誰知的利己損人,而豈肯回頭。噫!小人閒居為不善,無所不至,即遇真人治責,不自悔過,乃掩其不善而著其善,反以為弄虛頭,騙我寶貝。豈知人之視已,如見其肺肝然?行者罵夤夜偷來寶貝,情真罪當,何說之辭?
“三僧攢一怪,在豹頭山戰鬥,妖怪抵敵不住,縱風逃去。”真之勝於假,假之不敵真,顯而易見。提綱“黃獅虛設,三僧計鬧”,即此之謂。說到此處,狼頭獸怪,可以一齊打死,邪魔巢穴,可以燒得乾淨。何妨帶妖洞慳吝,在玉華施法會,一齊丟下,以為粗率輕薄,不知誠心真師者之鑒觀。既雲巢穴乾淨,何以又有九靈元聖之複作妖乎?蓋以迷徒千思萬想,並非一端,趕去黃獅精,燒了虎口洞,不過掃得思利之邪師,而猶有無窮之邪師為害,若不大寫一番,而學者不知其邪師之多,不知其邪師之思為最多也。
行者道:“殿下放心,我已慮之熟矣,一定與你掃除盡絕,決不致貽害於後。”無慮即無思,無思即無慮,一有所慮,則慮中生疑,疑中生猜,猜中而思起矣。是思本不來,因猜疑而來,猜疑一見,雖能放去利心,不思於彼,便思於此,豈不是青臉兒紅毛妖,送請書于萬靈竹節山,九曲盤桓洞,九頭獅子乎?紅毛比心,獸象犬,青而加犬,則為猜,其為心猜之妖也。“萬靈竹節山”,多靈而心必不通;“九曲盤桓洞”,多曲而行即不直。九靈怎敵一靈,元聖如何得聖?多思之為禍甚矣哉!
試請明思之多:“黃獅見了老妖,倒身下拜”,視思也;“止不住腮邊落淚”,色思也;老妖道:“你昨日差青臉兒下柬,今早正欲來赴會,你為何又親來,又傷悲煩惱”,疑思也;“妖精將上項事,細細說了一遍”,言思也;“不知那三個和尚叫甚名字,卻俱有本事”,事思也;“小孫一人敵他不過,望祖爺拔刀相助,拿那和尚報仇”,忿思也;“庶見我祖愛孫之意”,見得思也;“老妖聞言,默想半時,笑道;‘原來是他’”,聽思也;老妖道:“那長嘴大耳的乃豬八戒,晦氣色臉者乃沙和尚,那毛臉雷公嘴者叫孫行者”,貌思也。此其所以為九思,此其所以為九靈元聖。諸多旁門,雖各有所思,然皆不出九思之門,故老妖為諸思之祖。
“老妖點起六獅,各執利器,黃獅引領,徑至豹頭山。”籲!此等邪徒,只知心頭豹變,多思多慮,以利為先,欺世愚人。焉曉得安身立命之處,早已失落;而哭泣之聲,就在眼前耶?始而見假刁鑽以為真刁鑽,認假為真;既而見真刁鑽以為假刁鑽,認真為假。真假不分,思雖多,亦奚以為。若非有人說破先天大道口訣,扳倒其假,解去邪思,其不為假者作惡所弄,而家當盡空,殺其性命也幾希。
“狂風滾滾,黑霧漫漫,一群妖精都到城下。”多思多亂,徒費心機,非徒無益,而又有害,慧器一失至於如此。故雲:“失卻慧兵緣不謹,頓叫魔起眾邪凶。”當斯之時,雖曰放心,亦出其後;雖曰安心,難保全吉。學者可不自謹乎?
詩曰:
外道旁門亂鼓唇,竊偷天寶俱迷人。
明師盡被盲師蔽,學者還須細認真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靜九靈
悟元子曰:上二回,一言真師之授道,一言假師之迷人,師之真假判然矣。然求師者,苟不能自己參思,但據師之指點,則師之真假,仍未可辨,而道之邪正,終不可知,如何了得真禪之事?故此回示出“授受歸一”之妙,“盜道纏禪”之機,使學者知之真而行之當也。
如提綱二句,其意幽深,最不易釋。悟一子注雲:“獨思不能盜道,專禪不能靜思。盜道之妙,在授受之真,而非師獅;纏禪之妙,在盜道之後,而非靜思。若以靜思為禪,是以靜擾禪,而落於空寂,非真禪也。若以禪參道,是以思棄道,而內無真種,為假道也。九靈亦無由而靜,即師獅之妄作,而非授受之真師。然則盜道為靜九靈之始基,而纏禪為盜道之止境。”此解亦入其三昧,而後世無有出乎其右者。吾且更有辨焉。
“師”者,求師也。“獅”者,自思也。“授”者,師授也。“受”者,自得也。道非可以自思而知,必賴其師傳授,而後可以用吾心思鑽研其妙,心領神會,與師所授,同歸於一,此上句之意也。“道”者,天道也。“盜”者,盜機也。“禪”者,真禪也。“纏”者,次序也。禪非可以空禪而得,必有盜道之妙,而後可以循序漸進,次第有准,由勉抵安,入於真禪,九靈自靜,此下句之意也。蓋盜道在師授之真,纏禪在心會之妙。靜九靈,尤在歸一之神,況歸一在於能思其所授,靜九靈在於能纏其所盜。非師授則心思無益,而不能歸一;非纏禪則盜道最難,亦不能靜九靈。師,授也;思,受也;盜,道也;纏,禪也。同歸於一,而能靜九靈矣。
昔釋迦拈花示眾,五千退席,迦葉微笑而納之;至聖一貫之傳,及門不知,誰曾子一唯,此即師“師獅接受同歸一”之旨。當釋迎拈花示眾,不僅示于迦葉一人,乃普示於五千人,惟迦葉獨得,五千人不知,其能參思其意可知;至聖以一貫呼參,及門皆在其旁,惟曾子獨唯,及門不知,其能參思其意亦可知。六祖慧能,既得五祖之傳,為惡少所欺,後隱于四會獵人之中,方就大事;薛道光頓悟圓通,自知非那邊事,後得杏林之傳,還俗了事。此皆“盜道纏禪靜九靈”之妙,不然六祖得傳,已自返照,隱於四會,作甚事業?道光已經頓悟,後求杏林,還俗了事,又欲何為?此中趣味,非真師傳盜道之旨,焉得而知之?篇中包含無窮奧妙,難形紙筆,盡藏於反面中,是在學者細玩其味耳。
篇首“七獅前後左右護衛,中間一個九頭獅子。”七情皆從思起也。“青臉兒怪,執一面錦繡團花寶幢,緊挨著九頭獅子。”一有所思,而猜疑成團也。“刁鑽古怪,古怪刁鑽,打兩面紅旗。”一經思想,七情俱發,而猜疑斯起,亂思亂想,多猜多疑,不會鑽研,古怪百端。“火生於木,禍發必克”,其為害不淺矣。“群妖齊布《坎》宮之位”,陰盛陽衰,陽陷陰中,滋惑益甚,莫可救止之象。
“眾妖與三僧爭持,雪獅猱獅拿去八戒,行者沙僧拿住狻猊、白澤。”此邪正不分,彼此兩傷也。“老魔定計,叫諸獅用心拿行者沙僧,自己要暗去拿唐僧、老王父子。”此師心自用,暗思盜道也。“行者情知中計,拔下臂膊毫毛,變千百小行者,拿住五獅。”此小心變化,纏禪也。“倒轉走脫了青臉兒,與刁鑽古怪,古怪刁鑽。”二怪接受不真,不能歸一也。“山頭忽見青臉兒,行者沙僧趕進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。”纏禪而欲靜九靈也。“老妖不見七獅,低頭半晌不語,忽然掉下淚來。”九思七情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,欲靜九靈,而不得師心自思也。“九頭獅將行者沙僧銜入洞中,叫古怪刁鑽,刁鑽古怪,青臉兒拿兩條繩,著實綁了。”師心自得,已著於相,不能歸一也。
“三小妖執柳棍打行者”,猜疑于蒲柳之姿,非真師傳授之道也。“行者本是煉過的身,憑他怎打,略不介意。”運用於法身之上,盜道而欲纏禪也。“老妖叫點起燈來,欲錦雲窩略睡睡去。”七情隔去,漸有光明之慧,九靈有可靜之機也。“三小妖打行者腦蓋,就像敲梆子一般。”真空無礙,所以纏禪也。“夜將深了,卻都盹睡。”情去而思止,思止而猜息,纏禪所以歸一也。“行者把三個小妖輕輕一壓,就壓作二個肉團。”猜疑打破,無思無欲,歸一而纏禪也。“行者剔亮燈,解放沙僧。”盜道也。“八戒聲叫,驚醒老妖。”不能纏禪,未可靜九靈也。“老妖取燈來看,見地下血淋淋三塊肉餅,把沙僧拿住,見層門損破,情知是行者打破門走了。”稍著於思,便見疑團,得其真禪,疑團盡破矣。然能打破疑團,而不能歸一靜九靈者何?蓋以獨思而無師授,纏禪而不能盜道之故。
“揭諦、丁甲神將押竹節山土地,叫行者問妖精根由,便好處治。”非師授而不能盜道,非盜道而不能靜九靈,必有真傳,非可自思而得也。“土地說出九靈元聖為九頭獅子,須到東極妙岩宮,請他主人來,方可收伏。”此師授之真者。“東極”者,真性所居之地。“妙岩宮”,無欲觀妙之處。為靈知之主人,欲伏靈元,非真性出現,莫能為力也。“行者聞言,思想半晌,道:‘東極妙岩宮,是太乙救苦天尊,他座下正是個九頭獅子。’”此一經真傳,而心中參想,即知太乙為救苦天尊,足以制伏其九靈而無疑,即提綱所謂“師獅接受同歸一”也。
“行者到東天門外,撞見天王,道了來意。天王道:‘那廂因你為人師,所以惹出這一窩獅子來也。’行者道:‘正為此!正為此!”’師心自用,好為人師,即亂其真,自起其妖,于妖無尤。重言“正為此”者,見之真而知之確,授受之真,歸一之機括也。“獅奴吃了輪回酒,三日不醒,以致不謹,走了九頭獅子。”以見多思皆由獅奴昏昧;獅奴昏昧,皆由誤認後天輪回之妄識。三日為天心複見之候,三日而不醒,其昧本已甚,九靈能不乘間作妖乎?
“元聖兒也是一個久修得道的真靈,叫一聲,上通三界,下徹九泉,等閒也便不傷生。”《論語》雲:“學而不思則罔。”《中庸》雲:“思之弗得,弗措也。”聖賢教人,未嘗不教人思,視其思之何如耳。思之正,則能通天徹地,達古通今,極往知來,可以超凡入聖,可以起死回生,希賢希聖而無難;思之不正,則欲生念妄,以假亂真,傷生害命,能使人入輪回而不知,墮地獄而不曉。“等閒也不傷生”,是在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耳。
“天尊叫行者去門首索戰,引他出來好收。”此盜道纏禪,殺中求生,靜九靈之要著。“行者喊罵,老妖驚醒。”此纏禪而盜道,害裏生恩,同歸一之竅妙。“行者引出妖精,天尊念動咒語,那妖認得主人,伏于地下。”以一禦紛,以定治亂,同歸一而靜九靈矣。“獅奴撾住,罵道:‘畜生,如何偷走,叫我受罪?’獅獸合口無聲,不敢搖動,獅奴打的手困,方才住。”師心未可以盜道,纏禪才是靜九靈,纏禪即在盜道之中,盜道不在纏禪之外也。然則欲盜道,不可不求師傳;欲靜九靈,不可不先歸一;欲歸一,不可不參思所授;欲靜九靈,不可不纏禪盜道。是授受即有盜道之真,參思即有纏禪之妙,歸一即有靜九靈之能。真空不空,不空而空,佛氏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即此;老子“有欲觀竅,無欲觀妙”即此;孔門“中者天下之大本,和者天下之大道”即此。豈若後世禪家頑空寂滅之下乘,道門執心著相之孤修,儒士尋章摘句之虛學乎?所謂禪者,不過因玉液還丹言耳,豈真空空一禪之謂歟?
“天尊騎獅獸徑轉妙岩,將妖洞燒作破窯。”歸一靜靈,一靈妙有,法界圓通,更何有邪思妄想之足累耶?“眾人回了玉華州,長老師徒仍歇暴紗亭。”總以示大道尊貴,不容粗率輕薄慢視耳。“將六個活獅殺了,黃獅剝了皮,剁作肉塊,給散王府內外、州城軍民人等,一則嘗嘗滋味,二則壓壓驚恐。”此仙翁借行者之口,現身說法,罵盡天下後世假道學之徒,邪學亂正,誤人性命,即剝皮剁肉死有餘辜,使大眾嘗嘗滋味,壓壓驚恐。以此為例,不容師心自造,邪思妄想,欺世迷人,速當各惜性命,誠求真師,訣破大道消息,勤修暗煉也。
“三件兵器,金箍棒重一千斤,釘鈀禪杖各八百斤。”一干者,抱一也。兩個八百,二八一斤,中之義,守中也。以見玉液還丹,乃守中抱一之學,丹經所謂“以道全形”者是。提綱“盜道”,即用道也;“纏禪靜九靈”,即全形也。觀之小王子對行者道:“幸蒙神師施法,救出我等,卻又掃蕩妖邪,除了後患,誠所謂太平之遠計。”非以道全形而何?學者若誤認盜道即是大丹妙旨,便是篇首七獅衛住九頭獅子,而非授受之真矣。可知了得玉液還丹,猶有金液大丹在,雖足以度人,亦不可因度人而誤自己大事。此三藏叫行者,快傳武藝,莫誤行程也。
“三人—一傳授,三小王子皆精熟解數,較之初時自家弄得武藝,真天淵也。”言成仙事業,不但金液大丹人所難知,即玉液還丹,人亦難曉。若能知玉液還丹,則把柄在我,隨手運用,已足以來去無礙,動靜如一,是豈無師者所得能乎?“真天淵”一句,不上高山,不見平地,得其真而假者低矣。
詩雲:“九靈數合元陽理,四面精通道果知。”言靈知之思,亦能會合元陽,若用之得當,致知格物,窮理盡性至命,通微達妙,可以知道也。“授受心明遺萬古,玉華永樂太平時。”言人之錯用其靈元者,皆因不得授受之真,如得接受之真,則心明性現,一靈妙有,法界圓通,紹前啟後,可以不誤後學,而法範亦足遺萬古矣。修行者,若了得玉液還丹,是已頓脫群思,潛心正果,了性之終,即是修命之始,過此到彼,大道有望。故結雲:“無慮無思來佛界,一心一意上雷音。”
詩曰:
狂言亂語不能欺,似是而非細辨之。
授受如真直下悟,纏禪盜道脫群思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
悟元子曰:上回玉液還丹,明心見性,已足以教育英才,闡揚聖道矣。然性之盡者,即命之至,急須勇猛精進,行大丹有為之道,以了命寶,到得天人渾化,形神俱妙地位,方為極功。否則,以了性為真,自滿自足,便以度人為事,輕薄招搖,驚俗駭眾,難免吉中有凶,恩中生害。故此回合下回,指出修性之偏,貪閑之患,使學者自醒自悟,時刻加功,火候不差,完全大道耳。
篇首一詩,言修道者,急速剪除頑心妄意,攢簇五行,以了大道,不可稍有停住,圖自在而有漏神丹,放從容而有枯玉性,須將喜怒憂思,一概掃盡,即至得玄得妙,亦付於不知,方能臻于至玄至妙之境也。
“唐僧四眾離了玉華城,一路平順,誠所謂極樂之鄉。”修道者,幸了得玉液還丹之事,已是道路平順,快樂自在之時,正當加鞭策馬,更求向上事業,而不容少有暫停暫住者。若以了性為安身立命之大休歇處,而乃舍己從人,慈悲為念,普度群生,這便是閒遊浪子。“見八戒嘴長,沙僧臉黑,行者眼紅,不敢向前來問。”而未識有三家配合,五行攢簇,金液大還丹之道;不知金液大還丹,自滿自足,圖其快樂,雖道途平順,終是鬼窟內生涯,造化中事業,平處即有不平,順處即有不順。四僧慈雲寺歇馬打齋,此其證耳。
“慈雲”者,慈悲普度之意,因慈悲而歇馬自在,因自在而打齋貪食,丹漏性枯,焉得不在金平府,以假認真,樂極生悲,泰極生否乎?金平府為天竺國外郡,乃金液玉液平分之處,為性命之交界,識得此處,由性及命,勇猛前行,即是極樂鄉;不識此處,縱容自在,延留停住,即是旻天縣。旻天者,號泣之處,號泣者何也?即號泣修行者,當性地平穩之時,不知造命之學,虛度光陰,施展小慧,惑眾驚愚,認外之假像,喪內之真寶,其與旻天縣大戶,費五萬余金買油,只點三夜燈,吃累者何異?此等之輩,謂之偷油假佛則可,謂之降祥真佛則不可,豈不可泣可號乎?
“金燈橋,三盞金燈。”即天地《否》卦,□卦爻圖略上《乾》下《坤》之象。《坤》三陰而虛,如橋;《乾》三陽而光,如三盞金燈。《否》者,外君子而內小人,明於外而暗於內,故有偷油之假佛。自古及今恃小慧而耗費自己資財,獨取觀望於外,不知收斂於內者,每每到老無成,一旦油涸燈滅,,髓竭人亡,空過一世矣。修道者,若不認的邪正好歹,以假為真,迷而不語,非特不能獲福,而且有以招禍。燈光昏昧,呼的一聲,被妖攝去,理所必有。此提綱所謂“元夜觀燈”之旨。元夜燈,即通泰之義,觀者即偷閒自在之義,偷閒自在,坐觀成敗,《泰》中藏《否》,為妖所攝,僧自攝之,與妖何尤?然則假佛之妖,即唐僧之變相,非唐僧之外,別有假佛之妖,自妖自攝,皆由慈雲寺歇馬致之。
夫大道火候,年月日時,一刻不容間斷,倘差之毫髮,失之千里,故四值功曹設三羊以應開泰之兆,破解其否塞也。破者,破其否塞之由;解者,解其通泰之原。泰中有否,否中有泰,解得此泰,破得此否,則青龍山玄英洞之妖可知矣。青龍屬我為性,乃我一己之性。玄英洞,即炫耀光華之謂,炫耀一己之性光,而不知他家之命寶,所以為妖。辟寒、辟暑、辟塵,成精千年,假佛偷油,要煎吃唐僧肉,以見雖能修得一己之性,而遂偷閒自在,辟寒、辟暑、辟塵,自謂佛即在是,終是精靈哄眾,而非真佛降樣,究與先天大道無涉。古人所謂“饒君千萬劫,終是落空亡”者,即此也。唐僧供出大唐駕下,差往西天大雷音取經,肉眼凡胎,見佛就拜,衝撞大王雲路。又供出三徒歸正等語,以是知取經必到大覺之地,真佛之域,方是大休大歇之時。否則,未見真佛,略得效驗,中途自棄,認假為真,入於魔口,而反大言不慚,天聖自雄,欺己欺人,則性枯丹漏,大事去矣。所供是實,非是虛談。
“三妖見行者叫小猴”,是不識其真;“行者罵三妖為油嘴”,是能識其假。既識其假,則知弄喧惑眾者,儘是酆都城牛頭鬼怪,須急以此為戒,而非可棄真從假,有廢前程也。“沙僧道:‘不如就去,稍遲恐有失。’八戒道:‘趁此月色去降魔。’行者道:‘捉住妖精證其假佛,以蘇小民之困。’”是蓋返觀內省,知前之既往者,雖不可咎,而後之將來者,猶有可原。從此下手施為,防危慮險,棄假認真,轉否為泰,是不難耳。
詩曰:
命之未了性何恃,了性還須立命基。
若是偷閒逞假慧,泰中必有否來隨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
悟元子曰:上回言了性之後,不知了命,認假為真,獨招其凶矣。此回叫學者,信心修持,腳踏實地,棄假而歸真也。
篇首“大聖三人,向東北《艮》地上,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。”是明示“西南得朋,東北喪朋”之義。“西南”者,生我之處;“東北”者,死我之處。若欲求生,必先去死,古經所謂“開生門,閉死戶”者是也。然欲開生門閉死戶,須要知其生死之消息,方可下手。“行者變火焰蟲兒飛入洞中”,由前進後,無處不照。始而“見幾隻牛精呼吼睡熟”,既而“見唐僧鎖在後房檐柱”。是在黑暗幽深之處,神明默照,辨別其真假生死之由,欲去其假,以救其真耳。乃唐僧不知種明默照之為真,“呀!其正月蟄蟲始振,如何就有螢飛?”此未免在有形有象之假處起見,而不於無形無象之真處留神,便是不知真假。不知真假,焉知生死?不知生死,焉能開生門閉死屍?故行者現了本相,道:“只為你不識真假,誤了多少路程?費了多少心力?”真是晨鐘暮鼓,驚醒一切夢中癡漢。
神明默照,看到真假之處,方是知的生死之由,於此而假中救真,即可解脫偷油假佛之繩鎖矣。然能解脫其繩鎖,而終不能救真出妖之洞者何也?蓋以貪歡圖食,安閒自在,已非一朝一夕之故。假者勝而真者弱,任爾變化多端,欲以螢火之明,破迷天之網,縱能打死兩個小妖,打開幾層門屍,不但不能救真,而且適以動假,真者依然捆鎖,假者仍舊倡狂。
唐僧供出“徒弟孫悟空,變個火焰蟲兒飛進來救我,不期大王知覺,被長官等看見。是我徒弟不知好歹,打傷兩個,眾皆喊叫,他遂顧不得我,走出去了。”噫!行者謂唐僧不識真假,唐僧謂行者不知好歹,真假好歹不知,即有一點真心發現,明知明昧,其如意土滋惑益甚。門戶緊關,牢不可破者何哉?當斯時也,雖有三家合一,月明如晝,與妖狠力爭戰,終是寡不敵眾,弱不勝強,欲向其前,反落於後,八戒被拖,沙僧被捉,行者難為,固其宜也。行者複至慈雲寺,與眾僧說知唐僧難救,妖精神通廣大,欲上天去求救兵,總是在歇馬貪歡處點醒學人耳。
《詩》曰:“上帝臨汝,無貳爾心。”歇馬貪歡,是不能一心,而有二心矣。一心者道心也,二心者人心也。棄道心而起人心,從容自在,入於假境,便是無有信心,心若不信,則意不誠,意不誠,則順其所欲,無所不至,自欺欺人,性枯丹漏,莫可救拯,此《中孚》之道所由貴。
“行者上西天,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、殷、朱、陶、許四大天王講話。”此取《中孚》卦之象。《中孚》卦□卦爻圖略上《巽》下《兌》合成。“西天門”,《兌》之方;“太白”者,《兌》之金;“增長”者,《巽》之義。“四大天王”,外之四陽;“講話”者,內之二陰。內有悅而外巽行,外實內虛,其中有信。“行者將玄英洞之事說了一遍,金星大笑”者,是笑其炫耀英華,為假佛所困者,皆由歇馬貪歡,信其假而不信其真也。
“三犀因有天文之象,累年修悟成真,亦能飛雲走霧,行於江湖之中,能開水道。”牛則牛矣,何必曰犀牛?蓋犀牛者水中之物,浪蕩江湖,順其所欲,頭角爭先,涉險而行。修道者,修悟成真,到得了性之地,不肯一往直前,再作向上事,寬其禪性,偷遊浪蕩,或怕寒而思避寒,或怕暑而思避暑,或厭塵而思避塵,希圖自在,假佛惑人,於聖自雄,懸虛不實,隨風起波,棄真入假,亦如三犀修悟成真,飛雲走霧,浪蕩江湖,作妖者相同。
“四木禽星,在鬥牛宮外,羅布乾坤。”四者,《兌》之數;木者,《巽》之義。“羅布乾坤”,外實內虛之義,仍取《中孚》之象。“三妖見四木禽星就伏”者,自來讀《西游》解《西遊》者,或以為木來克土,而土崩;或以為木來生火,而剝落附金之假土。此皆寬浮強解之混語,未識仙翁下言之妙義也。夫四木寓藏《中孚》之理,《中孚》者,中信也。中有信心則真意現,真意現則妄意消,故曰見四木禽星就伏。下文西海龍王太子摩昂,協力捉妖,亦是此義。西海為《兌》,以《兌》金而助《巽》木,《巽》、《兌》合歡,其力最大。四木不奉玉帝旨意不敢擅離者,“中孚以利貞,上應乎天也”。天非身外之天,乃身中之天,天即理,理即正,以正而信,不正不信也。以下皆寫信正之道。
“三妖見了四星,現了本相,徑往東北上跑,大聖帥井、角緊追急趕,略不放鬆。”是不正不信,以真除假,於死我處返其本也。“鬥、奎二星,把些牛精打死活捉,解了唐僧、八戒、沙僧。”是以正而信,去假救真,於生我處還其元也。然信正返還之道,須先收拾積聚慳貪,雜項等物,置於度外,將炫耀英華假佛之妖洞,燒為灰燼,不留一些形跡,方可以真滅假,除假全真矣。然既雲收拾慳貪,燒盡妖洞,何以三妖又入西洋大海,往海心裏飛跑而不伏耶?特以妖洞慳貪之私心,或能以一時掃去,而偷遊浪蕩之妄意,未驟能斬然消滅,若不在大海波中下一著實落功夫,不足以驗其信之正不正,意之真不真,所謂“利涉大川”者是也。“鬥、奎二星,岸邊把截,行者與井、角二星並力追趕,西海太子摩昂點水兵拔刀相助。”此內外加功,防危慮險,猛烹急煉,而不容有偷閒自在之意念,稍有些子起於胸中也。捆了避塵,啃死避寒,捉住避暑,功力到處,貪歡遊蕩之妖自伏。純是一信,惟有一真,利涉大川之功,豈小焉哉?
“鋸下避寒兩隻角,剝了皮帶去,犀牛肉還留與老龍王父子享之”者,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,有功者不可不賞;“把避塵避暑穿了鼻,帶上金平府,見刺史官,明究其由,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,然後的決”者,積不善之家,必有餘殃,有罪者不得不罰。“八戒掣出戒刀,將避塵、避暑頭砍下,鋸下四隻角來。”是戒其不得放寬禪性,出頭迷人,予聖自雄,而有誤性命。“大聖將四隻犀角,叫四星拿上界,進貢玉帝”,是信不正者,假佛稱強,終必四大歸空;“留一隻在府鎮庫,以作向後免征燈油之證,帶一隻去獻靈山佛祖”,是信之正者,戒行兩用,究竟得見佛祖。信之正與不正,真佛假佛分之,死生系之。修行者,可不真心實意,以道為己任,謹之於始,慎之於終乎?
“告示曉諭眾人,永蠲買油大戶之役”,是曉示天下迷人,再莫枉費錢鈔,而認假為真;“剝皮造作鎧甲,普給官員人等吃肉”,是開剝于一切學者,須要體貼嘗味,而去邪歸正。“起四星降魔之廟,為四眾建立生詞。”內虛心而外實行,四象和合,其中有信,長生久視之道在是矣。
噫!以了性為極樂,歇馬貪歡,由泰而致否;以信心為要著,除假救真,由悲而得樂。仙翁大慈大悲,演出丹道中禍福依伏,驚戒後世盲漢,世間呆子,再莫貪樂誤了前程,體要為嘴誤了取經,急須寂寂悄悄,不要驚動大家,找大路而行可也。
詩曰:
空空一性便偷閒,破戒傷和入鬼關。
通道而行常慮險,何愁不得到靈山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
悟元子曰:上回言了性之後,必須了命,方可以脫得生死,則是性命必須雙修也明矣。獨是金液大丹之道,即一陰一陽之道,乃系從有為而入無為,以無相而生實相;有火候,有法竅;有順運,有逆行;有刻漏,有交銖;有真有假,有真中之假,有假中之真;有真中之真,有假中之假;有外陰陽之真假,有內陰陽之真假;一毫不知,難以成丹。故此回合下二回,仙翁大露天機,指出成仙作佛密秘,為聖為賢根苗,學者急宜於天竺國打透消息,得師一訣,完成大道,是不難耳。
篇首詩雲:“起念斷然有愛,留情必定生災。”言情愛之念,最易迷人,急須斷滅,不得起之留之,自取其禍也。“靈明何事辯三台,行滿自舊元海。”言靈明之真性,統攝先天之精氣神,上應三台之星,最不易辨;非有非無,非色非空;亦非後天所有之物。所謂身外身者,是必須八百之行,三幹之功,以法追攝于一個時辰內;三家相見,凝而為一黍之珠;如眾水朝宗,而歸元海矣。“不論成仙作佛,須從個裏安排。”言自古及今,仙佛聖賢,莫不從陰陽生身之處,下手安排,還元返本也。“清清淨淨絕塵埃,果正飛升上界。”言性命俱了,萬線俱化,脫出陰陽,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,而超升上界,名登紫府矣。雖然此等原因,說之最易,解之最難,倘強解之,不知者反疑修心,若果修心,則空空一心,有何實際?焉能超凡入聖,而成天下稀有之事乎?
“行者對三藏道:‘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《心經》忘記了。’三藏道:‘《般若心經》,我那一日不念?’行者道:‘只是念得,不曾求那師父解得。’三藏道:‘猴頭,怎說我不曾解的,你解得麼?’行者道:‘我解得。’自此再不作聲。”夫大道無聲無臭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,不可以知知,不可以識識,不可以言形,不可以筆書。倘曰《心經》解得,則所解者是心,殊失古人非心非佛之旨。只可口念得,不可口解得。行者道:“我解得,自此再不作聲。”此不解之解,而已明解出來也。昔達摩西歸,問眾人各所得,眾俱有陳,惟二祖挺立未發一語,達摩獨許其得髓。太虛真人常雲:“他人說得行不得,我們行得說不得。”與行者說“我解得,再不作聲”同一機關。特以此等天機,諸天所秘,得之者頓超彼岸,立躋聖位,須要明師口口相傳,心心相授,並非世間禪和子聽過講經,應佛僧見過說法,弄虛頭,裝架子,所能曉得解得者。三藏道:“悟空解得,是無言語文字,乃是真解。”豈虛語哉?夫此無言語文字,系我佛教外別傳之妙旨,非一己孤修之事,乃人找共濟之道,至尊至貴,必須善舍其財。虛已求人而後得。若給孤獨長者,以金磚鋪地,買的祗園,方能請的世尊說法,即仙真所謂“凡俗欲求天上事,用時須要世間財。若他少行多慳吝,千萬神仙不肯來。”說到此處,法財兩用,不著於色,不著于空,諸天及人,皆當驚疑,天下多少斯文,肚裏空空老,安能知此?
“寺僧問起東土來因,三藏說到古跡,才問布金寺名之由。”凡以問由東而西。取真經之來因耳;由東而西,取經之來因,即給孤獨長者,金磚買的祗園,請佛說法之來因,此外別無來因。這個來因,非可自知,必要師傳,若遇真師時雨之化,露出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則一得永得,造化在手,可以立證菩提,故曰:“話不虛傳果是真。”夫修真之道,特患不得真傳耳,果得真傳,如金雞三唱,驚醒夢中之人。“始悟從前顛倒見,枝枝葉葉儘是差。”
可以過的百腳山,不在毒心腸上用功夫。而知非心非佛,即心即佛,別有個似心非心之妙旨,明明朗朗,不偏不倚者在也。
“此時上弦月皎”,正指明初八,金水準分,月到天心處之時。“三藏與行者步月閑行,又見個道人來報導:‘我們老師爺來到矣,要見中華人物。’”當金水準分之時,有無相入,陰陽兩當,不偏不簡之謂中,其中有穀神在焉,不得閒步閑行,有失大道來因,而當面錯過。天中之月華,所謂“穀神不死是謂玄牝”也。“老僧引唐僧在給孤園臺上坐一坐,忽聞得有啼哭之聲。三藏澄心靜聽,哭的是‘爹娘不知苦痛’之言。”夫此爹娘不知之苦痛,非澄心靜聽不能知,非坐一坐不能聞,非在給孤獨園坐,亦不能聞。“給孤獨”者,有陰有陽之處,“坐”者,二人同土之象。言陰陽相合,彼此如一,方能聽出這般痛苦之聲,所謂“要得穀神長不死,須憑玄牝立根基”也。這個谷神不死之秘,即是非心之心,所謂天心。這個天心,不從聲色中得,乃自虛無中來。
其曰:“每天禪靜之間,也曾見過幾番景象,若老爺師徒弟子一見,便知與他人不同。所言悲切之事,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。”悲者,非心。切者,實切。言此非人心,而天心實切之事,非禪靜觀察者不能見,不能知;非具火眼金睛者不能明,不能辨。只可自知,不可明言;只可默會,不可作聲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非心而不可解,非心而實難解也。
“去年今日,正明性月之時,忽聞一陣風響,就有悲切之聲。”即邵子所雲:“月到天心處,風來水面時。一般清意味,料得少人知”也。“祗園基上一個美貌端正之女”,此即世尊傳來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即道光所謂“嬌如西子離金闕,美似楊妃下玉樓”也。“女子是天竺國公主,因月下觀花,被風刮來,老僧鎖在空房,恐眾僧玷污,詐傳妖邪,每日兩頓粗飯度命。”“天”者二人,“竺”者,兩個。言此悲切之事,從陰陽風月中來。色不異空,空不異色,即色即空,乃度命之物,非一切愚僧所可妄想貪求而得,即《悟真篇》所謂“恍惚之中尋有象,杳冥之內覓真精。有無從此自相入,未見如何想得成”也。
噫!此等來因,似聰明而非聰明,不可以聰明解,若以聰明解,即是玷污聖道,而著於色;似呆怔非呆怔,不可以呆怔求,若以呆怔求,即是裝瘋說鬼話,而著於空。即佛祖所謂“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”也。蓋如來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非色非空,而亦即色即空,系父母未生身以前之道,苟不到夜靜亥末子初,而未可知的爹娘不知痛苦之事。何則?積陰之下,地雷震動,天地生物之心,於此始見;父母生身之道,於此始著。知的生身之處,方知的未生身之處。未生身之處,“無名天地之始”也;方生身之處,“有名萬物之母”也。“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,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”這個門,不著於有象,不落於空亡,須要布金寺長老親口傳來,還要在天竺國廣施法力。不得長老之傳,則悲切不知;不以法力而施,則真假難辨。“一則救援良善”,上德者以道全其形,無為而了性;“二則昭顯神通”,下德者以求延其命,有為而了命。有無一致,不二法門,性命雙修,一以貫之。說法說到此處,才是打開心中門戶,識得陰陽宗祖,不執心為道,真教外別傳之妙道,無言語文字之真解,聽之者可以切切在心,而不落於空亡矣。
“老僧回去,唐僧就寢,睡還未久,即聽雞鳴。”總以在陰極生陽處指點學人。詩中“銅壺點點看三漏,銀漢明明照九華”。真空不離妙有,妙有不礙真空,非心切實,正在於此。“臨行老僧又叮嚀:‘悲切之事,在心!在心!’行者道;‘謹領!謹領!”’金丹大道,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,反復叮嚀,使人急須於心中,辨別出個非心切實大事,方可用心以行道,不至執心以為道。“謹領!謹領”者,知之真而見之確,心領神悟,非於語言中求之,即與前曰:“我解得,自此再不作聲”者,同一機括。
“師徒們進天竺國,宿于會同館驛”。此處“會同”大有妙意,前朱紫國“會同”,是言世法不明,過不得朱紫,即與唐王因斬涇龍而遊地獄者相同。今天竺國“會同”,是言道法未知,過不得天竺,即與唐僧在長安初領關文,而未動身者相同,所以謂“會同”。唐僧貞觀十三年起程,已曆過十四年,是共計二十七年,已過至二十八年矣。國王靖宴登基二十八年,以見靖宴即貞觀,天竺國即長安城。過天竺國,即是出長安西天取經;未過天竺國,仍是長安局面。雖經過十四載,與貞觀十三年時無異,終是虛度歲月,是亦貞觀十三年而已,何濟於事?此所以謂“會同”也。然猶有“會同”者,貞觀十三年為唐僧出身之時,又為唐僧起腳之時,又為天竺施法之時。蓋施法而救真除假,方為腳踏實地功夫,腳踏實地工夫仍須在生身受氣處求之,此“會同”之中而又“會同”者。故唐僧聞街坊人亂道,看拋繡球,即對行者道:“我先母也是拋打繡球,巧遇姻緣,結了夫婦,此處亦有此等風俗。”
“繡”者,五彩之色,“球”者,太極之象。太極動而生陰陽,陰陽交感而五行備,為生天生地生人之妙道,即生身受氣之來因。這個陰陽交感之風俗,自古及今,凡有情之物,無不在此中而來。獨是陰陽有先天後天之分,先天陰陽,在未生身以前;後天陰陽,在既生身以後。生身以前者為真,生身以後者為假。愚夫俗子,只知後天陰陽,著於色身而作假夫妻,以生人生物;志士丈夫,惟知先天陰陽,修持法身,而合真夫妻,以生佛生仙。雖其理相同,而聖凡各別,真假迥異,此真假不可不辨者。
“三藏恐有嫌疑,行者道:‘你忘了老僧之言,一則去看彩樓,二則去辨真假。’三藏聽說,果與行者同去。”大道以知行為全能,知所以明理,行所以成道。惟知始可以行,惟行方能全知,知之真而行之當,一即是二,二即是一。知行並用,去辨真假,真假可辨矣。故仙翁於此處道:“呀!那知此去,即是漁翁拋下鉤和線,從今釣出是非來。”豈不慈悲之至?讀者多將此二句錯解,以為妖精拋下鉤和線,唐僧闖入,釣出是非來。此等解說,大錯!大錯!唐僧在布金寺,蒙老僧說明悲切之事,早已拋下鉤和線矣。行者欲看采樓,去辨真假,是從今鉤出是非來也。釣出是非,正以能辨真假,真假即是非,是非一出,真假立辨。如此解去,是非可知,天下同道者不知可辨得出是非否?此以下實寫釣出是非之理。
“天竺國王愛山水花卉,御花園月夜賞玩。”是道極則返,順行陰陽造化,自明入暗也。“惹動一個妖精,把真公生攝去,他變作假公主,知唐僧今年、今月、今日、今時到此,欲招為偶,採取元陽真氣,以成太乙上仙。”此先天一破,真者失去,假者當權,即時求偶,以陰侵陽,生中帶殺,順其所欲矣。”“正當午時三刻”,一陰發生之時也。“假公主將鏽球親手拋在唐僧頭上,滾在衣袖之內。”此不期而遇,以陰姤陽,真假相混之時。何以打著個和尚而稱為貴人?緣督子曰:“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,不在心腎,而在乎玄關一竅。”貴人即中有一寶貝之象,此寶生於先天,藏於後天,本目無形無象。“拋去鏽球”,是太極一動而陰陽分;“打著和尚”,是陰陽鼓蕩而二氣和。和氣薰蒸,其中隱隱又有一寶現象,即猶龍氏所謂“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;杳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者,故曰貴人。惟此中有一寶之時,即先天後天真假分別之處。順之者凡,逆之者聖;凡則入於死戶,聖則開其生門。行者定“倚婚降怪”之計,於中辨別真假,真保命全形之大法門,萬劫不傳之真秘密。三豐所謂“順為凡,逆為仙,只在中間顛倒顛”者是也。
“女主唐僧至金鑾殿,一對夫妻呼萬歲,兩門邪正拜千秋。”此夫妻雖真,而邪正大異,不可不在心君之處辨明也。國王道:“寡人公主,今登二十歲未婚,因擇今日年、月、日、時俱利,拋球求偶。”聖人修造大丹,攢年至月,攢月至日,攢日至時,將此一時分為六候,二候結丹,四候溫養。蓋此一時,與天地合德,與日月合明,與四時合序,與鬼神合吉凶,最為險要,難得易失,若有一毫差錯,陰即侵陽,而真寶即喪。曰“寡人”,曰“二十歲”,曰“求偶”,俱是以陰傷陽之象。
詩雲:“大丹不漏要三全,苦行難成恨惡緣。”精全氣全神全,聖胎凝結,號為無漏真人。若著於惡緣,以假為真,雖苦行百端,大道難成。呂祖所謂“七返還丹,在人先須煉己待時”也。“道在聖傳修在已,德由人積福由天。”道必須真傳實授而修,還要自己出力,內外功行,一無所虧,德足以服鬼神,善足以挽天心,則福自天申矣。“休逞六根之貪欲,頓開一性本來圓。”六根門頭,頭頭放下,而無貪無欲,一靈真性,處處光明,即本原不失矣。“無愛無思自清淨,管叫解脫自超然。”外無所愛,內不起欲,自然清淨。若得清淨,脫然無慮,頓超群思,修煉大丹是不難耳。
彼世之迷徒,不知聖賢大道,誤認陰陽為世之男女,遂流於禦女邪術,妄想以生人造化,而欲生仙,順其欲愛,出醜百端,不知羞恥,自謂知其趣味,吾不知所知者是何趣味?其必知兒女交歡,被窩裏趣味乎!噫!此等之輩,以真為假,以假為真,只可暗裏著鬼疑怪,肆行而無忌憚。一見正人君子,識神自首,不打自招,心驚膽戰,惟恐敗露,不覺顛倒錯亂,而無所措手足,邪行何為哉?《悟真》雲:“饒君聰慧過顏閔,不遇真師莫強猜。只為金丹無口訣,叫君何處結靈胎。”行者道:“莫亂談,見師父議事去也。”其提醒世人者,何其切歟!
詩曰:
非心切實有真傳,配合陰陽造化全。
竊取生身初受氣,後天之內采先天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欲喜
悟元子曰:上回已提明生前之來因,與生身之來因,而猶未言其如何是生身之前,如何是生身之後。故此回細發明其奧妙,使學者深悟細參耳。
“行者三人見了國王,齊齊站定。”是三人同志,切須防危,即上回“大丹不漏要三全”之妙旨。國王問道:“姓甚名誰,何方居住?因甚事,取何經卷?”此問其來因也。故唐僧道:“陛下問你來因。”夫此來因,豈易知哉?本之于父母未生之前,受之于父母既生之後。生身以前,有生身以前之來因;生身以後,有生身以後之來因。非心而實切,以前之來因;求偶而假合,以後之來因。以後之來因不易辨,以前之來因更不易知。亙古聖賢,歷代祖師,口口相傳,心心相接;使學者既知其生身之來因,複知其未生身之來因;自卑登高,下學上達;期造於形神俱妙之地而後已。行者笑道:“我們出家人,得一步進一步。”誠有然者。
獨是得一步進一步之事業,非一己孤修,乃人我共濟,倘只知有己,不知有人,而金丹難成,故行者見師父侍立在旁,大叫一聲道:“陛下輕人輕己,既招我師為駙馬,如何叫他侍立?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,豈有貴人不坐之理產“侍”者,一“人”、“寸”、“土”而成字。“坐”者,二“人”共土而成字。土者,意也。侍則一人一意,一己之陰也;坐則二人合意,彼此扶持也。一己之陰,則隔礙不通,而孤陰不生;彼此扶持,則陰陽得類,而中有一寶。一女一夫,稱為貴人,一陰一陽中有一寶,未有求貴人而不坐,侍立之理?此等來因,一經叫出,諸天及人,皆當驚疑。國王大驚失色,亦何足怪?“取繡墩請唐僧坐了。”“繡”者,五色之物。“墩”者,敦厚其中。陰陽相當,四象和合,歸於中央,五行攢族,金丹之象。
三徒各道本身始終,是言先後天陰陽五行,有為無為之來因也。此來因猶所易知者,以其五行分而言之,尚未合而論之,而真假未辨明也。“正在恍惚之間,忽有陰陽官奏道:‘婚期已定,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良辰,周堂通利,宜配婚姻。今日初八,乃戊申之日,猿猴獻果。’”《悟真》雲:“女子著青衣,郎君披素練,見之不可用,用之不可見。恍惚裏相逢,杳冥中有變。”蓋以恍惚杳冥之中,正陰陽均平,初八《兌》金,上弦金八兩,水中之金。曰“戊申”者,戊為陽土,申為陽金,以明水中金,為先天至陽之物,此未生身以前,真陰陽五行之來因也。“十二日王子”,天壬地癸,陰陽不期而遇,鉛遇癸生,已有《夬》中藏《姤》之象。故曰“婚期已定,周堂通利,宜配婚姻”。“婚”乃女之昏,“姻”乃女之因,周而復始,其將欲求姤乎!“三藏師徒都在御花園。”陽極生陰,陰陷其陽,仍取姤義。此即生身後,假陰陽五行之來因也。
行者道:“你說先母也是拋打繡球,遇緣成其夫婦,似有慕古之意,老孫才引你去。又想著布金寺長老之言,就此探視真假。”金丹之道,須於生我處窮其源,於死我處返其本,非後天無以返先天,非通《姤》難以複真陽,古人所謂“無情難下種,因地果還生。無情亦無種,無性亦無生。”此即辨真假之來因也。故曰:“見面就認得真假善惡,卻好施為,辨明邪正。”不見面則真假善惡未出,而邪正未可即辨,亦未可即明。然真假善惡,在於王宮宥密之處,如何能見面?是有法焉,若倚婚會喜,不待強求,自然見面。
“國王攜唐僧鎮華閣同坐,叫行者三人在留春亭別坐,鋪張陳設,富麗真不可言。長老無計可奈,只得勉強遂喜,誠是外喜而內憂。”當陰將侵陽之時,真者早有遠離之勢,假者已有暗來之兆,盈虛消長,天運自然之數,亦人之無可如何者。然氣數由天,雖難以遏留,而道義在我,猶可以栽變,須當以真金自處,固守原本,萬不可以富貴迷心,美色留意,觀于濁水而迷於清淵也。何則?春夏秋冬,如白駒過隙,而歲不我與;歌舞詩酒,盡苦中作樂,而何可認其?若不知戒懼,逐境遷流,自在快樂,只圖受用,失於修養,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其不為陰陽所規弄,而傷害性命者幾希。
更有世間一等呆子,不曉“中有一寶”之妙旨,陰陽交感之天機,誤認為男女房中之物,以苦惱作親家,以貪嗔為鄰友,以耍子為禮道,自恃採取之能,沒事不怕,妄想在他人幻皮囊上討饒接命,以成好事。如此之好,不可謂之作仙貴人之好,只可謂之作孽駙馬之好。抑知親還未作,良心早喪,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報應分明就在眼前乎’古仙所雲:“若說三峰采戰,直叫九祖沉淪。”即此之謂歟!
“三藏叫拿呆子,要打禪杖,行者捂八戒嘴,叫莫亂說。”一切迷徒,可以自悟。仙翁於採取門戶,不妨於本傳中重複言者,總示陰陽之道,非世間男女之說,別有來因,而不可認假為真,其慈悲為何如?乃人意有迷而不悟,反竊取仙翁法言,以證採取邪術者,雖仙翁亦無如之何也。提綱“四僧晏樂御花園”,即批此採取邪徒,偷聖賢大道,而入貪花好色之地,可不戒哉?
“昭陽宮真個是花團錦簇,那一片富麗嬌嬈,勝似天宮月殿,不亞仙府瑤宮,有喜會佳姻,新詞四首,按諸樂譜滿宮播唱。”寫出一團富麗美色,易足動人之假像,無知者,焉能不墮其術中?“國王以正是佳期叫早赴合巹,公主以三徒醜惡,使發放出城。”陰將來而陽將退,其機雖微,為禍最烈也。“行者對唐僧道:‘打發我們出城,你自應承,我閃閃身兒來,緊緊隨護你。’”此伺陰之將生,而神明默運,欲借假以救真,複從真以辨假,所謂外作夫妻,內藏盜心也。計較到此,可以來去於陰陽之中而無礙,不妨在天竺國討寶印花押,去靈山見真佛,取真經而回來矣。
“八戒接了親禮,行者轉身要走,三藏扯住道:‘你們當真都去了。’”是欲行其真,先戒其假,假中求真也。“行者捏手,丟個眼色道:‘你在這裏寬懷歡會,我等取了經回來看你。”’是外示其假,記憶體其真,真中用假也。“行者拔一根毫毛,變本身模樣,真身跳在半空,變一個蜜蜂,飛入朝中,去保師父。”此借假修真,由真化假,不在皮毛上著力,而于真空中施為,有陰有陽,密處留神,”暗裏藏機,有無不立,聲色俱化。這等天機,須要明師附耳低言,口傳心授,非一切凡夫,能以知識猜想而得者也。
“合巹佳筵,已排設在鳷鵲宮中,娘娘公主,俱專請萬歲同貴人會親。”“鳷鵲宮”,乃牛女之鵲渡;合巹筵,系陰陽之交歡。但以娘娘而請國王,以公主而會貴人,是特後天之假陰陽,順行其欲,侵害先天之真陰真陽。當斯時也,真為假迫,陽遇陰來,幾不可救,危哉!危哉!然幸有行者騰挪變化,靜觀密察,已先伺之於未發之前矣;雖有大禍切近,亦不妨直入虎穴而探虎子。所謂“乘風船,滿載還,怎肯空行過寶山。”提綱“一怪空懷情欲喜”,信有然者。學者若能于此中打透消息,生身以後之來因,與生身以前之來因,可以不辨而明。奈何人多在鳷鵲宮專請貴人會親,而不知變蜜蜂保真者何哉!
詩曰:
四個陰陽天外天,是非真假細鑽研。
後天造化夫妻理,識得先天作佛仙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
悟元子曰:上回言先天後天來因矣,然先天後天之來因已明,而先天後天之真假來因,猶未之辨。故此回實寫出真假邪正,使學者除假存真,由真化假,以完配金丹之大道耳。
陸子野曰:“正人行邪法,邪法悉歸正。邪人行正法,正法悉歸邪。”上陽子雲:“形以道全,命以術延,術即法,法即術;法所以別邪正,術所以奪造化。”若知陰陽之真假,而無法以施之,則真假相混,假者不見假,真者不見真;真假終為禍,而真非我有,何貴於知?然法從何而施?是在法眼靜觀,慧劍高懸;臨爐之際,不即不離,勿忘勿助;因時制宜,隨機應變;以逸待勞,以靜待動;在泥水中拖船,於大火裏栽蓮;摘出牆之鮮花,采蕊珠之甘露;身居錦鏽而心無愛,足步瓊瑤而意不迷;內外無著,全不動念耳。
“行者早已看破,見那公主頭上,微露出一點妖氣,卻也不十分兇惡。”妖精為月中玉兔,陰中之陽,水中之金,《坎》卦是也。《坎》外陰,故“微露一點妖氣”。《坎》有孚,故“不十分兇惡”。獨是《坎》中之陽,在《坤》中則為假,在《坎》宮則為真,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,故曰“假公主”也。“行者早已看破,在唐僧耳邊叫道:‘公主是個假的。’長老道:‘是假的,卻如何叫她現相?’行者道:‘使出法身,就此拿他也。’”蓋假有假相,真有真相,識其假,必叫現其假,而後可以使假歸真。然不能使出法身真相,則妖精之假相,仍不可得而辨。行者使出法身拿他,是知之真而行之果,以真滅假,使假現相之正法眼,教外別傳之大法門,故是耳邊密傳,而不與人知也。
“行者現了本相,大吒一聲,揪住公主罵道;‘你在這裏弄假成真,只這等受用,也盡夠了。心尚不足,還要騙我師父,破他的真陽,遂你的淫性哩!’”《坎》中之陽,原非《坤》中之物,因《乾》、《坤》一姤,《坤》索《乾》之中爻,《坤》實而成《坎》,則《坤》已失其中之真,而為中之假矣。然《坎》外陰而內陽,假中有真,是弄假成真也。《坤》既得《乾》中之陽而成《坎》,則其中之陰,遂入於《乾》宮而成《離》,由是火上水下,火水不濟,順行後天造化,以陰姤陽,不至《剝》盡其陽而不止。其曰“心尚不足,破他的真陽,遂你的淫性”,真實不妄。此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,真中還有假,若非行者大吒一聲,揪住打罵,以大制小、以一制二、以陽制陰、以真制假,其不為以假滅真、以陰剝陽、以二蔽一、以小害大也幾希。此等真假,不可不辨。故三藏抱住國王道:“此是我頑徒使法力,辨真假也。”然則此等驚天動地,天下稀有之事,豈無法力者所能作乎?
“妖精見事不諧,掙脫了手,解剝了衣服,甩落了首飾。”是脫《坎》外之假,而就《坎》內之真,現出《坎》中之真陽也。“到御花園土地廟,取出一條碓嘴樣的短很。”是去《離》外之動,而用《離》內之靜,取出《離》內之真陰也。然《離》中之陰雖為真陰,《坎》中之陽雖為真陽,若不用真火煆煉,而調和之,則《坎》中之陽不能上實於《離》,《離》中之明不能下虛於《坎》,終是以假侵真,而不能以真化假。
“行者與妖精大顯神通,在半空中賭鬥。”正真假相混,以真化假,借假修真,而不容以假亂真也。故唐僧扶國王道:“你公主是個假作真形的,若拿住他方知好歹。”以見火候不到,而假者仍在,真者猶未可見也。然“橫著身子,與和尚在天上掙打”,是己精一入中,《坎》、《離》相濟,和合丹頭之時。何以妖精化清風逃去西天門,行者叫把天門的不要放走乎?蓋妖為《坎》中一陽,《坎》中之陽,乃水中之金,金屬西方,五行順行,金生水;五行逆運,水生金。妖精逃于西方,子報母恩,歸於金之本位,然返其本,未經真火煉盡余陰,猶有其假,未肯現真,不叫把天門的放去,正欲煉其陰耳。
“妖所拿短根,一頭大一頭小。”此《兌》金之本相。《兌》之上為一陰爻,下為二陽爻故也。詩中雲:“羊脂玉”,“在上天”,“一體金光和四象,五行端氣合三元”。皆指《兌》之一陰,為《坤》宮之土而言。“隨吾久住蟾宮內,在你金箍棒子前。”蟾者,金蟾,金箍棒亦金類,土能生金。“廣寒宮裏搗藥杵,打入一下命歸泉。”廣寒為純陰之地,即《坤》之象。土在《坤》宮則為真,而能生物,故曰搗藥杵;土離《坤》宮則為假,而能傷物,故曰命歸泉。若然,則此《兌》金之陰,不可不煉也明矣。
“那妖精難取勝,將身一幌,金光萬道,徑奔正南上敗走。忽至一座大山,鑽入山洞,寂然不見。”自西至南,西南《坤》位,金入水鄉,金火同官,金因火煉而成形,火困金明而返本。正大藥生產之鄉,金丹下手之時。《易》曰:“西南得朋,乃與類行。”丹經雲:“要知產藥川源處,只在西南是本鄉。”皆以明西南生藥之一時,聖人運動陰符陽火,於此一時中,潛奪造化,以為丹母,良有妙旨。若非以法追攝,則此一時亦不易得,幸而得之,時不可失。蓋此一時,有先天真一之祖氣存焉。此氣“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。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”。易失而難尋,易走而難制。故仙翁於此處提出:“恐他遁身回國,暗害唐僧。徑回國內,此時有申時矣。”“申”者,中而有一,即“中有一寶”之義。“有申時”,即中有一寶之時。知的此時,方能辨出真假;不知此時,而真假猶未可辨。若知此事,而未到此時,則真假不分,而亦不能辨。此時有申時矣,而真假顯然矣。
“國王問道:‘假公主是個假的,我真公主在於何處?’行者道:‘待我拿住假公主,真公主自然來也。’”夫真之不見,皆由假之所蔽,拿住假的,真的自然來。是以真除假,借假歸真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真假之為用神矣。提綱所雲:“假合形骸擒玉兔”者,正是此意。然擒拿之妙,須要火候,內外兼用,不得舍此求彼,顧頭失尾。故行者道:“八戒沙僧,保護師父,我卻好去降妖。一則分了內外,二則免得懸掛,必當明辨此事”,即《悟真》雲:“內藥還同外藥,內通外亦須通。丹頭和合類相同,溫養兩般作用。自有天然真火,爐中赫赫長紅。外爐加減要勤功,妙絕無過其種。”“八戒沙僧護持唐僧”者,木土內運,天然真火也;“行者降妖辨明真假”,金水外運,外爐加減,妙絕無過真種也。
“土地說出毛穎山,山中有三處兔穴,乃五環福地,大聖要尋妖精,還是西方路上去有。”“毛”者,“三”、“勾”,即三日月出庚方之旨。“穎”者,穎悟,來複之義。三兔穴仍取三日之象,三日一陽來複,乃金丹現象之時。得之者,可以會三家,攢五行,脫生死,出輪回,超凡入聖,長生不老,謂之五環福地,誰曰不然?“妖精還是西方有”者,《兌》也,“山頂上兩塊大石”,即兌□卦爻圖略(上一陰,下二陽)之象。“行者使棒撬開,那妖‘呼’的一聲,就跳將出來。”去其《兌》之兩大,還其《坤》之三陰,由《兌》至《坤》,動極而靜,故有太陰星君從空而來矣。靜極則必又動,故太陰說出妖精為廣寒宮搗藥玉兔。積陰之下,一陽來複,貞下起元,天地之心於此複見,為金丹大道之藥物。三豐所謂“偃月爐中摘下來,添年壽,減病災”者是也。
然不知先天後天,陰陽盈虛消長之理,則假合真形,假瞞其真,真藏假中,而真假莫辨,金丹難成。太陰說出“素娥把玉免打了一掌,思凡下界,投于國王皇后之腹,為公主玉兔懷一掌之仇,私出宮門,拋素娥於荒郊”,一段因果。可知玉免本不假,因素娥一掌而假之;素娥未全真,因玉兔私仇而真之。此何以故?蓋素娥天宮之物,《乾》陽之象,陽極則必反陰而思姤。打玉兔一掌者,求姤也。一姤《乾》中之陽,下陷於《坤》,《坤》實而成《坎》,《乾》虛而成《離》,即是思凡下界,而投皇后之腹。由是先天《乾》、《坤》變為後天《坎》、《離》,火水不濟,豈不是月中玉兔,金逢望後,一陰來生,懷仇私出,真中變假,而拋素娥於荒郊之外也?然則玉兔即素娥,素娥即玉兔。非五兔之外,別有素娥;素娥之外,別有玉兔。所謂玉兔者,就丹道而言;所謂素娥者,就造化而言。曰真假者,特以先後天言之。以先天而論,則素娥為真,玉兔為假;以後天而論,則玉兔為真,素娥為假。素娥之真,因玉兔而真之;玉兔之假,因素娥而假之。未姤之前,玉兔素娥無真假之別;既姤之後,玉兔素娥有真假之分。是素娥打玉兔一掌,素娥自打之;玉兔懷一掌之仇,素娥自仇之。“素娥思凡下界,投于皇后之腹。”即是玉免私出宮去,以假變真,真而假,假而真,無非一姤為之。留心識破真假,則知這些因果,須要在一陰來姤娠》處明證,而施法返本;更宜於一陽來《複》處認定,而現象歸真。
“大聖太陰星君,帶玉兔徑轉天竺國。此時黃昏,看看月上,正南上一片彩霞,光明如晝。”即《悟真》所謂“偃月爐中玉蕊生,朱砂鼎內水銀平。只因火力調和後,種得黃芽漸長成”也。“行者空中叫醒天竺國王皇后嬪妃,指說月宮太陰星君,玉兔假公主,今現真相。”以見金丹大道,原在後天中返先天,假相中現真相,非色非空,有陰有陽,法財並用,人我共濟,借假修其,以真化假,即《悟真》所謂“調和鉛汞要成丹,大小無傷兩國全。若問真鉛是何物,蟾光終日照西川”也。提綱“真陰歸正會靈元”者,正在於此。
夫此靈元至寶,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,處聖不增,處凡不減。迷徒每不得真傳,往往認假為真,流於採取,而動淫欲,抑思此乃作佛成仙之道,豈可以動淫欲而成?噫!“此般至寶家家有,自是愚人識不全。”何哉?“太陰收回玉免,徑上月宮”者,外丹已成也;“國王謝了行者,又問前因”者,內丹須修也。外丹了命之事,內丹了性之事。了命者去其假,了性者修其真。今日既去其假,明日去尋其真,此理之所必然。蓋假者既去,何愁尋真?真者現在,布金寺裏,不必別鑄鉗錘,另造爐鼎,而真即可得。蓋以真即在假之中,無即在有之中,了命之後而須了性,有為事畢而須無為,溫養火候,超脫聖胎,明心見性,極往知來,正在此時。說到這裏,有為無為,知行並用,真空妙有,性命雙修,方知不在人心上作功夫,而布金寺所曰“悲切之事”,可以大明矣。
“行者到布金寺,把上項事備陳一遍,眾僧方知後房裏鎖的是個女子。”噫!悲切之事,須在布金寺問出來因;真假之別,當向天竺國辨其邪正。不知布金寺之悲切,難辨天竺國之真假;不辨天竺國之真假,難明布金寺之悲切。真假已辨,悲切已明,照見三千大千世界,如一毫端,不復為百腳山之阻滯,從此母子聚首團圓,君臣共喜飲宴。無虧無損,仍是當日面目;保命全形,依然舊時家風。
“丹青留下四眾喜容,供養在鎮華閣上。”是寫其真金不壞,為後世去假認真之圖樣。“又請公主重整新妝,出殿謝四眾救苦之恩。”乃示其整舊如新,為天下救苦脫難之法船。“拜佛心重,苦留不住。”須知安樂之境而不可過戀。“眾僧不回,暗風迷眼。”當在塵緣之處而對景忘情。結雲:“沐盡恩波歸了性,出離金海悟真空。”真空不空,不空而空,非心非佛,妙道在斯矣。
詩曰:
真中有假假藏真,假假真真定主賓。
金火同宮還本相,陰陽渾化脫凡塵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
悟元子曰:上回已結出,自有為而入無為,大道完成矣。然大道雖成,未離塵世,猶有幻身為患,若不知韜晦隱跡,未免招是惹非,為世所欺。故此回合下回,極形人心難測,使修行者見幾而作,用大腳力,鎮壓群迷,以防不測之患也。
首一詞,言一切色空靜喧語默,俱皆後天識神所為,並非我固有之物,當一切看破,不必夢裏說夢,認以為真。須順其自然,用中無用,功裏施功,不著于有心,不著于無心,還如果在枝上,待其自熟自紅,不必計較如何修種,方是修行人大作大為,而虛實行藏,人莫能窺矣。
“三藏師徒,在平安路上行經半月,忽見城池。唐僧問:‘什麼去處?’行者道:‘不知,不知。’”連道“不知”,即詞中“莫問如何修種”之意。蓋大道以無心為主,到得道體完成,平安之處,正當絕去萬有,窮通得失,置於不問不知而已。“八戒道:‘這路是你行過的,怎麼不知?’行者道:‘事不關心,查他做甚?’”此所以不知。一以為行過的,怎麼不知?一以為不關心,所以不知。總以示無心之行而不著心,正“有用用中無用,無功功裏施功”之妙。“二老論興衰得失,聖賢英雄,而今安在?可為歎息。”正明世事皆假,猶如一夢,而必須萬有皆空也。
“銅台府”;須要在塵緣界中撿出真金;“地靈縣”,且莫向大地恒沙中失去靈寶。“虎坐門樓,寇員外家,有個萬僧不阻之牌。”雖曰齋僧,而未免虛張聲勢,有心修福矣。有心則務于外失於內,是賊其德,而非行其善。至聖雲:“鄉願德之賊也”,其即寇員外之謂乎!曰寇者,所以誅其心也。乃唐僧化齋,而求向善之家,是不知善中猶有如虎似寇者在也。何則?善不求人知,則為真善,善欲其人曉,則為假善,天下之人為善者少,為名者多,修行人若不自謹慎,徒以外取人,露出圭角,惹得人猜猜疑疑,圍繞爭看,即未免走入虎坐寇家,而為好奇者覬覦矣。故員外聞報異相僧人來也,不怕醜惡,而即請進,百般殷勤也。及問起居,三藏說出見佛祖求真經,而員外即面生喜色,總以寫不善韜晦,而起人心之失。
“名寇洪,字大寬,虛度六十四歲。許願齋萬僧,只少四眾,不得圓滿,天降四位,圓滿其數,請留名號。”分明記憶體盜蹠之心,外裝老成之見,虛掛招牌,以要美譽。此等之輩,外示寬洪大量,內實貪心不足,所謂老而不死是謂賊者。試看老嫗以為古怪清奇,必是天人下界,秀才聞經十四遍寒暑,盡道真是神僧。罔知道中有賊,誤認向善人家,輕舉妄動,驚俗駭眾,焉得不動人耳目?當此之時,三藏雖到得有寶之方,尚未了圓滿之願,而乃以口食為重,不知謹戒,妄自交接,是起頭容易結稍難,自阻前程,縱靈山不遠,未可遽到。“見員外心誠懇,沒奈何只得住了。”理所必然。
員外始而供齋,鋪設齊整;既而留住,圓滿道場。可謂言語誠敬,禮貌豐隆,善之至矣。而誰知至善之中,即有不善者在;至敬之中,便有不敬者藏。老嫗因留不住,而遂生惱,是綿裏裹針,已種下傷人之根;秀才供養不領,而即抽身,是口是心非,早包藏暗害之計。“鼓樂喧天,旗旙蔽日”,豈是敬僧之禮;“人群湊集,車馬駢填”,難言為善之家。“真賽過珠圍翠繞”,分明自寇而招寇;“誠不亞錦繡藏春”,勢必張大以失大。“茶飯不吃,卻走什麼路”,見口食而易足惑人;“長安雖好,不是久戀之家”,安樂而非可妄享。“華光行院”,寫出炫耀起禍之端。“五顯靈官”,比喻顯露不謹之失。“不期黑雲蓋頂,大雨淋漓”,花正開時遭雨打;“恐有妖邪知覺,夜塵未睡”,人得意處須防危。“泰極還生否,樂處又逢悲。”修行者可不謹諸?
詩曰:
成急須去韜光,莫露形蹤惹禍殃。
大抵恩中還有害,當知綿裏裹針芒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毒 聖顯幽魂救本原
悟元子曰:上回言不能深藏潛隱,招禍之由。此回言通幽達明脫災之道。夫道高者毀來,德修者謗興。此修行人之所必有,然能被褐懷玉,深藏若愚,有若無,實若虛,混俗和光,方圓應世,則我者無自滿之失,而在人者少爭奇之思,雖外有些小魔障,亦可以逢凶而化吉。否則,門前賽寶,輕浮淺露,便是開門揖盜,自取滅亡。
寇員外因示富而被盜,又不肯舍財而拼命,乃系逐於末而忘其本,暗室虧心,外邊盡假,被賊撩陰一腳踢死,出爾反爾,于賊何涉?噫!寇員外之死而入陰,即唐僧之死而入陰。何則?寇員外之死,皆由送唐僧過於奢華之故。然則四眾不善於遁跡潛形,而員外亦即炫耀資財,此老嫗、寇梁兄弟,陷他四眾所由來也。
狀雲:“唐僧點著火”,法身不定也;“八戒叫殺人”,不知禁戒也;“沙和尚劫出金銀去”,任意張狂也;“孫行者打死我父親”,肆行無忌也。如此招搖,顧外失內.認假為真,暗生障礙,其苦也不亦宜乎?獨是金酬外護,則是以德相酬,以恩相報,何至反遭魔毒而入獄?殊不知員外因送僧人而致死.僧人因酬外護而入獄,皆是不能韜明養晦,務於外而失於內,恩內有害,德中懷刑,勢所必然。外護入地獄,僧人人牢獄,僅是在不明之地安身立命,重於末節,一傷其本原。雖靈山不遠,而猶在鬼窟中作生涯;即真經在望,尚在地獄中做事業,焉能逃得閻王老子之手乎?當斯時也,若非振道心,去人心,幾不令前功俱廢乎?
“四眾到得監門,行者笑道:‘進去!進去!這裏莫狗咬,倒好耍子。’”夫狗者,貪圖之物,比人之貪心。既無貪心,隨在而安,倒好耍子。不色不空,“有用用中無用,無功功裏施功”矣。“禁子亂打要錢”者,是禁其不得在外而亂貪;“行者叫與袈裟”者,是示其須在懷中而掏寶。“行者叫禁于道:‘我們那兩個包袱中,有一件棉襴袈裟,價值千金,你們解開拿了去罷。’”二者人心,一背道心,解開兩包,拿出一件,即是解去人心,拿出道心。若能如此者,方是解災脫難之根本,故獄官見袈裟而看關文,便知不是強盜矣。
所可異者,行者暗想師父有一夜車獄之困,已過四更,要去打聽打聽,何時不可。而必在四更以後也?此有道焉。當五更平旦之時,有虛靜之氣,乃道心發現之時,正好打聽幽明之路,過此一時,理欲相混,善惡不分,而幽明之事未易以打聽。
夫天下事,有形跡者,人可以識;無色相者,人難以知。行者變蜢蟲兒,暗裏潛行,始則到於大街之市,窺聽言語,而護口生意之愚父愚婦,莫之能識;既而入於寇姓之家,學聲講話,而陷害無辜之婦人小子,莫之能辨;又既而進于刺史之宅,掉經詐言,而不審來因之酷吏贓官,莫之能認。又從空中改作大法身,伸下一隻腳。把個縣堂踩滿,概縣官吏人等驚煌,磕頭禮拜,皆莫之或違。此暗則潛藏默運,而不露些子機關;明則大法腳力,而足以鎮壓群迷。真脫災消難之作為,起死回生之要訣,尚何有地獄囹圄之苦?此寇家遞解狀而悔過,眾官開監門而認錯所由來者。
“行者複入幽明地界,討回員外魂靈,死而復生。明足以鎮壓世俗,幽足以暗服鬼神,幽明通徹,隱顯莫測,誠所謂有大腳力者。最妙處是“神光一照如天赦,黑暗陰司處處明。”蓋幽明有相通之理,陰陽有感應之機,天堂地獄,由人自造;致福招禍,惟人自裁。出此人彼,一定不易。大聖入幽冥,豈真入幽冥哉?是特神觀密察,屋漏不虧,表裏如一,明無不徹之謂,非有大腳力者烏能如此?及員外說出“被賊一腳踢死,與四眾無干”,而誤陷之情,方得釋然矣。
噫!前遭一腳之害,而入地獄,皆因爭奇好賽,而著於色相;今借一腳之力,而脫地獄,皆因潛蹤隱跡,而能顧本原。一腳之錯與不錯,生死關之,可不畏哉?昔杏林囑道光禪師雲:“汝急往通邑大都,依有力者為之。”即依此大腳力也。然則有大腳力者,方脫地獄,而無大腳力者,暗遭飛腳。故結雲:“地闊能存兇惡事,天高不負善心人。逍遙穩步如來徑,只到靈山極樂門。”大腳力豈小補雲哉?
詩雲:
善中起見動人必,怎曉塵情利害深。
欲救本原完大道,潛藏默運化群陰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第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
悟元子曰:上回言道成之後,須要韜明隱跡,以待脫化矣。然當脫化之時,苟以幻身為重,不肯截然放下,猶非仙佛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之妙旨。故仙翁於此回,指出末後一著,叫修行人大解大脫,期入於無生無滅之地也。
如提綱著緊處在“猿熟馬馴方脫殼”一句。“猿”者,真空之道;“馬”者,妙有之法。“熟”者,圓成而無礙;馴者,活潑而自然。道至圓成,則真空不空;法至自然,則真色不色;真空妙有,妙有真空,合而一之,有無不立,道法兩忘;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純陽無陰,獨露《乾》元面目矣,而非雲心之熟,意之馴。若以心熟意馴猜之,誠問脫殼,脫出個什麼?如曰脫出個心意,則心意因幻身而有,幻身且無,心意何在?即此而思,可知道法非心意矣。從來評《西遊》者,俱以“心猿意馬”為解,獨悟一陳公雲:“猿為道體,馬為功力。”洵為仙翁知音。
“方脫殼”三字,大有講究,其中包含無窮實理,成仙作佛,於此定其高低,不可不玩。何則?猿未熟,馬未馴,須賴有為之道,熟之馴之,未可脫殼,而亦不能脫殼也;若猿已熟,馬已馴,急須無為之道,不必再熟再馴,即可脫殼,而亦不得不脫殼也。倘猿未熟,馬未馴,而即行無為之道,則是懸空妄想,腳根不實,命基不固,若有一毫滲漏,未免拋身人身,而未可即脫殼;若猿已熟,馬已馴,而仍守有為之道,則為幻身所累,休歇無地,性理不明,饒君子百之年壽,總是無知一愚夫,而必須求脫殼。無為而必先有為者,如六祖惠能已悟本來無一物,而又在四會混俗和光者是也;有為而必須無為者,如初祖達摩,始而長蘆下功,既而少林冷坐者是也。蓋猿未熟,馬未馴,必須熟之馴之,以行有為之道;若猿已熟,馬已馴,急求解之脫之,以行無為之道。
“唐僧到玉真觀,金頂大仙接著。”已是到金仙之分,而猿熟馬馴,體變純陽之時矣。故詩雲:“煉就長生居勝境,修成永壽脫塵埃”也。大聖道:“此乃靈山腳下,金頂大仙。”以見仙即是佛,佛即是仙。仙者,金丹有為之道;佛者,圓覺無為之道。佛不得金丹不能成佛,仙不明圓覺不能成仙,一而二,二而一,靈山雷音即金頂大仙,豈可以仙佛歧而二之乎?
“燒湯與聖僧沐浴,好登佛地”者,猿熟馬馴,從有為而入無為也。詩中“洗塵滌垢全無染,返本還元不壞身。”金丹成就,無塵無垢,純陽無陰也。“昨日襤縷,今日鮮明,睹此相真佛子”者,了命之後,必須了性;有為事畢,必須無為也。
“聖僧未登雲路,當從本路而行”者,下德者以術延其命,猿不熟,而必熟之於無可熟;馬不馴,而必馴之於無可馴,還須腳踏實地也。“行者走過幾遭,不曾踏著此地”者,上德者以道全其形,猿本熟,馬本馴,猿不必熟而自熟,馬不必馴而自馴,可以頓悟圓通也。
“這條路不出門,就是觀宇中堂,穿出後門便是”者,前面有為之道過去,即是後邊無為之道,不必另尋門戶,“只此一乘法,餘二皆非真”也。大仙道:“聖僧已到於福地,望見靈山,我回去也。”命之至者,即性之始,到得無為,而不事有為也。
至淩雲渡,獨木橋,唐僧心驚,以為大仙錯指,是猿熟馬馴,而不知此脫殼也。行者道:“不差,要從那橋上行過去,方成正果。”言猿熟馬馴,而不可不在此脫殼也。了命之後,不得不了性,了性所以脫殼也。
“淩雲渡,獨木橋”,悟一子注雲:“自人識趣卑暗,物欲障礙,彼岸高遠,如淩雲然;自人肆行無憚,幽隱自欺,內省微危,若獨木然。”是則是矣,而猶未見仙翁之本意也。果如是言,則必上獨木橋,而方過淩雲渡,不上獨木橋,而淩雲渡難過,何以未上獨木橋,用無底船亦過乎?以吾論之,別有道焉。
蓋成仙作佛,為天下稀有之事,人人所欲得,人人所難能。如淩雲之高而難渡,正以難渡者而渡之,則仙矣、佛矣。蓋渡之之法有二,一則無為之道,一則有為之道。無為之道,最上一乘之道;有為之道,金丹之道。一乘之道,即獨木橋;金丹之道,即無底船。獨木橋所以接上智,無底艙所以渡中人。何為獨木橋,獨木者,一乘也;橋者,梁道也,即最上一乘無為之道。故曰:“從橋上過,方成正果。”詩雲:“單梁細滑渾難渡,除是神仙步彩霞。”言最上一乘之道,惟上智頓悟者可以行,而下智漸修者則難渡。
三藏心驚道:“這橋不是人走的。”以見下智者則難渡;行者笑道:“正是路!正是路!”以見上智者可以行。“行者跳上橋,須臾跑將過去,又從那邊跑過來。”上智之人,本性圓明,不假施為,頓超彼岸,隨機應變,遇境而安,出入無礙,來往不拘,無為之用自成,《中庸》所謂“自誠明,謂之性也。”“唐僧搖手、八戒沙僧咬指道:難!難!難!’”又曰:“滑!滑!滑!”下智之人秉性愚魯,為私欲所蔽,為全緣所誘,忘其本來面目,失其固有天良,著於假相,好生而惡死,不能頓悟圓通,終難歸於大覺。若無金丹之道,焉能過得淩雲之渡?《中庸》所謂“自明誠,謂之教也。”《參同》雲:“上德無為,不以察求;下德為之,其用不休。”此無底船之不可無者也。
“無底”者,腳踏實地,增損之道。增者,增其功;損者,損其道。增之又增,損之又損,直到增無可增,損無可損之處而後已。所謂“為功日增,為道日減。”即“其用不休”,無底船之義。詩雲:“有浪有風還自穩,無終無始樂升平。六塵不染能歸一,萬劫安然自在行。”此系實言,非是妄談。故行者道:“他這無底船兒,雖是無底,卻穩。縱有風浪,也不得翻。”特以金丹之道,有體有用,有火有候,盜生殺之氣,奪造化之權;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;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,況於鬼神乎?若到得丹成已後,由勉強而歸自然,先了命而後了性,直入無上妙覺之地,與上德者同歸一途。所謂“其次致曲,曲能有誠。”即不明上獨木橋,而獨木橋已早暗上矣。曰;“卻穩”,曰:“不得翻”,何等明白顯示?
“長老還自驚疑,行者往上一推,師父踏不住腳,轂轆的跌在水裏。”噫!長老至玉真觀,已是猿熟馬馴,至淩雲渡,更有何驚疑之事?其所以驚疑者,以其有此幻身耳,有此幻身,所以不敢渡而驚疑,有此幻身,而不得不度。一推跌在水裏,正欲其無此幻身。太上所謂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;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”者是也。“早被撐船人,一把扯起,站在船上。”無此幻身,即有法身。性命雙修,彼此一把,無上妙覺之法船也。
“上流頭泱下一個死屍,長老大驚。行者道:‘莫怕,那個原來是你!’八戒道;‘是你!是你!’沙僧也道:‘是你!是你!’撐船的也說:‘那是你!””露出法身,何惜幻身?性命懼了,何用五行?大道完成,何用作為?俱道“是你”,道成之後,一切丹房器皿爐鼎壇灶,委而棄之。“齊聲相賀,不一時,穩穩當當過了淩雲渡,輕輕的跳在彼岸。”詩雲:“脫卻胎胞骨肉身,相親相愛是元神。”猿熟馬馴方脫殼矣,誠所謂廣大智慧,登彼岸無極之大法門也。
“四眾上岸,連無底船兒,都不知去向,方知是接引佛祖。”“魚兔若還入手,自然忘卻筌蹄。渡河筏子上天梯,到彼悉皆遺棄”也。到此地位,心法兩忘,天人渾化,正是兩不相謝,彼此扶持,有無俱不立,物我悉歸空,早已不覺,逍遙走上靈山之頂大雄寶殿,而拜見如來面矣。
噫!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要知此道,要知此名,即如來三藏真經,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,修真之經,正善之門。無如世人愚蠢材強,譭謗真言,不識其中之奧妙,抑知聖賢大道?不特始終全得,即於其中稍檢其真,得其滋味,信受奉行,即可“脫卻凡胎能不老,吞將仙液得長生”,而況於他乎?
“阿難迦葉,以唐僧無人事,笑道:‘好,好,好!白手傳經,繼世後人當餓死矣!”古人雲:“至人傳,匪人萬兩金不換。”豈真索人事而傳經?蓋以金丹大道,有體有用,天道居其半,人事居其半,若無人事,欲全天道,焉能了得性命?“阿難傳與無字真經,燃燈以為東土眾生不識,使白雄尊者追回,後奉金缽,方傳有字真經。”夫“無字真經”者,無為之道;“有字真經”者,有為之道。無為之道,以道全其形,上智者頓悟圓通,立證佛果,無人事而可以自得;有為之道,以術延其命,下智者真履實踐,配合成丹,須衣缽而後可以修真。有為之功,總歸于無為,有字真經實不出於無字,以人不識其無字,而以有字者以度之。無字有字,皆是真經,無字者賴有字而傳,有字者賴無字而化。一有一無,而天地造化之氣機,聖賢大道之血脈,無不備矣。後世之得以成仙作佛者,多賴此有字真經之功力,有字真經豈小補雲哉?
“三藏真經之中,總檢出五千零四十八卷,僅滿一藏之數者何哉?經者,徑也,道也。五千四十八卷真經,即五千四十八黃道,乃天地造化,周而復始,貞下起元,一陽來複之妙道。此道此經,順則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物;逆則為聖、為賢、為仙、為佛。故曰:“此經功德不可稱量,雖為我門之高抬貴手,實乃三教之源流,其中有成仙了道之奧妙,發明萬物之奇方。”以是知佛即仙,仙即聖,聖即佛,三教一家,門殊而道同,彼後世各爭門戶者,安知有此?
“取經人共計十四年,乃五千四十八日,只是少了八日,不合藏數。”任重道遠,須要實修,少一步不能完滿,所謂“大都全藉修持力,毫髮差殊不結丹。”傳經須在八日之內,以完一藏之數,下手抄訣,還得真傳。若無師指,難以自知,所謂“只為丹經無口訣,叫君何處結靈胎。”曰“八日之內”者,天地以七日而來複,隱示金丹下手,正在於此,惟此一事實,餘二皆非真,不得私猜妄議也。
噫!仙翁一部《西遊》,即是如來三藏真經。仙翁《西遊》全部,共演貞下起無,一陽來複之旨,傳與學人,即是阿難三藏經中,各撿出幾卷,合成一藏之數,傳與唐僧。可知仙翁《西遊》一部主意,是借如來以演其道,借阿難以傳其法,五千四十八卷真經妙義,備于《西遊》之中。然仙翁已將有字真經傳與後世,而學者急須求明師無字口訣,點破先天一陽來複之旨,勤而修之,盡性至命,完成大道,才是“見性明心參佛祖,功完行滿即飛升”矣。
詩曰:
火功運到始方圓,由勉抵安道可全。
消盡後天離色相,不生不滅大羅仙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魔鏟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
悟元子曰:上回結出性命俱了,脫去幻身之假,露出法身之真,入于至誠無私地位,而大道完成矣。然功成雖在自造,而火候全賴師傳,若不能始終通徹,縱金丹到手,未免得而復失,有“夜半忽風雷”之患。故此回叫學者急訪明師,究明全始全終之下手歸著,方可完成大化神聖之妙道也。
篇首“唐僧既被八大金剛送回國,菩薩將難籌看過,急傳聲道:‘佛門中“九九歸真”,聖僧受過八十難,還少一難,不得完成此數。’即命揭諦趕上金剛,附耳低言:‘如此如此,謹遵菩薩法旨,不得違誤。”’噫!唐僧脫殼成真,已到如來地步,豈真少一難,而故生一難以補其數乎?蓋以金丹火候,至幽至深,至詳至細,有內火候,有外火候,有采藥火候,有修丹火候,有結胎火候,有脫胎火候,絲毫之差,千里之失,須要真師附耳低言,指示個明白,方能直前無阻,大道易成。“不得違誤”,是叫人決定求師,而不得違誤。此言師心自造,有失前程。此一難,乃八十一難收完結果之一難。過得此難,八十一難俱可了了;過不得此難,而八十難盡不能過得也。
詩雲:“古來妙合參同契,毫髮差時不結丹。”《參同契》為古來歷聖口口相傳,心心相授之妙道,若修行人所明之理與《參同》有絲毫不同,即是盲修瞎煉,外道旁門,未許結丹,而況不求師者乎?“唐僧被金剛墜在凡地,八戒呵呵大笑道;‘好!好!好!這正是要快得遲。’”言不得師傳,而妄自造作,急欲向前,反成落後,未免為有知者,“呵呵大笑”。學者當先以此為戒,甚勿妄想騰空,墜在凡地也。
“三藏道:‘認認這是什麼地方。’行者道:‘是這裏!是這裏!’八戒對沙憎道:‘想是你的祖家。’行者道;‘不是!不是!此通天河也。’”夫通天河乃還元返本之處,結胎在此,脫胎在此,正所謂五千四十八卷之真經,十萬八千之中道,真陰真陽之本鄉,神觀大觀之竅妙,須要於此處認識的親切,審問個明白,無毫髮之差,才能自東上西,自西回東,而功完行滿,成真了道。否則,僅知前半火候,而不知後半火候,終被這裏擋住,雖真經到手,而未許我有,其返本還元,猶未可定也。“三藏道:‘仔細看在那岸。’行者道:‘此是通天河西岸。’”此處不可不辨,前次過通天河,是苦修而求於他家;今此過通天河,是得經而歸於我家。故前難在東岸,而不得到西岸;今難在兩岸,而不得到東岸也。
“沙僧道:‘我師父已脫了凡胎,把師父駕過去。’行者微微笑道:‘駕不去!駕不去!’”蓋金丹大道,有為無為,各有其時;結服脫胎。另有妙用。了得前半功夫,不難於脫凡胎;未了後半功夫,如何能脫聖脫。此中機秘,不得師指,枉自猜量。故仙翁於此處提明道:“你道他說怎麼駕不去,若肯使出神通,說破飛升之奧妙,就一千個河也過得去了。只因心裏明白,知道九九之數未完,還該有此一難,故稽留於此。”噫!可曉然矣。諸般色相盡脫,而於法身未脫,終非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之旨。原其法身之不能脫者,皆因未遇明師說破飛升之奧妙耳。不知飛升奧妙,即此一難,便稽留於中途,而不得回家矣。
“忽聽有人叫道:‘聖僧這裏來!’四眾看時,卻還是那個大白賴頭黿。”言前之有為者,求此還元之道;後之無為者,了此還元之道。有為無為,總為此還元,這裏去,還從這裏來,未可舍這裏而在別處了者,其所謂“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”。“四眾連馬五口,上在白黿身上,向東岸而來。”詩謂“不二門中法奧玄,諸魔戰退識人天。本來面目今方見,一體原因始得全。果證三乘憑出入,丹成九轉任周旋。挑包飛杖通休講,幸喜還元遇老黿。”此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,體用如一,功完行滿,五行悉化,渾然太極,無字之真經在是也。
何以老黿因不曾問他的歸著,呼啦的淬下水去,把四眾連馬並經,皆落水中乎?此等處,學者勿得錯會,若以唐僧還該一難,差之多矣。殊不知上西天取經,乃有為了命之事,是知至至之,起腳之道也;得經回來乃無為了性之事,是知終終之,歸著之道也。倘只知起腳,而不問歸著,縱能返本還元,真經到手,若差之毫釐,失之千里,得而復失,“夜半風雷”之患,勢所必有。歸著之道為何道?即防危慮險,沐浴溫養之功。其曰:“三藏按住了經包,沙僧壓住了經擔,八戒牽住了白馬,行者卻雙手輪起鐵棒,左右護持。”非防危慮險乎?能防危慮險,縱有些陰魔作耗,亦必漸消漸化,歸於陰盡陽純之地矣。
夫金丹之道,“乃是奪造化之功,可以與乾坤並久,日月同明,壽享長春,法身不朽,為鬼神所忌,必來暗奪之”。若不知防危慮險,沐浴溫養,到陰盡陽純之地,猶有後患。曰:“一則這經是水濕透了”者,淋浴也;“二則是你的正法身壓住”者,溫養也;“三則是老孫使純陽之性護持住了”者,防危慮險也;“及至天明,陽氣又盛,所以不能奪去”者,陰盡陽純,無災無難也。防危慮險,沐浴溫養,即是歸著,此外別無歸者。“三藏、八戒、沙僧方才省悟”者,即省悟此歸著也。知的起腳,又知的歸著,知至至之,知終終之;有為之後即無為,了命之後即了性,有無兼修,性命懼了,內外光明;圓陀陀,光灼灼,淨倮倮,赤灑灑,可以移經高崖,開寶曬晾;立的立,坐的坐,火候功力無用,歸於大休歇之地矣。
詩雲:“一體純陽接太陽”者,內外光明也;“陰魔不敢逞強梁”者,陰氣自化也;“須知水勝真經伏”者,沐浴溫養也;“不怕風雷閃霧光”者,客氣難入也;“自此清平歸正覺”者,聖胎完成也;“從今安泰到他鄉”者,待時脫化也;“曬經石上留遺跡”者,成己之後還成人,欲向人間留秘訣也;“千古無人到此方”者,世人認假不認真,未逢一個是知意也。噫!仙翁演道,演到此地,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,示人以起腳,而且示人以歸著。欲其性命雙修,冀必至於形神俱妙之地而後已。其如迷人不識者何哉?
其曰:“不期石上把《佛本行經》沾住了幾卷,遂將經尾沾破了,所以至今《佛本行經》不全”者,蓋以《西游》大道,借佛三藏真經以演道,其中藥物火候,有為無為,修性修命,無一不備。所言錯綜離合,散亂不整,須要真師口訣印證,《本行經》不全者,須賴口訣以傳之也。倘知起腳而不知歸著,知歸著而不知起腳,總是不能全經。前第九回咬下江流左腳小指,是起腳之口訣,必要師傳;此回沾去經尾,是歸著之口訣,亦要師傳。仙翁以本行集經不全,在通天河示出,其提醒後人者,何其切歟!
通天河在十萬八幹之中,是五萬四千里,取經日期足數要五千四十八日,僅得五千四十日,與五萬四千里相全,少八日不足藏數,是日少而程亦少;回東須在八日之內,以完補五千四十八日之數,八日之內,生出通天河一難,是日足而程亦足。俱合五千四十八卷真經之數,則知此真經,即通天河之老黿,老黿即靈山會之真經。從本元處而有為行去以取經,從本元處而無為回來以全經,總以示其經在本元之處,惟在人始有為而還此元,返此本;又無為而保此元,全此本。能保全此本元,才算得昔日救活真陰真陽,而有始有終。故陳澄陳清謝當日救兒女之恩,立救生祠,喚出關保、秤金,當面叩謝也。
以上皆附耳低言“如此如此”之妙旨。修行者若不知此等妙旨,縱能脫得凡胎,而聖胎難脫,未足為還元返本之極處。若有得其真訣者,去西回東,來去無礙,還元返本,直有可必。修行人到得還元返本,天事人事俱已了畢,物我歸空,身外有身,回視一切塵物,猶如毫毛,何足戀之?“真人不露相,露相不真人”,急須寂寂的去了,輕輕的走路,解去情緣之鎖,跳出是非之門,“香風蕩蕩,起在空中”,正是此時。故結雲:“丹成識的本來面,軀健如如拜主人。”學者可不在通天河舉只眼乎?
詩曰:
通前達後理無差,性命雙修是作家。
若遇真師傳妙訣,功完行滿赴龍華。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第一百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
悟元子曰:上回九九純陽,三三行足,金丹之能事畢矣。此回總收全部精神,指出金丹要旨,流傳後世,為萬代學人指南,欲人人成仙,個個作佛耳。
“八大金剛使二陣香風,把他四眾送至東土。”此香風人所難聞。前一陣香風,送至通天河,是指出無字真經,《河圖》太極之象,叫人子源頭處站腳而還元;今二陣香風。送至東土,是明示有字真經,大《易》陰陽之道,叫人于五行中修持而返本。有字無字,總一真經;《河圖》、《周易》,總一大道。其八大金剛送四眾連馬五口,示《洛書》九宮之義,又取其以《河圖》為體,以《洛書》為用,而大《易》之理,無不在其中,此有字無字而共成一真經也。
此等香風,不特作佛成仙,而且為聖為賢,乃三教一家之理。後世學人,不知聖賢大道,各爭門戶,互相謗毀。在儒者,呼釋道為異端之徒;在釋道,呼儒門為名利之鬼。更有一等口孽俗僧,不知仙佛源流,竟謂佛掌世界,佛大於仙;又有一等自罪道士,乃謂太上化胡成佛,仙大於佛。殊不知金丹大道,乃仙、佛、聖一脈源流,得授真者,在儒修之為聖,在道修之為仙,在釋修之為佛。豈有仙大於佛,佛大於仙之理?竟有一等造孽罪僧,將古跡道院,毀像改寺,枉糊作忘,言爭佛大於仙,仙大如佛,此等之輩,死必拔舌,永墮地獄;又有一等,自罪狂道,強爭仙大於佛,佛不如仙,枉口嚼舌,當入拔舌地獄。
況太上金丹之道,即孔聖《中庸》之道,亦即佛祖圓覺之道,一道也;且儒之道義之門,即道之眾妙之門,亦即釋之不二法門,一門也;儒有存心養性,道有修心煉性,釋有明心見性,一性也;儒之執中精一,道之守中抱一,釋之萬法歸一,總是一也,總是三教之一理也。誰曰不然也?說到此處,一切不知源流之輩,皆曉然矣。
試問修道何事,豈是強爭強辨以為能?豈是裝模做樣、欺己欺人、以為得意?昔有僧顯明,以不知為知,不識為識,大道未聞,妄著《雲子飯》一書,曠惑愚昧,以為得志。此等之輩竟不知天地之大,仙聖之尊,妄批譭謗,其罪尚可言歟!吾勸有志之士,急速猛省,勘破這些野狐,速訪明師,求問真訣,苦志修煉,以報師恩。凡此皆有字之學問,在儒謂之誠明兼用,在道謂之有無一致,在釋謂之色空不二,皆言其有為也。及推而至於奧妙幽深之理,儒曰放之則彌六合,卷之則退藏於家;釋曰一密粟米藏天地;道曰粒元始懸寶珠,大如黍米,在空玄之中,凡此皆無字學問。在儒謂之無聲無臭,在釋謂之非色非空,在道謂之恍惚杳冥,皆言其無為也。以是觀之,三教門雖不一,而理則無異,一而三,三而一,不得分而視之。知此者,在儒即可成聖,在釋即可成佛,在道即可成仙;迷此者,在儒即為儒之異端,在釋即為釋之外道,在道即為道之旁門。有名無實,大非聖人身心性命之學。此仙翁所以貫三教一家之理,作《西遊》,而震驚後世之聾聵也。
《悟真篇》曰:“三五一都三個字,古今明者實然稀。東三南二同成五,北一西方四共之。戊已自居生數五,三家相見結嬰兒。嬰兒是一含真氣,十月胎圓入聖基。”蓋金丹大道,誰是配五行,會三家,三家會而五行攢,嬰兒有象,渾然太極,真經到手。待至溫養十月,陰盡陽純,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,聖胎脫化,打破虛空,了了當當,而真經方全矣。然則五行即真經,攢簇五行,即是去取真經,非五行之外別有真經可取。真經未得,則分而為五行;五行攢簇,則合而為真經。真經者,太極之謂,即金丹法象。在儒謂太極,在釋謂真經,在道謂金丹,其名不同,其理則一。提綱曰;“徑回東土”,是金丹完成;曰:“五聖成真”,是五行渾化。若然金丹未成,須借五行而修持,必先有為;金丹已成,速返一氣而溫養,還當無為。有為者,攢簇五行也。詩中“經卷原因配五行”一句,不特為此回之眼目,而《西遊》全部精神,無不在是矣。
“金剛在空中,叫聖僧自去傳經”者,是傳無字真經,無為之道也;“唐僧不能挑擔牽馬,須得三人同去”者,是傳有字真經,有為之道也。有字真經,不離五行攢簇,三家相見之理。故三藏與唐王敘出,初取無字空本,複傳有字真經一藏也。一藏者,即先天一氣,貞下起元之首經。取得首經,仍是無字真經,故無字真經不傳於世,而傳有字真經;傳有字真經,而無字真經即在其中。是非不傳,而實不能傳也,即傳之而人亦不信,惟在取有字真經中自傳之耳。請解有字真經五行之旨。
孫悟空,又呼“行者”,出身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,金水為真空之性,悟得此空,還須行得此空,而金水攢矣;豬悟能,又呼“八戒”,出身福陵山雲棧洞,一路挑擔有功,木火良能之性,悟得此能,還須戒得此能,而木火攢矣;沙悟淨,又呼“沙和尚”,出身流沙河作怪,秉教沙門,戊己淨定之性,悟得此淨,還須和得此淨,而真土攢矣。西四金,北一水,合為一五,一家也,行者有之;東三木,南二火,合為一五,一家也,八戒有之;中土戊己,自成一五,一家也,沙僧有之。三藏得此三徒保護,即“三家相見結嬰兒”,正“三五一都”之妙旨,五行攢簇之法門。龍馬乃西海龍王之子,因有罪作腳力。以五行為運用,以龍馬為腳力,渾然太極,龍馬負圖之象。可知《西遊》全部,是細演《河圖》、《周易》之密秘,乃泄天地之造化,發陰陽之消息。世人多以心猿意馬目之,真管窺蠡測之見焉耳!獨是《河圖》金丹之道,知之最易,行之最難,非經過一十四遍寒暑,而功力不到,不能濟事也;非登山涉水,遇怪遭魔,而煉己不熟,不能還丹也;非經過各國王,照驗印信,而返還不真,不能純陽也。
“取出通關文牒,乃‘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給。’”十三年之下,即十四年;望三日之下,即十四日。以是知十四年取得真經,即貞下還元之真經。所謂得其一,而萬事畢也。“行者三人,個個穩重,只因道果完成,自然安靜。”由勉強而歸神化,自有為而入無為也。以上即所傳之經,所傳者,即此五行之真經,而非別有真經可傳。若再以別經傳之,乃系“以色見我,以聲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見如來”也。
“長老叫把真經謄錄,布散天下,原本還當珍藏”者,是大道不得不傳,傳有字真經,原本暗藏,不妨人人共見,度迷之意也。“方欲誦經,金剛現身,高叫:‘誦經的,放下經卷,跟我回西去’”者,是大道不容輕傳,傳無字真經,而口訣明言,必有天神察聽,成仙之道也。“行者三人白馬平地而起,長老丟下經卷,騰空而去。”有字真經已傳於世,即不傳無字真經,可無私秘天寶之罪,何妨高蹈遠舉,騰身而入於無是無非之地乎?此仙翁銘心見掌之論,與道光“不知誰是知音者,試把狂言著意尋”,同一寓意。然仙翁雖未能親口人人而傳授,得此《西遊》流世,亦足以超脫幽冥無數之業鬼,《西遊》之有稗於世,豈淺鮮焉乎?
惟此《西遊》,其中所言正道、旁門,是非、真假,皆系仙翁遭魔遇難,苦曆而經過者。若有勇猛丈夫,真心男子,讀此《西遊》,求師一訣,即可脫八十一難之苦,即可免十萬八千之路,即可得“三五一都”之道,不待他生後世,眼前獲佛神通,即能返本還元,歸於妙覺之地。此八大金剛與四眾連馬五日,連來連去,恰在八日之內,得以正果佛位也。正果即先天一氣,以三五而合一氣,則七日來複之旨在其中,傳經傳到此處,可知唐僧為《河圖》之空象,三徒五行為《河圖》之實理,龍馬腳力為載道之物,於是龍馬《河圖》之道昭彰矣。
噫!五行未攢,須藉有為之道,以法制之;五行已攢,須用無為之道,而自脫之。到得不生不滅之時,無且不言,何況於有?五聖成真,有無俱不立,物我悉歸空,無字真經不傳,而已早傳。然已傳出,而人不識,仍是傳有字真經。余今注《原旨》,亦不過“原”其有字真經之旨,至於無字真經之旨,香烏得而“原”之?非不“原”也,“原”之而人不識也,只得“原”其有字真經之旨。須當譽錄副本,布散同學,至於原本還當珍藏,不可輕袤,咬下一指,以待他日識者親認。
吾念一切世界諸佛,願以此功德,莊嚴佛淨土,上報四重恩,下濟三途苦。若有見聞者,悉發菩提心,同生極樂國,盡報此十方三界一切佛。諸尊菩薩摩訶薩,摩訶般若波羅密。
詩曰:
貞下還元是首經,五行攢簇最空靈。
西遊演出圖書理,知之修持入聖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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